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榮恩國王舉行了招待東方使節及學子的宴會，幸而顧巧已在事前教過大夥兒關於西方的禮節，包含見面禮及如何使用刀叉等等，同時因為在船上連續幾個月的航程相處，西洋使節團也與東方使節團的人混熟了，彼此交流了不少文化習慣的差異，所以雖然宴會行程安排得很緊湊，東方來的人還不至於出漠</p>

開陽公主似乎已經認命，她剛啟程到西方時看顧巧像看仇人一般，但或許西方男人特殊的體貼加上威爾公爵的甜言蜜語征服了開陽公主，今日的宴會她已經能穿著西洋鑲著華麗珠寶的蕾絲禮服，頭上戴了一頂小皇冠出席</p>

最令顧巧驚訝的是那件禮服是低胸大方領的，開陽公主居然不介意袒胸露臂，這令顧巧的目光一直無法從開陽公主露出來的大片胸脯上移開，甚至還要旁邊的國子監生輕輕推了推她才沒出離</p>

相較起來，穿著緋紅色繡百花爭鳴的交領大袖錦衣，搭配暗色紅白邊仙鶴馬面裙的顧巧在膽量上差了不止一星半點</p>

真不愧是一天到晚想方設法撲倒別人丈夫的開陽公主啊！果然豪放，果然霸氣！顧巧在心中讚嘆著</p>

宴席是在西方的城堡中舉行，這種層層繞繞的華麗建築簡直令每個人昏了頭宴會廳很大，四周是落地窗襯上拖地的長窗簾，中間一排長桌，擺著鮮花與瓷餐具，不過這裏的瓷器顏色單一，造型也無甚特殊，這讓東方使節團的人不由內心暗自驕傲了一番</p>

眾人落坐之後侍者開始上菜，看到千篇一律的面包及沒煮熟的菜，還有滿滿當當的各式烤肉及煮肉，東方使節團的眾人們簡直欲哭無淚，連自認已經開始融入西方生活的開陽公主都是一臉菜色</p>

這樣的食物第一次吃那是新鮮，天天吃還叫人怎麽活？</p>

好不容易熬過了宴會，榮恩國王特別接見了顧巧，顧巧原本有一肚子話想要問，但在看到這個眉眼之間與榮煥臣有幾分相似的國王，突然什麽都說不出來</p>

“榮煥臣那孩子，還有他的母親，過得好嗎？”或許因為交談的對象是兒媳婦，榮恩國王的態度倒是和藹，與方才接見使節時那種冷傲有所不同</p>

但顧巧總覺得對方的笑容有點皮笑肉不笑，於是她回答得小心謹慎，“陛下，榮嬸已經過世了，榮煥臣過得很好，他在東方，是帶兵的將領”</p>

“是將領啊！那很不錯，強壯，勇敢”榮恩國王此時輕輕一嘆“可惜他母親已經過世了”</p>

“陛下……”顧巧鼓起勇氣問道：“能不能請問，為什麽當年陛下登基後不派人去東方把榮嬸和榮煥臣接回來呢？”</p>

其實她很想把榮嬸是如何癡癡的等待，把自己的身體都拖垮，還有榮煥臣從小受到諸多歧視，成長過程相當辛苦，幾乎沒享過什麽福的事全都告訴榮恩國王，但他的態度還有那種隱隱散發出的威勢讓她說不岀口</p>

畢竟萬一對方惱羞成怒，她不知道西方皇權是否也是被激怒了就能隨便砍人的頭</p>

只見榮恩國王皺了皺眉，似是思考了一下才說道：“當年我登基後就娶了現在的皇後，我們這裏是一夫一妻制，不容許有妾，所以把人接回來也只會是我的情婦及私生子，要知道我父親老國王就是因為情婦的事弄得政局不穩，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轍，只能委屈榮煥臣他們母子了”</p>

這話說得好聽合理，仿佛他拋開兒女私情是以大局為重，但顧巧已經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他祖宗無數遍</p>

他登基了才娶皇後，不就代表了榮嬸與他成親在前？他大可把榮嬸接過來做皇後，但他沒有，還是娶了對鞏固王權有利的貴族女子，這分明就是一朝得勢拋棄糟糠之妻，妥妥的西洋陳世美啊！</p>

