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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傳說中的小玲來了:何黛以為她們的工作應該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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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傳說中的小玲來了:何黛以為她們的工作應該很清……

何黛以為這段時間她們的工作應該很清閑。畢竟剛過完年,誰有那麽矛盾需要調解?

可她想錯了,清閑的只是她罷了。宋知南這邊忙得不可開交。

前天剛來了一個田容,今天又來了一個梅小玲。

梅小玲十七八歲的年紀,個子挺高,走路習慣性地彎腰駝背,臉色也很憔悴。明明正當青春年華,她的身上卻有一絲暮氣。

梅小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上有裂口,臉上的皮膚也皴了。

梅小玲的神情有些畏縮,說話聲也不大。

她看向宋知南:“知南,不,宋幹事,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我是隔壁院裏的梅小玲,小時候咱們還一起踢過毽子。”

宋知南笑著回答:“我當然記得,你請坐。”

這個梅小玲可是附近的名人,是父母嘴裏別人家的閨女。

宋上進和李玉華沒少誇她,院子裏的大爺大媽也經常誇她,拿她當正面例子教育自家孩子。宋知南一聽這麽多人誇她,就知道這姑娘是個大血包大冤種。

宋知南說道:“小玲,你可是咱們附近的名人啊,當父母的經常誇你。”

梅小玲苦笑:“誇有什麽用?你看看我的手,再看看我的臉,我也是上班掙工資的人,卻連瓶蛤蜊油都不舍得買。”

梅小玲只覺得心裏苦,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她半遮半掩、吞吞吐吐:“我爸媽怎麽說呢?他們很辛苦很不容易,他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他們更疼我弟弟,但對我也有好的時候……”

梅小玲的爸媽,宋知南聽說過,他們也就比宋上進和李玉華強一點點,人家不怎麽打罵女兒,對女兒好像也挺好,怎麽個好法呢?就是用嘴對她好。

宋知南一邊耐心地聽著小玲絮叨,一邊在腦中飛快地分析梅小玲父母。

梅小玲的爸媽天天對親戚鄰居說自己對梅小玲有多好多好,但梅小玲身上的衣裳是破的,零花錢是幾乎沒有的,好吃的都是弟弟的。

梅小玲總覺得感覺哪裏不對勁,可是她一旦有點疑問,她爸媽就苦口婆心地教育她要感恩孝順,親戚也勸她不要多想,她爸媽肯定是疼她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有些父母特別精明,他們給女兒的愛恰如其分,沒有多到讓女兒能快樂長大成為一個健康人,但也不會少到讓她反孝恨他們徹底拋棄他們。剛剛好到能讓她們痛苦地過完一生。

他們不停地賣慘,說自己多麽辛苦多麽不容易,仿佛自己一生的悲劇都是這個女兒造成的,讓女兒一直生活在愧疚當中。奇怪的是,他們很少對兒子說這些,明明他們養兒子付出的更多。

他們的女兒不停地內耗、愧疚,從記事起,就想拯救他們於水火之中。明明這個女孩無依無靠,血已半殘,卻還想著去拯救父母並拉哥哥弟弟一把。吸血的嫌不夠,供血的還埋怨自己不夠好,血不夠足。

很顯然,梅小玲的父母屬於這類父母中的佼佼者。別看他們工作能力平平,智商平平,但對付自己女兒卻很有手段,心眼子全用在自己人身上。

“我上交了大部分的工資,剩下的錢,我省吃撿用,我想攢錢給自己買件新衣裳。但我爸旁敲側擊說他的帽子舊了,我弟說他缺雙棉靴,我媽唉聲嘆氣說她好多年沒添過新衣裳了。我猶豫很久,一咬牙給他們買了。可即便這樣,他們還是不滿足,話裏話外地拿別人家的閨女跟我比,我真的很難受,很寒心,但我又不能說,一說他們就罵我是白眼狼不孝順……”

宋知南聽完了梅小玲的訴說,仿佛看到了以前的原主。這兩人在某種程度上還挺像的。

她頓了一下問道:“小玲,咱們是鄰居,你應該聽說過我的事吧?”

