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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言土(下) 妖言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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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言土(下) 妖言土(下)

「神明降世需渡劫難、成功德。其中懲治惡人,乃上善」

「第一善,王力,屠戶之子,不識好歹,辱罵賢德,當奪其智,再毀其貌」

肖村長曾為了讓王力家能積攢功德,讓屠戶半價賣肉給他來籌辦他父親大壽。結果王力卻恩將仇報,拿著掃帚趕人,還破口大罵,鬧得很是難看。所以他請鹿大仙懲治了王力這“惡人”,讓其變得癡傻不堪,對他言聽計從。

可他還是不滿意。王力分明是“惡人”,卻長著張俊,受鄰裏愛護,而他這等“大善人”卻要被私下置喙,實在有違天理,所以祈求“鹿祖”再度替天行道,讓這人身上長滿瘡疤。

在此之前,他還支使王力去把其他得罪過他的人一一引至家中,給「善事錄」多添了五筆……

「第七善,劉紫兒,陰命奪陽,頑劣不馴,當祭水殺之,未成」

正是莫子占他們今日救的姑娘。

當年,當年肖村長的孩子胎死腹中時,村裏有另一個女娃誕生,名叫劉紫兒。

後來有個黑臉算命與肖村長說,劉紫兒八字陰極,出生時把他孩子克死了,還成了陰煞,壞了祖靈,讓他黴運纏身。聽到這話,一怒之下,他便唆使劉紫兒的表弟把他們家給點了,卻沒想到劉紫兒命大,居然從火海逃了出來,讓他這口氣至今沒能咽下。

“哈……”

莫子占一笑,並未對那「善事錄」加以評價,只頗為嫌惡地撥開,直到能徹底看清妖言下的陣法。

那“鹿大仙”倒沒完全騙人,此間有一道還未成型的奪舍術式,只不過很拙劣,幾乎不可能對修士奏效。而奪舍術式下,居然還藏著一個廢陣。

布法讓莫子占莫名熟悉。與當年代飛疊所嘗試的以物縛魂,來求死魂覆生有相似之處,但更為完善,也更為陰毒,整體更接近於許聽瀾所藏手稿中的記述。

那冊手稿,據說出自一個姓“柳”的劍修。

“若要落成,當以血親招魂,以人魂為祭……”

依照手稿所寫,再看這廢陣的靈池,說不準到底需要獻祭多少人魂,但肯定不止「善事錄」上的七個,若是他們今日沒有來,指不定還要禍害多少人。

“無聊。”

莫子占合上眼,快速在妖言土的妖魂上盲畫出囚妖陣式,如願地將其收攏進靈囚中,凝成一塊指節大小的黑色石子。

而後一改先前溫柔的態勢,猛地一手將其從陶塑中扯出。

“你是我的了。”

剎那間,幻象盡數破裂,一聲叮鈴脆響過後,莫子占睜開眼,面前又變回了跪伏著的肖村長,以及在他腳邊攤開的字聯。

其上大字分外顯眼。

「毋以公道遂私心」

“是,是鹿大仙嗎?鹿大仙?鹿大仙!”

肖村長的聲音如叫魂,和幻象裏的鈴鐺一樣惹人生厭。

但莫子占並未顯露半分厭煩,反倒笑容明艷,並未應下,也沒否認,只問:“汝所求何事?”

語未詳盡,肖村長的臉上卻泛出了潮紅。

真仙此刻在他眼中雖衣裳如舊,但面容卻極其陌生,讓他認定這就是他所期盼的鹿大仙。

“我……我,鹿大仙,您是我喚醒的,您會實現我的願望,對吧?”

肖村長又叩拜了兩下,就著跪姿向前挪步,嘴裏絮叨起他那成堆的庸俗願望,他想要金銀滿山,想要萬人景仰,想要千秋之歲……

想要“仙人授我身!”

他高呼,卻不知眼前的“鹿大仙”壓根沒認真聽他願望,把玩著手中的妖言土,等他說完才慢悠悠開口:“把手打開。”

這命令一落,肖村長即刻跪伏著將雙手張開,血液模糊了一片,但還是能依稀看見掌心上的紋路。

肖家祖上確實出過凡心未凈的仙君,曾親自返鄉賜福,為子孫種下一道護身印記,保佑他們命線長順。如今,雖然仙君已逝,肖家氣運也被霍霍幹凈,但那道印記還在,要是有人傷及其性命,極有可能會遭反噬。

這可難辦了。

若此時師尊也在此處,會如何?

師尊會懲戒這人嗎?

如何懲戒?