不過這番內心話顧巧自然不敢說出來，她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原以為能得到不錯的結果，卻讓她發現榮父似乎其實並不愛榮嬪母子，事實就如榮煥臣所猜測的，這老男人惡意拋棄了他們母子</p>

此時一旁火爐上的水沸騰了，逸出騰騰蒸氣，眼下可是夏天，屋內瞬間變得有些熱榮恩國王顯然不願再多說了，他挽起了袖子，將銅制的水壺執起，親自替顧巧沖了杯茶，擺足了長輩的慈祥態度</p>

“來試試我們這裏最好的茶，保證你會喜歡”榮恩國王笑道</p>

顧巧心中苦笑，意思意思啜了口茶，又是那種苦澀的怪味這種茶聽說是從東印度進口，只有皇室喝得起，片葉片金但東印度的茶可是由天朝進口的啊！而且還是品質普通的茶葉，經過長期倉儲漂洋過海，這味道能好就奇怪了</p>

她只恨自己沒帶個幾兩武夷大紅袍或廬山雲霧，保證喝到這些的西洋人會趴下求售啊！</p>

放下茶杯後，她連忙向榮恩國王道謝，但見到他露出的手臂時她瞳孔一縮，心跳當下加速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對勁的東西</p>

“怎麽了？”榮恩國王見她突然呆住，不由問道</p>

“呃，沒有”顧巧勉力一笑，掩飾她的心神不定“陛下不知記不記得，榮煥臣的小名是陛下取的，名叫『大樹』，如今見陛下泡茶姿態優雅，實在不像會取出那樣通俗小名的人”</p>

榮恩國王淺淺一笑“是啊，當時只是隨口取的，沒想到就用上了”</p>

“還有榮煥臣曾說陛下在他小時候會唱歌哄他睡覺，不知道是什麽歌，陛下能不能教教我，讓我回去能唱給榮煥臣聽”顧巧又道</p>

榮恩國王思索了一下，“他小時候我確實常唱，八成是搖籃曲之類的……但我現在忘了怎麽唱了”</p>

“唉呀，那真可惜”顧巧一副遺憾的模樣</p>

之後兩人又交談了幾句，榮恩國王國事繁忙，顧巧便告辭離去</p>

榮恩國王的侍衛送她出城堡，門口已準備了一輛馬車，但顧巧不知為什麽，看著馬車車廂內黑鞍緩的，竟本能的不想上去</p>

“小姐請”那護衛面無表情的朝她做了個請上車的手勢</p>

顧巧退了一步，內心狂跳，腦中瘋狂運轉著能用什麽理由拒絕上車，然而那護衛突然朝她伸出手，似是想將她拉上車，卻在碰到她之前被一只大手攔住</p>

“顧小姐我們自己送就可以了”攔住那西方護衛的人，竟然便是在船上救過顧巧的那名暗衛！</p>

聽到暗衛熟悉的聲音，顧巧簡直感動得要流下淚來，不知怎麽地，有他在身邊，她就覺得很安全，什麽都不用怕了</p>

那名西方護衛聽不懂暗衛的話，顧巧替他通譯了一遍，西方護衛似是不悅，但使節團的人要自己護送，他也沒有理由阻攔，只好沈著臉離去</p>

待到西方護衛走遠了，那暗衛才冷聲道：“你不該自己留在城堡裏”</p>

“我……我是有重要的事要做……”被他懾人的眼光看得有點心虛，顧巧低下了頭，隨即又覺得自己沒做錯事，連忙擡頭倔強地瞪著他“而且幸好我留下來了，才會發現一件重要的事！”</p>

暗衛對她口中重要的事並沒有任何好奇，只是淡淡地道：“回去吧”</p>

“我還不能回去！”顧巧跺了跺腳，不依地道</p>

他定定地望著她，依舊不語，但顧巧就是看出來了，他等著自己解釋為什麽不回去</p>

她有些緊張地環顧了四周，確定周圍的人都離得老遠，沒人有機會聽到她的話，她才低聲道：“餵，你能不能偷偷帶我去見史密斯……完全不被人發現？”</p>

暗衛不愧是暗衛，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著顧巧回到學校，然後又默默的帶著她出了住宿之處，停在花園暗處</p>

