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打過招呼後，由淺自然地把樂譜遞過來，是昨天的修改版，上面做了批註，大概是這五個小時的等待時間裏完成的事。泰太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不敢說話，音符也鉆不進腦子裏，只能假裝自己在看。

“我……”

“我昨天喝多了什麽都不記得了！餐費是多少錢來著！”

由淺剛要開口，就被泰太搶先打斷，他楞了一下，順著泰太的問話回答：“不用。”

“啊……這樣啊。”

借口實在糟糕，任誰聽了都知道是假的，一瓶四度左右的啤酒效力堪比忘情水，簡直是新世紀的冷笑話。泰太在心裏罵著自己智障，此時才突然明白一點為什麽會得到“年度智商最低男藝人”的稱號。

——我是智障啊。

既然會後悔，當初就不應該說。現在弄得兩個人都尷尬。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畢竟人就是會沖動的生物。

“名字想好了嗎？”

泰太還在楞神的時候，由淺這樣問。

“嗯？哦……說實話還沒有。”

沒有剩餘的精神去想這件事，雖然昨天回家後的主要任務是想名字，中途卻被拋之腦後。由淺看他的樣子也大概清楚是怎麽回事，“我來想吧。”

泰太一怔，擡頭看了他一眼。第一反應是：合作還繼續？緊接著是：果然對我失望了，也有可能是厭惡。他勉強笑起來，“是有了什麽思路嗎？”

“嗯，會是很適合的名字。”

泰太下意識地想拍他的肩膀，中途手又收回來，“那就拜托你啦！”

氣氛一直相當微妙，誰也不說話。江白歌推門進來的時候，兩人分坐在兩張椅子上，手裏捏著各自的樂譜。

“泰……！呃，我聽說你來公司了，怎麽一直不回消息。”江白歌站在門口，有些為難，朝由淺鞠了一躬，“由老師也在啊，您好。”

“哦……我忘了，不好意思啊。”泰太敷衍了兩句，“什麽事？”

江白歌一驚，看了看由淺又看了看泰太，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突然神色一變，明白了什麽似的。

由淺放下樂譜，“合同今天過完就可以簽。是我們這邊放出去的消息，抱歉。”

“沒關系，您在網上還幫我們家泰太說話，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兩個人像在猜啞謎，泰太一臉茫然，感覺只有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

江白歌走到他身旁，在由淺看不到的地方擰了一下他的胳膊，小聲說：“讓你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你沒看微博吧？”

泰太同樣小聲反抗：“你光打電話發消息，到底發生什麽事一個字都沒提啊姐！”

“不會自己上微博看嗎！”

“你連微博都沒提啊！”

“做藝人的能不能有點敏銳嗅覺？”

“我又不是狗仔……”

“你是要被狗仔拍的。”

泰太：“……”

出道以來第八百次在鬥嘴中敗於江白歌，泰太擡頭看了眼由淺，發覺對方的眉毛有微微皺起的趨勢，當下一楞，馬上又被江白歌拽著袖子去看微博。

雖然之前炒作的熱搜還在，但現在點進去看占據熱門的反而是兩人要合作的爆料。泰太當下一驚，逐字逐句地看。爆料人說的挺詳細，連兩人的合作方式都對上，結合由淺方才和江白歌的對話，瞬間明白過來。

由淺大概是又幫了他。

但雖然是這樣，爆料只是爆料，並不是確切消息，黑粉完全可以抵死不認，說他們是空口洗白。這群人不知道是從哪得到了什麽消息，咬死了後面幾期由淺和泰太都還會處在尷尬的“疏遠期”，哪怕由淺發了微博站隊，也還是不信兩人會合作，叫囂著要打營銷號的臉。

所以真正改變輿論的並不是合作的消息，而是兩張路人發出來的照片。

【#太有錢cp 炒作# #泰太炒作#雖然保證過不會把拍到的照片發出來，但現在的輿論風向真的令我費解，他們明明是關系那麽好的兩個人，為什麽要相信節目剪輯和黑子的謊言？照片是昨天拍的，兩個人一起去XX飯店吃飯。如果泰太和由淺看到了，真的很抱歉沒有遵守約定，我忍不了。】

配圖是po主和兩人的合照，以及兩個人的背影，大概是泰太沖過去挽住由淺手臂時被抓拍到的。

泰太無力地癱進椅子裏，手臂垂下來，“怎麽這麽覆雜啊……”

江白歌笑了一聲，“不覆雜，只是有人要搞你而已。”

“搞我幹什麽！我一個唱rap的！我的天啊是我退出娛樂圈這群人就能當rap king嗎？？”

“你說想演的那個偶像劇，鹿仁嘉也拿到過劇本。”

“我搶了他的角色？”

“不是。他想演男一。”

“他可以繼續演啊，我不是男二嗎！”

“男一定了白海。”

泰太擰著眉毛，“那和我到底有什麽關系啊？？？”

“他大概是聽說你要接，誤會了吧。”