是不是會說萬物皆有法,眾生皆自然,凡人自有命數,這人本就是被妖類蠱惑才犯下錯事,他們路經此地,只需將妖類收服,避免此處日後再生異相便足夠了……

不,不會。

師尊不會容許這人繼續逍遙的,也不可能怵這小小的印記,說不定甚至會持著一身公正,直接將這印記拔除,再讓這人受到凡間律法的懲治……

諸多猜測將腦海占據,莫子占一楞,臉上的笑容出現一絲裂痕。

從前為了茍全性命,他做事前總會刻意迎合許聽瀾的喜好,去考量仙尊的行事風格,日積月累下來,竟成了一個習慣,一個讓他尤其惱怒的習慣。

可現下分明沒必要了。

他沒必要受許聽瀾的桎梏,沒必要繼續披著那乖順懂禮的外皮。

其實說到底,肖村長害的人不是他,或者說害成功的不是他,而他自問也沒有那樣的好心,去替旁人主持公道。

可……他今日恰好過得不痛快,所以也不想其他人痛快。

正好有這麽個惡心東西在他面前爬過,他可以簡單、粗暴、盡情地去宣洩暴戾。

莫子占淺笑擡眸,俯身湊近肖村長,卻分毫沒有觸碰到對方。

既是大劫,應當不怕往上再添一把柴火。

師尊,弟子想得對嗎?

莫子占指尖輕懸在肖村長手裏那小刀的上方,額飾的陰陽魚佩輕晃,引出細碎的合奏。

“想福澤永續?”

肖村長興奮地點頭。

莫子占笑意加深,動作很慢,很柔,卻又不容抗拒,勾起指,讓那還留有血跡的小刀從肖村長手裏脫出,完全懸於他的掌心下。

他壓著聲,似耳鬢廝磨般輕緩問道:

“想修得善緣?”

肖村長肥厚的嘴唇張開,嘴上忙道:“想!求鹿祖成全!只要可以,我什麽都可以做!”

“好。允了。”

莫子占聲音輕慢,如同緲緲仙音,悠揚得讓肖村長感覺他正漂浮到雲霄上,似是能看見他成仙後的快活場景。

不用跟愚昧無知的村民待一起,不用再理會熱氣沖天的陶窯,更不會再有人膽敢嘲笑他肥頭大耳,他可以擁數不清的黃金美玉,享不盡的榮華,以及永恒的壽元。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抹寒芒在他眼前閃現,刀面映射出莫子占的笑顏,帶著淩虐他人的快意與舒爽。

“啊!啊——你做什麽!”

夢中的神仙場面在剎那間破裂。

他迎來的,不是有鹿銜飛升,而是子孫根處那長久不斷的鉆心疼,是他身上如註流出的血液,以及從他喉間發出的,撕心裂肺的慘叫,將耳邊的一聲呢喃淹沒:

“師尊,弟子這般行事,你可會來斥我、罰我?”

莫子占嫌棄地將浸滿血的小刀甩到一旁。

“可惜,你來不了了。 ”

與此同時,在村婦家,山藥精叉著腰,瞪眼看那不過六歲大的小屁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模樣那叫一個淒慘。

“我有這麽嚇人嗎?”它難以置信。

“哎呀!對不住,她比較怕生。”村婦把小孩拉到身後,連連躬身道歉。

她丈夫因病早逝,只剩她一人拉扯孩子長大,所以縱使有個窯口,日子也依舊過得緊巴巴的。

而踏上修途,就意味著哪怕資質欠佳、一無所成,也能再不用擔憂柴米油鹽、天寒地凍。

所以村婦就想讓她孩子也碰碰運氣,求個仙緣。誰知這倒黴孩子一見仙長就哭,把她滿心念想擊得粉碎,只能無奈地拍著孩子的背,輕聲哄道:“算了算了,妮子就一直待在娘身邊不走了哈……”

孩子院裏哭得熱鬧,就連在裏屋的劉紫兒都忍不住稍稍擡頭往窗外望了一眼。

但也僅是一眼,很快她又重新低下頭,繼續靜靜摩挲著手中的龜甲,許久,才低著頭啞聲開口:“他……走了?”

“他?”坐在劉紫兒旁邊的代飛疊不解,而後又了然道,“哦!你說啟明師叔呀。”

如若陶齒村的冬澇當真是因牙山冰層被鑿穿才導致的,那必定不是人力能為,她道:“探尋根底、除惡務盡是我們仙家的分內事,所以啟明師叔是去處置妖邪了,很快就會回來的。”

“妖……妖邪?”劉紫兒抖了抖,不安地問,“會不會有危險?”

