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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請罰(下) 自請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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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請罰(下) 自請罰(下)……

除登天臺外,紫薇殿是十方神宗最高的地方。

每當從紫薇殿裏出來,俯瞰而下,廊道內的萬千燈火在夜色中搖曳生姿,如火龍游走在星河間,分外璀璨奪目。

可莫子占對這一景象並沒有太多的好印象。

十年裏,他到紫薇殿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且每回他都被鬧得談不上一點高興。

七年前那回與今相似,莫子占進去時,萬銜青恰好在殿內與代舟說話。

見他進來,也沒避著,繼續說自己新收的虞則小徒弟,明明性格很好,卻和他的大師兄司徒摘英像前世攪亂了骨頭一樣,見面就打架,老讓她頭疼了。

過後又一臉不正經地問代舟,說要不將虞則帶去給許聽瀾瞧瞧,看他有無興趣再撿個新徒弟來玩。

“收徒這事,有一就有二,說真的,星玄身邊再熱鬧些也挺好的。剛好虞則這小子心思太重,相比起劍道,更適合玄法……”

說完還不忘帶上一句:“啟明想多個師弟玩嗎?”

“……全憑師尊抉擇。”

這還不算完,那日莫子占從紫薇殿出來,本該盛滿雙眸的璀璨光景就被一人給結實地擋住了。

恰好就是萬銜青口中那位與虞則不對付的司徒摘英。

而這人確實與傳言描述的一樣,很是舌綻蓮花、恬不知恥。

往莫子占本就燒著一團火的心裏,倒上一桶油,氣焰蹭蹭地往上冒,一回到藏歲小築,第一件事,就是挪到許聽瀾跟前,擺出一副不恥下問的姿態,道:“弟子有一事不解。”

許聽瀾看了他一眼,平靜道:“遇見何人了?”

莫子占乖乖答道:“萬前輩的首徒,司徒摘英。”

“他一見我,就開始撥弄他兩側的須發,腰直多挺了一個度,尾指勾起來,邊晃邊往我這邊逼來,一直逼到與我只有一臂遠,接著手一翻,指尖翻出一朵梅花來,花瓣有些殘,結合他的手法,應當已經被那樣玩過一輪又端到我面前,開口就問我要不要與他同游,我往後退去,他還繼續朝前逼來,甚至伸手想握我的手腕,一路糾纏不休,還說我修為低下,只勝在模樣……”

一通描述下來,字句用得很嚴謹真實,讓人無法斥責他是在添油加醋,就是有點細致過頭。

“弟子……”莫子占將聲音放低,原本的那聲“有點”在喉嚨千回百轉,終歸是被釀成了另一個字。

“很生氣。”

“可弟子打不過他,也清楚,遠來是客,應當以禮待之……但我還是生氣。師尊,氣性與體面當如何兩全?”

許聽瀾沈默地聽完傾訴,未曾解答,也不做評價,只擡手倒了一杯茶,指尖靈力流轉,茶霧凝成一尾水墨色的游魚,靈巧地馱著茶盞,來到莫子占手側。

見莫子占接過茶,好好潤了喉嚨,又藏著笑點了點那茶霧小魚的頭,他才開口道:“往後無需再假作求問。”

“那師尊會回護我嗎?”像別家師父一樣。

莫子占聽山藥精說過,它以前曾在外頭被人拔禿了葉子,當時它師父蕤賓仙君聽了,一改往常的好脾氣,直接殺到了那幾人的山門,把他們的頭都給剃了,甚至下了咒,據說那幾人最中間那塊頭發到現在都沒能長出來。

他想,要是許聽瀾也能像這樣對他抱有多一點愛護之意,比那往後可能出現的師弟更多一點,那他往後萬一敗露了,依仗這愛護,起碼可以死得沒那麽慘,甚至說,不用死。

不過,許聽瀾性子這麽淡的一個人,莫子占其實也無法想象,他氣沖沖跑去替他教訓人的樣子。

心裏邊這麽想著,他耳邊冷不丁聽到一句:“你覺得我不會?”

