凡煙小說

靈犀誤(上) 靈犀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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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誤(上) 靈犀誤(上)

金多寶才和莫子占撇清過關系, 現在總不能說一句:好有緣,你這名跟我一朋友還挺像的。

他打了個呵呵,誇張道:“沒什麽,只是覺得沈晦兄的名字真好聽!讓我如聽仙樂耳暫明[1], 所以才楞了下, 別見怪。”

莫子欽是個經得起誇的, 不帶謙虛地摸了摸後腦勺,嘿嘿地傻笑起來,真就順著話道:“我這名和字是我姑母給我取的, ‘欽’這‘敬’也,是望我日後能德才兼備,為人所敬, 至於‘沈晦’二字則是‘不張揚、不炫耀’, 默默而行,勿要因名利而失心, 正好與那‘欽’字互補……”

“確實是好名字, 不過讓姑母取名字, 倒是少見。”金多寶應和道。

“是啊,姑母是頂好頂好的人, 我父親很敬重她,哪怕會引人口舌, 也還是堅持讓她為家裏的小輩取名字,說她取的怎麽都要比自個強, 可惜後來……”說著,莫子欽又兀自傷心了起來,但很快又搖了搖頭,打起了精神:“不過沒關系, 他們很快都會回來的。”

“很快回來?”金多寶皺了皺眉,但還是沒有細究下去。

他四下打量了一轉,椅子還未坐熱,就“咻”的一下起身,臉色為難地朝一旁的管事問道:“那個……人有三急,不知貴府的茅房在何處?”

等他折返回偏廳,就多了兩個粗壯的家丁,一左一右地架著他的胳膊,語氣不善道:“這家夥鬼鬼祟祟在府中亂逛,還逛到後院去了,差點就進了少爺屋。”

“嘿,我這不是不認識路麽。”

金多寶臉皮比城墻還厚,不僅不帶心虛,還一本正經地對家丁拱了拱手,道:“還得多謝兩位兄弟帶我回來。”

不知是不是金多寶的吹捧讓莫子欽認定了他們是好人,見狀連忙上前調和,好說歹說讓家丁先把人給放了,又一個勁地保證有他在這出不了亂子。

金多寶相當配合地重新坐定,但嘴上還是不安生,對桑裏道:“這很奇怪,他們說那少爺屋沒人。”

說著,聲音壓得極低:“但是有張皮!”

那張皮僅有細微的絨毛,表面異常平滑,色澤蒼白又略帶黃褐,偶爾會有幾個鼓包。唯獨疑似手腕的地方,呈現半透的紅潤質感,鮮活得能隱約看見其下血線。

整塊皮的邊緣既有參差不齊的切口,又有斷斷續續的縫合線,叫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豎起雞皮疙瘩。

“先前不是說,那姜少爺害了病才不得已用人偶代替他成親的嗎?都到這個份上了,不好生養在屋裏,反倒擱了張皮在床上,是不是有點太……”

還沒說完,桑裏打斷道:“你為何非要和我說這一通?”

金多寶不知怎的忽然發起了怵:“沒,沒什麽,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多寶,就別管那個十方神宗的了,”桑裏神色陰冷,“反正都覺得我們和他是不認識的,怎麽著都連累不到我們。等事情結束了我們就回靈寶急,或者說,我們就一直待在這裏?就我們兩個……”

金多寶謹慎地瞄了眼往他們方向走來的莫子欽,神色間多了幾分怒色,低聲對桑裏道:“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麽嗎?當初不就是你提議幫著人來找地蓮的嗎?現在人被抓了,你怎麽能半路把人給扔下跑了?”

“當初是當初,現下是現下!”桑裏面上多了幾分癡狂。

“你不是說你是因為修行無望才離開崖青觀嗎?我覺得沈晦兄說的沒錯,此處人傑地靈,即使我們是外來的,等實沈上神覆生,也能得到祂的賜福。祂會想辦法替你改根易骨,令你修為有成的,到時候你就不必再天天和人討笑,受那些仙人的窩囊氣……”

“我沒覺得自己窩囊,好了!別說了!”

金多寶斂下平日裏的嬉皮笑臉後,臉上難得多了幾分讓人始料不及的氣勢來,呵得桑裏一楞。

“你們在吵什麽呀?”