梅小玲點頭:“我聽過一點。”

何止是一點,是很多很多。

托宋上進和李玉華的宣傳,宋知南一直是女兒屆的反面例子。

很多父母在罵女兒時一般會提一下宋知南:“你可別像老宋家的宋知南,那就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不肯替哥哥下鄉,讓弟弟做飯做家務,上班了一分錢不交給家裏,就只顧自己享福,過年也不回家,整天懟地懟地懟鄰居。”

可是,梅小玲聽著聽著卻莫名其妙地羨慕起宋知南來,不管人家是不是白眼狼,但人家的日子是越過越好呀。

她聽著宋知南不用下鄉了,有工作了,有房子了,有稿費了,她還成了文工隊的隊長。她罵遍廠區無對手,一般人不敢輕易招惹。她爸媽到處說她不孝順,可是那又能怎樣?也沒傷她分毫呀。

自己倒是被人誇被人讚,可是只有她知道自己過得有多慘。

梅小玲也是因為宋知南才對自己的生活產生了質疑,人無法成為自己沒見過的人,但人會不自覺地向往和模仿自己羨慕的人。

梅小玲遲疑許久,終於決定邁出這一步。她想聽一聽她的反面例子宋知南的看法。

宋知南以自己為例說道:“現在的你跟以前的我很像。我們在家裏都不受重視。哦,你比我略強一點,你爸媽有時會用嘴對你好。

他們的策略是是用的,你對他們心疼愧疚。你還想證明你自己是有用的,你想通過不停地付出來讓父母對你滿意,讓別人誇你,對嗎?”

梅小玲陷入思考,好像還真是這樣。

她點頭,老實承認:“是這樣。”

宋知南繼續分析:“你這樣做恰好就掉入了他們的陷阱。你知道嗎?這個世上有很多詭異的事情,比如說,女人的美德是男人發明的,兒女的美德是父母發明的,奴隸的美德是奴隸主發明的。小玲,那你知道為什麽越不受寵的孩子反而越孝順嗎?”

梅小玲先是茫然,隨即恍然,好像還真是這樣。

她很有求知欲地看著宋知南:“那到底是為什麽呢?”

“因為很多孩子陷入了一種執念,就是不停地向父母證明自己是可愛的,是有用的。但是父母的愛跟別的東西不一樣,你出生時沒得到,你這輩子都不會得到。”

“你的哥哥弟弟需要努力才能得到這些嗎?不,他們生來就擁有。你即便用盡全部力量,貢獻出自己的血肉也不會得到父母的重視,你只會讓他們越來越貪婪。

所以,放下執念吧,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再想想‘誇’字怎麽寫?拆開一看,上面是大,下面是虧。意思是你想得到別人的誇獎就有可能吃大虧。我聽到的都是大家誇獎你孝順,但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吃了大虧,你明明掙幾十塊的工資卻連個擦臉油都買不起,你覺得這正常嗎?你知道我們這類人的父母跟舊社會的地主階級有什麽不一樣嗎?”

“大家都知道地主是剝削階級,你可以明著恨地主反抗地主;但父母的剝削是隱蔽的,是被默許的,他們站在道義的高處,你敢反抗,周圍的人就會幫著他們討伐你。為什麽會這樣?因為他們當不上地主,但都能當上父母,他們一般都有姐妹,我們不獻出自己的血肉,他們就少了一道大菜。”

梅小玲受到了深深的震撼,竟然是這樣嗎?她爸媽像地主,那她是長工?她弟弟是地主家的少爺?

像,真的像。她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卻落得兩手空空。

她下了班還要洗衣做飯,她弟弟什麽也不用幹。

爸媽說他們最疼她,可是她感覺不到。

她有苦說不出,爸媽罵她不知足。

……

梅小玲定定地看著宋知南,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中。

末了,宋知南再送梅小玲一句名言:“有個姓宋的作家曾經說過,對你好的才是親人,吸你血的都叫敵人。心軟得病,心硬好命。不光要聽其言,還要觀其行,看他們的行為,你就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麽德性。”

梅小玲沒有原地頓悟,但她思考了很多很多。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一直籠罩在父母臉上的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被宋知南輕輕地掀開了一角。

梅小玲有些語無倫次:“謝謝,謝謝你,讓我明白了很多……我應該早來的,你以前跟我一樣,你能變成今天這樣,那我也可以的對吧?”