江白歌一臉理所當然，讓泰太十分懷疑她到底是誰的經紀人，還沒等他抗議，她轉向由淺，“抱歉，我們這麽吵。但在您面前說這些應該沒問題吧？”

她直視著對方，泰太覺得這問話裏暗藏玄機，但又分辨不出其中深意，沈默尷尬地凝滯在空氣裏。

“由淺又不是那種出去會亂說……”

“沒關系。”

江白歌緩緩舒了口氣，像確認了什麽一樣，放下心來，甚至微微附身鞠了一躬。

“那麽今後也拜托你了。”

由淺看著也要起身鞠躬，泰太大跨步上前把他按回座椅裏，“等等，你們這是在幹什麽？？我怎麽有點看不明白？”

江白歌的語氣一聽就是敷衍：“你不用明白。都是合作要確認的東西。”

泰太將信將疑，決定不在這件事上糾結。事情轉來轉去，發展成現在這樣著實令他費解，江白歌攤了下手，離開前拍著他的肩膀道：“今天可別刷微博啊。說不定會停不下來，其實看風向轉來轉去還挺有意思的。”

泰太第二次想要大聲問“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經紀人”。

她走後氣氛再次變得尷尬起來，泰太站在那裏說“謝謝”也不是，問“為什麽”也不是，最後只扭扭捏捏地道：“可能會影響到你……”

對其他藝人而言或許是增加曝光度的好事，但對由淺這種家庭背景過於“正統”的人而言不是什麽好事，電視劇裏都是這麽演的，經常出現在娛樂頭條的音樂家，會被家裏的長輩指責“不務正業”，泰太想想都覺得難過。但由淺說：“不會。”

比“沒關系”更有力的安撫，泰太卻沒那麽快相信。他換了話題：“我約了團隊下周末錄音。”

“好。”

“你有時間嗎？”是廢話。

“有。”

“……那到時候也麻煩你了。”

“沒關系。”

泰太一直都很不自在，同時也不明白由淺為什麽會這麽自在，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思考，最後終於想出了一個還算像樣的理由：由淺可能接受過太多次告白，已經習以為常了。

越想越覺得正確，泰太自己說服了自己，導致由淺晚上問他：“有什麽想法？”時，脫口而出一句：“告白的人太多了！”

“……”

泰太還沒反應過來，轉頭看他，看到那張茫然的臉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麽蠢話。

“啊，不是，我在想事情所以……抱歉。”

“是你的歌，不必向我道歉。”

好像的確不大高興的樣子，泰太觀察由淺的表情，得出這樣的結論。

他小心翼翼詢問道：“要去吃飯嗎？”

“還不餓。”

由淺這樣答道，之後低下頭繼續寫譜子，好像是有了什麽新想法的樣子。泰太不能確定對方是真的沈迷作曲還是有些生氣，因為自己的不認真，無措地站在原地，垂著頭像個被體罰的學生。

片刻後由淺擡頭看他一眼，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握住他的手腕往下拽，拉著他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泰太還有些楞，猛然挺直了腰背，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啊、是我擋到光了嗎？”

由淺握住他的一只手。

熱度瞬間蔓延上臉，泰太的大腦開始停止工作，只剩下蒸汽火車的噴氣聲，仿佛他的頭頂就是冒煙的煙囪。

由淺問他：“你餓了？”

“不……其實沒有……”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了眼由淺又看了眼手機，慌慌張張地把手抽回來去接電話。

是外賣員打來的，聽到對方說自己是送外賣的，泰太還楞了一下，“我沒點啊”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猛然想到自己來公司前的確在出租車上點了一單，肚子這時才做出反應，不合時宜地叫了綿長的一聲。

“……”

電話那邊的人又在催他，“餵餵，能聽見嗎，麻煩你來樓下取一下啊！”

泰太看了眼時間，“大哥你這單送了三個小時了？？飯還能吃嗎？？”

“哎不好意思啊，中間我餐被人偷了，電瓶車還沒電了，這不才補上嗎！”

“你放前臺吧……辛苦了。”

他也沒什麽力氣發脾氣了，沒等對方回就掛了電話，覺得自己最近估計是水星逆行，流年不利，不管做什麽都不大順。

“你中午沒吃飯。”

陳述句。從泰太的這通電話裏得出結論，由淺又拽他起來，拉他往外走。

泰太覺得自己從昨晚開始就完全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麽、由淺又是在做什麽了，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只是被牽著走。

“去吃飯。”

等電梯的時候，由淺頭也沒回地解釋了一句。

“哦……好，但我其實真的不是很餓……”

其實能感覺到腹中空空，但沒什麽進食的欲望，大概是受情緒的影響。

由淺沒有回話。泰太心裏像打了結，他和由淺相握的那只手像是懸崖邊的線。他很想就這樣一直握著，吊在懸崖邊，或許總有一天能得到爬上去的機會；但現在不行，太累了，像被白日裏的普羅米修斯，被烏鴉啄食內臟，煎熬。

他決定幹脆一點，要不就主動放手。

泰太從由淺的掌心掙脫開來。

“其實我記得昨天晚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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