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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璃故(上) 雲璃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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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璃故(上) 雲璃故(上)……

這是怎麽一回事?

莫子占半睜著眼, 剛想將身子蜷縮回去,卻忽然感覺脊骨一陣酥麻上湧,口中不禁漏出了一聲:“唔……”

他吐了好幾口濁氣,才勉強恢覆幾分神智。

身體敏感得只要稍稍動彈, 就會令他忍不住發出嚶嚀, 有如曾登臨極樂, 牽動了全身上下的恥感。靈海似是深處被灌註從他處而來的至純靈力,將他完全淹沒、占據。

這種感覺他以前也有過。

莫子占立即內窺己身,並未發現他的氣息有何變化, 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帝鳩提過,奪舍術法無法做絕,所以殘生種的魔魂無法與軀體真正相融, 也無法浸透以仙骨為基底的元神。因此, 他們會時常受到魔氣反噬,且神魂深處一直存有屬於軀體本身的氣息。

而後來他被帝鳩挖穿了肺腑, 為了活命而本能地大敞紫府, 所以身上會多出許聽瀾的印記。

但他為何會突然這樣?

難不成是路逢柳暗花明處, 被傷病折磨得在無意中破而後立了?

這樣的事就跟中頭彩一樣,雖然渺茫, 但也並非絕無可能。

既然神魂無礙,莫子占也懶得去糾結太多, 手不自覺搭向下腹,呆臥在榻上, 一邊內化著還未安定的靈力,一邊試圖回憶昨夜的夢。

可想了半晌,除了隱約記得夢見過許聽瀾外,一丁點具體片段都想不起來, 不由小聲埋汰:“真小氣。”

都夢到了,怎麽不讓他記住呢?

莫子占有氣沒地撒,於是就開始“殃及池魚”,坐起身,在旁邊那笨魚腦袋上方隔空敲了兩下。

敲完,又覺得很是沒勁。感受著識海間的氣息,無論是源自他這副身軀,還是源自許聽瀾的,皆精純不可染,為修者獨有,反倒是在各處流竄的魔氣,猶如格格不入的外來者。

許聽瀾與宣心說,他體內魔氣源於邪神癡行的魂石。許聽瀾不會無緣無故這麽說的,可他作為一個誕生於血泉的魔物,又怎麽會和那鮮為人知且不知所蹤的魂石扯上關系?

會不會……疑慮方現,莫子占瞬間頭疼得厲害,容不得他做過多的思考。

好不容易緩過神,先前想的事他就已經記不大清了。

楞了好一會,思緒混亂成一片,莫子占皺著眉,最後還是沒多糾結,轉而拿出錢琩給他的冊子,指腹緩慢撫過其上「雲璃許氏」四字,利落地翻開先前找尋到的那一頁。

其上記錄了許聽瀾的生辰。

說那日正好立冬小祈,雲璃城中祭天龍,一派明光瓦亮。許府上下卻都候在產房前,直到吉時來臨,屋內才有了大動靜。不一會,穩婆走出來道“平安”,正巧外頭有霧雲淩空起,攬下漫天星辰,且模糊間顯現龍影,又似有天官持彤管在其尾點啼紅異光,一如天火灼灼,庇蔭下城萬代不衰……

族記等文獻,大都是子孫後代所書。

許聽瀾作為難得的奇才,後又成在世仙尊,即便懵懂如凡人,也能知曉其名,更別提許家人。他們恨不得把星玄仙尊出生時城中發生的所有事,都解成是因他而起的天降祥瑞,詞句也盡是些沒太多意義的體面話。

即便如此,莫子占還是仔細將這些描述讀了個遍,甚至記了下來。

「此子玉雪玲瓏,不啼不鬧,且千伶百俐,早慧過人」

“原來是天生的啞巴呀。”莫子占眼眸彎成月牙,仿佛能通過這生硬的文字描摹出許聽瀾嬰孩時的模樣。

他心想,師尊從不多做非必要的言語,本以為是老人家閱歷豐富,是非看淡,所以才寡言慎行,如今結合萬銜青所說的過往,原來是真的天生不愛說話呀。

十七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醒的,或許因為先前它被賣的時候,莫子占也提過“啞巴”這個音節,它記住了,於是聽到這聲嘀咕,它還以為是在喊自己,自然而然地游了過來,水球險些觸到那脆弱古舊的紙張,嚇得莫子占連忙抽手。