梅小玲還有一層震撼就是,宋知南以前跟自己一樣沈默寡言,她們連玩游戲都是當別人的觀眾。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現在的宋知南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光芒。所以,人是可以改變的。

宋知南笑著鼓勵道:“你當然也可以。”

梅小玲精神恍惚地走出了婦聯辦公室。

她一走,何黛就忍不住說道:“這個小玲我也聽說過,她太可憐了。你看她的臉都皴了,她的衣裳也挺破的。一個月掙幾十塊的工資,你說何至於此?她爸媽真是過分。你說她會反抗她爸媽,爭取自己的利益嗎?”

宋知南搖頭:“不確定,她既然來找咱們,說明她是有這個想法的,她若是一點反抗的心思都沒有,就不會來了。”

不過,梅小玲的反抗註定是艱難曲折的,她的父母一定會瘋狂反撲打壓的,周圍的人還都站在她父母那邊。現在這種社會環境,你也沒法遠走高飛。

不管有沒有用,只要對方來問,宋知南一定會給出辦法。這是她的工作職責。

梅小玲之後,王懷安和田容的連載又有了新的進展。

這次是王懷安自己來的。

他一進來就怒氣沖沖地質問宋知南:“宋幹事,你幹的到底叫什麽事?田容跟你聊完之後天天跟我頂嘴,我說一句她頂十句。你到底教了她什麽?”

宋知南笑著說:“我什麽也沒教,我只是讓她向你學習,你怎樣她就怎樣。”

王懷安壓著怒火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宋知南面帶驚訝:“怎麽?你難道不值得別人學習嗎?不對呀,你不是覺得自己永遠正確嗎?你不是覺得自己是道理的化身嗎?你為什麽怕別人學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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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懷安氣得太陽穴一直跳:“宋同志,我可以向你學習嗎?”

宋知南兩手一攤:“你學啊,你盡管學。”

宋知南說完,打量了王懷安一眼:“只是,你學得了形,也學不了我的神啊。我這人一身正義,充滿公心,靈魂幹凈健康有趣,你學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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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懷安被氣笑了,還真是大言不慚吶。

他根據自己豐富的經驗做出判斷,宋知南這種人是最難對付的,牙尖嘴利,心硬,關鍵是不在乎名聲。

既然說不過,那就換個方法。

王懷安嚴肅地說:“宋同志,我想向你的單位領導反映一下你的情況。”

宋知南毫不在意:“王同志,你可以去打聽打聽,我被人投訴反映的次數還少嗎?你覺得我會怕嗎?我實話告訴你,我被你們這種人投訴得越多,就證明我的本職工作做得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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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高不了單位的生活水平,但可以提高領導們的血壓,誰不誇她是個好職工?

宋知南接著話鋒一轉:“你說,我去向你的領導反映反映你的情況如何?你是後勤科的,你們的科長我熟啊,我們以前打過交道。我就跟他說,你大男子主義思想嚴重,還總想占領你愛人的思想陣地。你愛人找我調解,你張口就要舉報。我讓他也做做你的思想工作。”

王懷安盯著宋知南看,目光像錐子一樣銳利。宋知南面帶微笑,不回避不移開,直到對方先移開。

王懷安的胸脯鼓起來又平下去,他那嚴肅的面容一點點地變得溫和起來,嘴角扯起一絲僵硬的笑容:“宋同志,我跟你開玩笑的,我不找你的領導,你也別找我的,行嗎?”

宋知南笑道:“好說好說,我這人最講道理了。”

王懷安咬著牙離開了。這個女人他一定會想辦法治她的。

他突然想起來了,他有一個同學在《青陽晚報》當記者,這個同學是個有名的杠頭,他以前不愛搭理此人。

現在,他福至心靈,杠頭對杠頭,就看誰頭鐵吧。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回頭瞥了宋知南一眼,再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宋知南目送著王懷安離開,心中感慨萬千。

她喝口水,潤潤唇,開始記筆記。

這個工作真讓她見世面,也讓她懂得了很多道理:

男人越斯文,pua得就越狠。

別人愛誇你,你就要吃大虧。

女孩子在家被父母兄弟吃,嫁人後被丈夫婆家人吃,女人的一生就是被吃的一生。

這世界大雨滂沱,到處都是旋渦,人人都想害我。以後,她須得提醒她們加倍小心。

剛才那王家的狗先是汪汪得厲害,接著咬牙切齒,最後多看了我一眼,它肯定是想到了害我的辦法,須十分小心,我怕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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