這會莫子欽已經把幾位家丁給攆出去了,還沒把話聽清,就見金多寶朝他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臉不紅心不跳地應聲道:“沒有,我就是和他說,我覺得沈晦兄你人其實應該真挺好的,對我們老親切了。”

莫子欽摸了摸鼻子,傻兮兮地笑道:“客氣啦。”

“我其實懂些音律,這樣,作為答謝,不如我給你彈首曲子吧。”

桑裏臉色一變,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壓著莫子欽的一聲“好呀”,金多寶指尖靈法一轉,手中突然多了把琉璃琵琶。

“好,好漂亮的琵琶,”莫子欽驚嘆道,“形制古樸圓潤,不染塵埃姿,蘊‘秋水共長天一色[2]’的寧雅,可琉璃之質卻又斑斕璀璨俏明珠,紋理細膩交織,實屬難得的佳品啊!”

“不過,你是上哪突然掏出來的?”

“不重要,不重要。”

金多寶笑道,而後也不繼續多言,指尖輕撫在弦上,全身凝出一分清雅意,朦朧間似是位孤高的樂人立身山間,醉聽流水聲聲慢。

與他那一臉刻薄的相貌很是不般配。

但此刻無人能認真欣賞金多寶這番難能可貴的演繹。

弦索輕撥,這琵琶聲分明有如“清泉石上流[3]”般,清越悠揚,帶著山間晨露的純凈,又似“沾衣欲濕杏花雨[4]”般,溫柔纏綿,叫人心醉。可桑裏只覺得頭疼欲裂,全身都抖了起來,反覆用腕骨敲著額頭,臉全部扭作一團,神色尤為猙獰。

停下……

冷汗自下巴尖滴落,他下意識想擡手制住金多寶的動作,卻見金多寶斜著瞥了他一眼,口中輕聲嘟囔了一句“沒道理啊”。

他又用餘光看了眼已然呆傻在原地像根木頭的莫子欽,咬了咬唇,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等到樂音停下,他才臉色蒼白道:“我這是怎麽了?”

金多寶指尖停在弦上,撇過頭,往外望去,只留了個後腦勺給桑裏:“此地或有霧障,能左右人念想。”

“尤其是沒有修為在身的‘凡人’,紫府最易被侵占,更易受到蠱惑。想來你也是因此才失言的,我這曲子正好給你清掃靈臺。”

金多寶這“凡人”二字咬得很重,桑裏默了片刻,又問:“掌櫃你還會彈琵琶?”

“……瞎玩的,彈得也不好。”金多寶尬笑了兩聲,將琵琶收起,用手指按了幾下自個的山羊須。

“啊——”

就在此時,莫子欽忽然抱著腦袋大喊了一聲,嚇得金多寶差點把胡子給揪下來。

“我……我怎麽會說出那種話來!”莫子欽抽搐了下嘴角,苦著一張臉開始鬼打墻般念叨起了聖賢書,“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5]……”

諸多經典落於口,他的姑母,他的老師,甚至是他喜歡的人都曾教誨過他“生靈可貴”的道理,可他卻一臉高興跟著一塊害人性命……懊悔與羞惱充盈了整個心腔,他覺得他簡直罪不可恕,手在腦袋上狂抓,叫喊道:“這可是人命啊!”

金多寶見狀頭都大了,趕緊上前堵住他的叫喊,勸道:“冷靜,冷靜!別嚷嚷!”

莫子欽被捂著嘴“嗚嗚”了好幾聲,才卸了全身的力氣,頹喪地坐到地上,也不再叫喚,而是改作碎碎念:“我,我,我就是想尋個人的下落,沒想那麽多的,怎麽會這樣,那些人是討厭了些,但也不至於……”

“那……那個穿著白衣服的。”他試圖回想起那“罪徒”的容貌,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金多寶適時接話,問道:“你知道去那天地骨怎麽走最近嗎?”

莫子欽顯然是姜府的貴客,有他帶領,出入並不困難。

他們趕去天地骨時,遠遠地看見姜老爺撩著簾子,半跪在轎子上,急切地想要下來,卻又不敢,僅窩囊地縮著身大喊:“神使小心!”