哪有! 莫子占一個緊張,差點就把手心的霧魚給拍散。

“有。”許聽瀾適時開口。

莫子占下意識擡手,揪了一下衣領,心道,師尊該不會是對他用了什麽搜心的禁術之類吧。

“我聽不見你心裏話。”許聽瀾道。

“……弟子知道。”

搜心之類的術法是一等一的邪道,會對神魂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會致使人陷入癲狂,下作得很,一般只有妖魔才會用。

莫子占咬了下唇,還是有點不甘心,再度小聲問道:“所以師尊會嗎?”

許聽瀾起身,沒有看他,僅落下一個單音:“嗯。”

又是“嗯”,聽著敷衍極了,稍不留神就能讓人給漏了過去。可他也沒有那個資格和底氣,去要求師尊給出更多的反應了。

莫子占眼眸微垂,跟前便出現一塊滿是咒印的刻片,跟隨著他的視線,穩穩落入他的手心。

刻片的樣式很是古舊,其上的咒印皆是許聽瀾的筆跡。

“這是?”

“劍陣。”

師尊的意思是,讓他親手給那人教訓嗎?莫子占心想。

可是……“弟子不擅長用劍。”

修為也差了司徒摘英不止一截。

“此劍陣的重點在陣,非劍,”許聽瀾的聲音落在莫子占頭頂,依舊很是平和,“陣法一道,是你擅長的。”

他手輕擡,霧魚依隨著他的動作往上游去,在臨近他指尖的瞬間,化成一道溫潤的靈力,與他的雙指一同,點在莫子占的眉心處。

許聽瀾道:“有我在,司徒摘英勝不了你。”

強勢的靈法加持在身上,不知怎的,莫子占的耳朵也跟著有些發燙。直燙得他腦袋開始變得迷迷糊糊,心裏盤旋已久的一句“師尊以後也會這般回護其他弟子嗎”冒了出來。

說完他才醒悟過來。這一句酸勁太濃,只會把他那見不得人的妒心給露出來,一點好處都沒有。

萬銜青可能只是在說玩笑,但仙尊自個確實說不準會收留其他人,他不過是個入門堪堪三年的入室弟子,哪有資格去攔。

“沒有其他。”許聽瀾回道。

莫子占猛地擡頭,視線正正撞上師尊,看他緩緩將術式收起,唇角好似有了些許弧度,但細微得恍若錯覺。

“子占,你還年少,凡事先全氣焰,再顧體面。”

那氣性還是體面的問題本是莫子占拿來充樣子的,此刻卻被正兒八經地回答了,他感覺自己的耳朵更熱了,別開視線,越發口不擇言:“師尊就不怕其實是弟子做錯了事,或者只是單純看那人不順眼,就來你面前顛倒黑白嗎?”

“如此,我自會請罰。”許聽瀾道。

弟子言行有失,是為師者教導不嚴之過。他這人就是這樣,出了差錯,也只會覺得該罰的是他自己。

所以……師尊向代舟請的罰,會與他有關嗎?

果然還是有點在意。

莫子占輕嘆,捧著雕花燈,走下臺階,慢悠悠地逛回藏歲小築。

藏歲小築位於“太微垣”的最北端。

從紫微殿穿行過去,步子快些也要走上一炷香。一路上來往的弟子不少,總能遇到關系還算近的,少不了要招呼幾聲,以至於等莫子占來到自己房前時,笑容已像是焊在臉上,再也卸不下來。