“別亂動,不然就把你餵給這客棧的掌櫃。”莫子占指著十七的腦袋,威脅道。

揮手把十七趕離一臂遠,他繼續專註地往後看去,見冊中提說:「先師有道,明晰此子仙緣,為其占算得名為“聽瀾”,願其身外雨僝風僽,心內持道無求,常能靜聽波瀾 」

“真是好名字。”不像他的。

帝鳩曾戲說“莫子占”名中的“占”字,應取義為“占據”,偏意是為“魔子”所占,生來就應是殘生種。

可他不喜歡這個說法,所以許聽瀾當年問他名字時,他將四聲改作一聲,把那“占”字,故意讀成了“星占”的“占”。

莫子占略微失神,良久才接著翻閱。

後續與許聽瀾相關的內容,大都是談及他如何年少得才名,是個十裏八鄉人盡皆知的少年才子,平日從不玩鬧,只讀詩書,其父甚是嚴厲,卻也總喜歡帶他去集社,頗有到處炫耀的意味。

不知怎的,莫子占看著這些誇耀話,總有點不大高興。

凡間十歲不到的孩童,可能會有性子安靜,不那麽喜歡玩鬧的,可從不……這說法是不是太不合常理了一些。

「然天妒英才,是年十歲,雲璃城中妖火大作,未傷及一人,獨長子聽瀾困於宅中不得出,為妖邪侵害,人成行木,失迷長眠,幸有步天仙尊相救,才得以靈醒」

步天仙尊,是許聽瀾之師,也是代舟之父。

「此後,許聽瀾獨自遠赴仙山,親緣不再,通明天道,修得仙身……」

“是因為妖火才到十方神宗的……”莫子占眼睫微垂,暗自琢磨起這段字句來。

可只言片語能得到的信息實在太少。

尤其這段往後,就開始講述許家其他後代了,凡人壽元短淺,能活到四五十歲已經算是不錯了,故而三百年光陰,這族記中添了不少人。

莫子占對其他人沒什麽興趣,快速地將全部紙張掀一遍,看看還會不會有師尊他老人家留下的蹤跡。

可顯然,許聽瀾的凡塵親緣斷得很幹凈,這族記中再沒有他的出現,反倒出乎預料地出現了另一個眼熟的名字。

「許氏第十三代孫許嘉木,納故友遺孤顧相如為義子,不改名姓,不入宗譜」

“顧相如……仲呂仙君?”他怎會在此?

冊上所記時間是一百多年前,據莫子占所知,顧相如同樣是百年前來十方神宗修行的,總不可能是巧合吧。

無論是誰,都不曾與他說過許聽瀾與顧相如有這層祖孫輩關系。

是因為不重要?還是因為太重要,所以像以往的許多事一樣,對他“不可說”?

莫子占咬了口下唇,忍著心中不悅,往後翻去,但因為僅是義子,族記中沒有太多關於顧相如的記載。

“嘖!”

滿心煩躁頓起,他想把冊子用力往地上砸。

然而手剛擡起,又有些舍不得,最後生硬地轉了個方向,往軟綿的被褥裏摔去。

一旁的小魚似是察覺到了眼前人的不悅,適時游上前去,蹭了蹭那近在咫尺的手背。結果被莫子占一把揪住,聽他幽怨道:“還是十七可愛,老頭子都討厭死了。”

“尤其是許聽瀾這老東西。”

討厭是好事,他就該越來越討厭許聽瀾。

討厭了,便不會再想了。

心裏這般念著,下一刻,莫子占已然來到客棧的橫櫃前,與貓妖掌櫃對視。

由於毛色為四時好,是品相極佳的宵飛練[1],故而這只貓妖臭美得很,常年不化人形,持著一身毛絨,大大咧咧地臥在絨墊上,一派悠然地□□著爪上的白毛,道:“買賣消息也是買賣,我可不白告訴別人消息。”

莫子占:“自然。”

“不過也不一定非得用靈石來買賣,我最近不缺錢,”貓妖滿是貪婪地盯向十七,“要不……您給我吃掉您的這條魚,我什麽都可以告訴您。”

一尾未開靈智的魚精,總不至於有多寶貝。

莫子占一笑,並未拒絕,只說:“可以,十七出生十一日,就吃掉了我價值起碼三萬九千零六十六的東西,掌櫃您覺得您的消息裏……有值這個價的嗎?”

貓妖聽此當即炸起一身毛,驚駭搖頭:“……不,不值得。”

它這間客棧盤下來,算上雜七雜八,統共也只花了三千多,而它肚子裏那點算不上秘密的妖界傳聞,更是連人家的零頭都抵不上。

什麽魚呀,這麽能吃?!

“嗚,算了!”貓妖用爪子掃了下臉,心思一轉,覺得這般大手腳花錢的主顧很有結交的意義。

它仰起頭盡力與莫子占平視,尾巴不安地甩向後頭的酒釀瓶,在將其盡數打落的邊緣試探,討笑道:“遠來是客,我呢,也想和仙長您攀個交情,就不收錢答回答一個件事,如何?”

莫子占也不推脫,問:“道昌九百九十年前後,江南雲璃城有百妖自焚,您可有印象?”