順著他的視線,可見一個人面鹿身的身影被滿目兇光的亢金龍制於爪下。

而它的左下方,莫子占腳站星陣的「亢」宿,正克竺以的木屬,讓它片刻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手握角刀,一舉砸在它手上的另一把角刀面上。

尖齒刺在角器的凹痕上,刮出一聲短促而有力的碰撞聲,竺以的角刀四分五裂的同時,莫子占手中的角刀也應聲斷開,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與此同時,唯一手上還握著角刀的蛇頭面具周遭洋溢起濃郁殺氣,卻並非對向莫子占本人,而是對著還跪坐在地上一臉恍惚的芻夫。

他猛一揮手,電光石火間,亢金龍已然放開竺以,擋在角刀下。

亢金龍碩大的龍身本就頗具威懾力,龍口大張仿佛一瞬就能將蛇頭面具吞食。

他被嚇得往後一退,兩腳一絆,人直接摔坐到了地上,雙手擡高,抵擋間胡亂揮起手中角刀。

在此間怪異中,哪怕是星宿神主,也容易被角刀所傷。

故而莫子占只是讓亢金龍擋了蛇頭面具一下,就立即兩手食指互勾,結出歸神印,為亢金龍散形。

同一剎那,貓面老叟利落向前,雖然年邁,但應當也練過武,找準時機搶過蛇頭面具手上的最後一把角刀,長桿在手中翻轉,一把提起跪坐在地上的紅衣芻夫,將刀口對準其喉頭。

聽著貓面老叟高喊的一聲“神使快躲到後邊去”,原本被亢金龍壓制的竺以,鹿蹄沒有絲毫留情地踏在那為它鞠躬盡瘁的蛇頭面具背上,一躍而過,落定在姜老爺的轎子邊上。

“神,神使,您沒事吧。”

姜老爺恭敬地從轎子上下來,想給神使騰出個地。然而竺以壓根沒有理會他的意思,而是滿臉怨毒地望著莫子占。

莫子占手收入袖中,面帶譏諷道:“你們不是自詡神使,還有什麽長靈使嗎?怎麽還挾持起凡人來了。”

“事急從權。”貓面老叟陰森道,“更何況,他們本就是罪人。”

“什麽罪得被剝皮抽骨?”

“我說過了,都是你害的。”竺以冷聲應道。

眼下那條龍形“怪物”沒了蹤影,唯一剩下角刀握在長靈使手上,神使也在自個身邊,毫發無傷地待著,可謂是形勢大好。一聽莫子占這話,壯了膽子的姜老爺就來勁了,大聲道:“自然是重罪!”

“他們……他們居然膽敢裝神弄鬼,說什麽了索命,險些把我們全家都給嚇出個好歹來,可不就是罪大惡極!”

這會莫子欽距離他們不過二十餘丈,正正好聽見姜老爺叫嚷的話,不由“啊”了一聲,嘟囔道:“是有這麽一回事。”

那會他剛回到家,就聽街坊們說姜府的門庭這幾日總會出現肚子鼓脹的家畜,裏頭塞滿了紙條,用亡者的筆跡書“天道輪回,報應不爽”;說池塘邊上時不時就出現一身桃粉嫁衣的人影,在哭訴著“姜郎薄情”,等家丁一湊近,四下又不見任何人,僅餘下一灘血漬滲得滿石階都是……再加上早些時候姜大少爺一睡不醒,大家夥都傳說是主人家做了虧心事,才招來的鬼埋怨。

直到神使現身,才知道其實不過是這群“小鬼”在作祟。

神使還說,姜大少爺本可以改筋易脈,化為神體,可惜被刁民的惡念侵擾,所以才會變成那副爛模樣,要想救,就得以“連理枝”作為聯系,把惡念都給還回去。

“要我說就該直接講這家夥給就地正法了!”

“姜老爺說的是。”竺以認同道。

聽見這話,貓面老叟面露厲色,角刀徑直地向下揮去。

只差一刻,刀鋒就要劃破那芻夫的喉頭,卻聽另一聲呼救,聲音尖利,並不像是十來歲的少年該有,而是……竺以。

貓面老叟當即想要收住動作,可慌忙間,反倒讓角刀搖晃著偏離了原本的方向,往上一掃,重重地在竺以的右臉劃出一道極長的血痕。

竺以目眥欲裂,登時尖聲大叫了起來,聲音刺耳得讓貓面老叟險些沒能抓穩角刀。

另一頭的姜府轎簾為風所掀,紅衣芻夫已然穩坐其內,另外八位粉衣還有另外那十四位陪子也皆在其周圍。

而在他們下方,隱隱有一道星陣在不斷擴大,以布陣者所立的「心」為眼,推貓面老叟所在的「尾」。

蒼龍七宿中,「尾」九星呈彎鉤,後四星折向北方,橫跨銀河西岸,俗稱“水車星”,乃是銀河邊上的水車,而水流車行處,為竺以原本停靠的「箕」位。

莫子占抿著笑,手中術式解為「鬥轉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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