他的房門乍一眼只像道普通木門,但只要有人稍一湊近,就會被星陣阻擋在外。

這星陣是許聽瀾留的“課業”。

但不是他主動要留的,而是他徒弟自個求來的。

莫子占那會對破陣入了迷,就想著給住的地方也設上禁制,平日裏進出就能破解著來玩。

可自己設陣,自己破,太簡單、太無聊,沒幾回他就膩了。所以他心念一動,就去求許聽瀾,想讓世傳無所不能的星玄仙尊給他多出出難題。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只有勤於練習,才能有所精進,師尊,我說的沒錯吧。”

許聽瀾沒多評價,但真就配合著他鬧,甚至一舉將把藏歲小築改造成一片星宮迷陣,只剩下他的書房門庭大開。

莫子占將雕花燈置於腳邊,手覆到星陣上,指尖劃過其間靈脈,一步一頓,猶如在輕撫戀人。

他已經連續好幾日沒回藏歲小築了,所以星陣一直維持在未破解的狀態。

如若他此番解開,以後就不會再有人補上了。

他忽然間有些不舍。他是發自真心地喜歡這場破陣游戲,尤其許聽瀾給他設的陣不會難得讓他徹底沒有頭緒,但也不是短時間內就能輕易破開。

有時他蹲在門前,解了半天還是差那麽一兩個要點捋不清,又失了耐性,就會裝模作樣地賴到許聽瀾的書房去。

倒不是想讓許聽瀾給他拆分講解,只是單純地賴著。

要不安靜地看許聽瀾在燭光下讀卷,要不就吵鬧著讓許聽瀾聽他說些瑣碎事,總之就這麽賴著,解釋說是他進不去門,需要師尊收留。反正許聽瀾從不會趕他走,只要他想,可以一直賴到長庚高掛。

可是現在,他不破陣,又能賴去哪裏?

莫子占合上眼,星陣每拆分一點,都會在他指尖卷起一陣麻意,像在抽離他對這場游戲的喜愛一般等徹底解開,他發現他已然感受不到這游戲的趣味了。

幼稚,無趣,感覺不到一絲破解開謎團的興奮。

只覺得,心底很空。

莫子占推開木門,房間裏擺有許多他收集的小玩意,有精巧的,也有古怪的。雖不淩亂,卻略顯擁擠,比不得許聽瀾房間裏的清雅格調。

默默把雕花燈放茶座上,走到櫃前,角落處擺放著一木匣,上頭有他設下的陣鎖,解起來很簡單。木匣裏頭分門別類排好的晶石,都是他暗自攢下的淬煉材料。

莫子占將芥子內的那塊妖言土取出,也放入匣中。算了下,這淬煉材料居然已經夠了。

足夠拿去洗煉許聽瀾的佩劍“愚思”了。

十方神宗雖為玄門,但諸方中亦有「劍方」。只不過與尋常劍派不同,他們的佩劍一般都是桃木劍。

愚思也是柄桃木劍。

沒有烈火千錘,刃不能傷人分毫,卻能誅得萬邪,野楚胸前那道恐怖的劍傷,就是愚思砍出來的。

這些材料是莫子占攢來當謝師禮的,如今攢夠了,卻已經再無用處了。

他猛地將匣子合上,視線往別處掃去,落到一旁的書卷上。

絕大部分莫子占都已經讀過了,有幾本尚未讀完的,都是先前許聽瀾為他找來的一些罕見孤本,只要翻開,就能看見許聽瀾留在其上的註解。

書桌上的硯臺是與許聽瀾相同的“遺夢”,香粉罐裏裝著的是許聽瀾偏好的“雪落梅香”……這房間裏頭的一桌一椅一陳設,盡數都與許聽瀾相關,全都在向他強調著“許聽瀾”這個名字。