“哈?這是什麽話?”代飛疊臉上的疑惑比方才更甚,“我本事小,要是換我去,或許還說不定,可啟明師叔不一樣,他是星玄仙尊的弟子,凡涉及陣法,在他面前都跟玩似的,能有什麽危險。”

還不如擔心那什麽村長危不危險呢。她心裏嘀咕。又想啟明師叔處事向來與星玄仙尊一樣利落妥當,於是認真道:“反正出不了亂子,很快回來的,不用擔心。”

“……嗯,”默了一會,劉紫兒又問:“像我這樣,真可以……修行麽?”

“為何不可?”代飛疊歪了歪頭。

她自出生便在十方神宗,沒經歷過太多的事,故而實在沒法共情劉紫兒的顧慮與糾結。

“我這樣太難看,也不會字,沒本事……”

因遍布全身的燒傷,劉紫兒沒少在村裏經受白眼。這麽多年,人人都對她避之不及,唯有那村婦會臭著臉說明器燒不過來,別人又嫌晦氣,才聘她去做工;也只有那村婦相信,當年大火,並非像她生母說的那樣,是她亂玩柴火才把家給燒沒的。

遭受的白眼太多,以至於她根本沒法相信,她當真撞到大運,能去往仙門。

山藥精剛擺脫哭鬧的小孩,進屋就聽到她們的對話,直截了當地開口:“誰都是從沒本事到有本事的,沒什麽不可以。”

“我還山藥呢,一個控制不住,手腳就會變成這樣,”它揮了揮自己灰褐色根枝,“仙門不比凡間,你說那些都不太重要,最重要的是修為和心境。”

它下意識還想說,能碰上他們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但又一下把話給咽了回去。

畢竟這簡直就像在說,人家是遭了厄運才換得仙緣。這太缺德了。因禍得福只是慰藉,不能真當成福分。

山藥精轉而道:“還有你肯不肯下苦功。”

“就比如說我們小師叔,我是看著他入門的。他剛入門時,還被罵過沒見識啥的。小師叔自然是不服氣的,可見識這玩意得用時間去積累,得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事物。小師叔說自己平日裏要陪著師尊,沒法去行萬裏路,所以就改去讀萬卷書,不僅玄門經道,還有無數奇書怪本。”

“才不過短短十年,小師叔就已經比宗門裏絕大多數人都要懂得多了。”

劉紫兒聽得一楞一楞的,也不知聽進去多少,最後還是忍不住小心問道:“你看著他入門的……那為什麽,會是師叔?”

山藥精咳了兩聲道:“我們宗門裏的輩分覆雜得很,是會有這種情況。不過除非認識,一般來說,我都是看見年輕的就喊師兄師姐,老的就喊師伯師叔,像洛師伯說的,只要別喊得人畜……呸!男女不分,就不會有人責怪你,他們自己可能都分不清。”

“真有人會分不清男女嗎?”代飛疊問道。

山藥精撓了撓頭:“有吧,反正洛師伯說挺多人分不清的,總會喊錯。”

“真的假的?”代飛疊有些難以置信,嘀咕道:“我怎麽只聽過有人把仲呂仙君喊成‘小狗仙君’被狠狠罵了的……”

“哦!對!有個狐貍長相的男的,丹鳳眼,大概這麽高。”山藥精滿臉驚恐地比畫了下,“誰見著了必須規規矩矩地喊‘仲呂仙君’,他可兇了。”

就著這話頭,兩人嘰嘰喳喳地開始“抹黑”起那位如同閻王般的仲呂仙君,又順著話頭,左一言右一句地講起很多十方神宗的瑣碎事來。

其實說的都不過是每日重覆地上下堂家,鉆研玄法,可這也已經是劉紫兒曾經不敢奢望的。

她安靜地在一旁聽著,又搓了搓手中的龜甲,臉上總算浮現出少許的笑意。

這笑意很快就被代飛疊給捕捉到,她問道:“你是想跟我們回去了嗎?”

劉紫兒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代飛疊立即喜笑顏開,拉起她的手腕,帶她走到窗邊,指著天上的雲卷雲舒,朗聲道:“既然如此,那你趁現在,得多看兩眼這天。”

劉紫兒聽話地向外望去,藍白相混的天際相比她平日所見並無不同。

“不然等晚霞顯現長庚,你可能就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才有機會再見這白日青天了。”

說完,代飛疊想起劉紫兒並不懂星名,解釋道:“哦!夜幕降臨,世人能看見的第一顆星星,即是‘長庚’。”

“星星?”

劉紫兒此時還不明所以,直到不久後,她踏入十方神宗的地界,親眼看到,那橫遍山野的漫漫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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