“自焚?我想想哈。”

貓妖一舉跳上櫃子,合起兩只爪子,費了好些勁從裏頭扯出一卷輿圖,轉著眼珠子,神色嚴肅地琢磨了起來。

莫子占也隨之瞄了幾眼,這輿圖大體位置與凡間相差無幾,但其上的批註都是用妖族語言所寫。

蕤賓仙君素來喜愛靈寵,每回上堂學都會講解妖類用語,所以他也略懂一二。

片刻過後,貓妖妖眸一豎,爪子用力地在江南一塊“啪”地按了下去,驚呼:“哦,原來雲璃城在這!”

莫子占:“……”

“怎麽?記不住城名很奇怪嗎?”它全無羞愧意,尖利的指甲從肉球中展出,點在雲璃城上方,“這事我還真知道一些。當年是有一場鋪天蓋地的妖火,但不完全是自焚,很多妖是被無霾上尊逼得引燃妖丹的。”

並非所有妖類都聽從妖主的號令,所以也並非所有妖類都能得其庇護。

但沒想到,它居然還親自殘害妖類。

莫子占:“何故如此?”

“我那時年歲小,就是只天真無邪的小貍奴,成天只會追著蝴蝶撲,哪知道太多……”貓妖收回爪,舔了舔掌心,“就只是從族中長輩那聽了些告誡。”

“它們說沒事別想著靠近無霾上尊,它哪怕它正高興著,也可能會把我們給點了來助興。那日上尊就是講說自己夙願將成,故而一時興起,要燒幾千上百個凡人來玩。”

莫子占定定地望向貓妖:“玩?”

“別這麽看著我,我可是正兒八經的仙修,不然哪敢在這開店,”貓妖拍了拍桌,強調道,“我都是照搬的原話。”

“而且那一回不知怎的,妖是死了不少,但人好像只出事了一個,還是兩個來著……記不清了。”

“我並無質疑掌櫃您的意思,”莫子占取出一小袋靈石,遞給貓妖,“只是想請您替我再多探究探究此事,越詳盡越好。”

貓妖咽下一口唾沫,心想果然是個爽快的主顧,爪子一撈,將那錢袋子牢牢護住,應了聲:“好哦,回頭我再去問問老爺子們。”

“多謝。”

大部分弱小的妖類都會挑選一片杳無人跡的山林,舉族世代守在此處,只有到了特定的時日,才會打開結界,讓族妖進出。且不論任何情況,都不會放任其他族類進入。

“這是有前車之鑒的,”說起這事時,貓妖還打了個寒戰:“當年月狐族的族長收留了一只狗妖,結果養了沒幾年,不知怎的就舉族被滅,只活下來很少一部分,而且很多都瘋了。”

也是因為這場變故,現今存世的月狐很少,但因其皮毛極其漂亮,堪稱至寶,且月狐雖不能幻化人,但有魅惑之能,可助興,所以大都被抓起來圈養。

被莫子占拒掉的那只已經算十分幸運了,能落到蕤賓仙君手上,從此過上安穩日子。

所以公狐貍到底為何能下崽?

莫子占始終有點好奇,但又解釋不清他知道這個做什麽。終究還是臉面勝過好奇心,沒能問出口。

總而言之,貓妖縱使是想幫莫子占打探消息,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打探到的。

想著十七最好還是多休養一陣,便繼續在這客棧住下來了。

不得不說,金多寶給他安排的這間客棧確實不錯,裝潢古樸,有種古卷書畫意,很是讓人心靜。

莫子占回到屋內,剛坐定下來,就看見十七被幻海淚包裹著,一點點挪到他跟前。

魚鰭緩緩在水中輕擺,不僅漾出陣陣水紋,似乎也能凈掃他此前的一切煩躁,讓他的心情莫名變得十分好。

“做什麽?”莫子占彎眼笑道。

可這小家夥不僅自個不會說話,還聽不懂別人說話,做不出一點回應,只會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些什麽。

“你怎麽一點都不帶長的,”莫子占伸手點了點十七的腦袋,埋怨道,“該不會是想賴我一輩子吧。”

合著他的話,十七的魚尾也適時地上下擺動了一下,仿佛是在點頭。

他一下瞪圓了眼,忍不住勾出一抹夾帶惡意的笑:“要不,我把你也送去蕤賓仙君那吧。”

而後就看見十七的魚尾左右擺了一下。

唔,有點舍不得了。

可他還是色厲內荏地落下一句:“不想走就乖點。”

而後便不打算再這麽自言自語下去了,起身點了香,從芥子取出還未讀完的古籍,開始如同往日般琢磨起那些他還未徹底弄懂的陣式。

字句在眸中飛快而過,他指尖一直持著靈光,每當想到什麽,就比畫著在半空中留下自己拆解出來的術式。

“這什麽意思?跟星圖也對不上啊。”

涼風輕拂,將桌案上的雪落梅香吹至他眼前。

莫子占苦惱地偏過頭,目光落在安靜待著的十七身上。

他一時恍惚,感覺許聽瀾就坐在他的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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