為什麽?這分明是他的房間。

他錯了,全都錯了,他根本就不該鬼使神差地走回藏歲小築。

莫子占慌忙地偏開頭,試圖找尋一個視線可以落腳的地方,最後望向了一旁的桌案。

案上擺有銅鏡,歪扭地映出他那一身明艷色。銅面模糊了形制,乍一眼像嫁娶時的穿著,也難怪這麽多人會對此抱以微詞。

其實早些年,莫子占總是穿著簡素。

倒不是因為喜歡,只是他總想學著許聽瀾。

人或多或少都有點自戀。他想,若是他多像師尊幾分,是不是就能讓師尊對他多添幾分青睞,能讓他活得更長久舒坦一些。

直到一日,許聽瀾帶他去取山界坡的地脈精魄。

那地脈之上是一片梅林,要取得其精魄,需要先在此布陣,再以陣開心門,進入其內。

莫子占對待得很認真,可當時忽有凜風作亂,掃下一陣梅花雨,其中有一朵,正正落在他的鼻尖,引出一陣癢,他差點就迎著許聽瀾的面,打下一個噴嚏。

妄動靈力會擾亂陣脈,無奈,他只好悄悄停手,親自把梅朵撚下,然後被許聽瀾抓了個正著。

面對師尊沈靜的雙眸,一時鬼迷心竅,莫子占尷尬地笑了下,裝模作樣地將花配到鬢邊,問:“好看麽?”

而後立即意識到自己這是在犯傻,局促間剛想把花擲掉,不承想,許聽瀾居然還真點頭,評道:“你更合明艷色。”

莫子占一楞,暗自將花藏於手心。

從那以後,許聽瀾還是那個冰天雪地樣,他則在旁邊上演一出出姹紫嫣紅、春暖花開。

可現下,明艷的衣裳反倒顯得莫子占尤為形銷骨立,神色還有些罕見的頹敗,像條落水的狗,難看極了。

廢物。

莫子占厭惡這副模樣,厭惡得甚至想將銅鏡中人殺死。

他三兩步向前,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子,剪口朝著鏡中人狠狠刺去。

“呲———”

在極其刺耳的刮聲下,尖口將銅面刺出一道細長的劃痕,如同落在他的臉上,將他虛偽的皮表割裂摧毀。

莫子占喘著氣,看著銅鏡中被劃痕一分為二的人,神思空茫間。

良久,才怔楞著用另一只手撫向鏡中那灰沈的左眼,用指尖去描摹著眼眶,再順著臉頰往下,停在那平直的嘴角處。

你為什麽不笑呀?

為什麽不笑?

心底落下聲聲質問,卻無法得到任何解答。

滿腔暴戾再度被掀起,手中的剪子方向一轉,毫不留情地紮向他那還撫著銅鏡的手背。

切刮經脈帶來強烈的刺痛將莫子占的思緒召回,他視線不由被創口處滲出的血珠所吸引。看著它漸漸充盈,再聚成一流,滴落並暈染在原本放剪子的地方。

那有一疊麻布,其上戳著亂七八糟的縫線,裁剪得很粗糙,一看就是外行人的手筆。

事實也是如此,這是莫子占從伏魔淵回來後,用手上這把剪子琢磨整整一日的產物。

把極粗的生麻布斬斷,衣旁和下邊不縫邊,是“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這五服中最高規格的喪服。

莫子占一開始有想過要好好表現傷心來著。心想,既然神色擺弄不出來,那就從衣冠著手。

許聽瀾早已絕了人間親緣,又並未與人結契,孤家寡人一個,所以他唯一的徒弟就該是他最親近的人,理應好好穿戴,才能彰顯悲情。

於是,莫子占持著對凡俗儀式的一知半解,做了這麽件東西。

然後等到次日晨星掛空,他不經意地向同門幾番詢問後,才知無論是按哪裏的禮俗,斬衰都僅是給道侶穿的。

他……並無資格。

莫子占死死盯著案上的斬衰,那錯亂的針腳和歪扭的裁剪,都像在嘲笑他的無知,粗糙的麻線網羅住他的心魂,壓迫出一種強烈的沖動。

他忽然好想再討教一下資格的問題。

好想……看一眼許聽瀾。

再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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