史密斯同樣住在學校裏，只是他的屋宇更大更精致，從這裏必須穿過整個花園再轉過幾條石板路才會到，如果只有暗衛一人，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如鬼魅般抵達史密斯的住處，但加了一個顧巧這難度就不是普通的高了</p>

考量到穿過花園的風險，暗衛幾乎想都沒想，彎身伸手就想將顧巧抱起，想不到顧巧退後了一大步，花容失色提防地看著他</p>

“你……你想幹嘛？”</p>

暗衛的動作頓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的逾矩，他難得地皺了皺眉，很快又恢覆原本的漠然，“跟我來”</p>

既然抱不得，那只能另尋出路了</p>

暗衛帶著顧巧沿著花園的邊緣前進，為了借助花木來隱匿，顧巧幾乎是爬樹鉆洞什麽都來，好不容易才出了花園躲到一條小路裏，離史密斯又近一步</p>

她灰頭土臉地瞪著一派從容的暗衛，對方連頭發都沒亂掉一根，反觀自己身上又灰又土，頭上還插了不知道幾根草葉，不過走個花園，簡直好好的讓她體會了一把什麽叫人世間的不公平</p>

暗衛依舊是那高傲的姿態睥睨著她，言簡意眩地道：“繼續走”</p>

接著他又領著她開始在小路裏繞圈子，也不知他是什麽時候把這一帶的布局全弄熟了，這一路她當真沒有遇到一個人，即使偶爾聽到令她膽戰心驚的人聲，他也能輕輕松松帶她避過去</p>

最後，她發現自己出現在了史密斯住處的後院</p>

屋子的後門關著，窗卻是半開的，顧巧二話不說地攀上了那約有她腰部高的窗臺，千辛萬苦地爬了上去，赫然與屋裏正在讀書的史密斯對上了眼</p>

“嗨！史密斯！”</p>

她尷尬地向驚訝的史密斯打招呼，半個人都還在窗臺上，正為難著如何落地，赫然發現旁邊的後門被打開，暗衛默默地走了進來，又將門輕輕關好</p>

顧巧簡直傻眼，氣急敗壞地向暗衛問道：“你……你怎麽不告訴我門沒鎖？”</p>

“你沒試”但他試了，所以輕而易舉地進來了</p>

史密斯終於知道自己的傻學生在搞什麽鬼，哭笑不得地搬了張凳子過去，讓吊在那裏的顧巧能由窗臺上下來</p>

直到終於能坐下喘口氣，顧巧仍舊憤憤不平地瞪著守在窗邊的暗衛</p>

史密斯拿了個手鏡給這愛漂亮的小姑娘整理儀容，笑道：“他也是保護你，否則根本無須走這一趟，你就別氣了來，告訴我，你偷偷模模的來找我做什麽？”</p>

顧巧拍拍身上的灰，就著鏡子將頭上的雜草撿去，還來不及重新絹發，這才想起正事，驀地抓住了史密斯的手臂，石破天驚地道：“史密斯，我發現榮恩國王……他根本不是榮煥臣的父親！”</p>

她不怕在暗衛面前說這些，因為她總覺得那暗衛不是碎嘴的人，守得住秘密，不會隨便把話傳出去</p>

這時候的顧巧還沒意會到自己莫名地對那暗衛相當信任，要知道暗衛可是盛昌帝的人，聽到什麽都需回報的</p>

史密斯瞪大了眼，像是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麽，連暗衛都忍不住把目光由戶外移到她身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p>

“你在說什麽？榮恩國王不是榮煥臣的生父？”花了幾息時間史密斯才能消化這個消息，之後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神情“不可能啊！你給我的家徽確實是皇家家徽無誤，榮煥臣跟榮恩國王長相也非常相似，更不用說當我由東方回航，尋到榮恩國王一詢問，他馬上就承認了自己在東方娶過妻子，還生了一個兒子”</p>

“除此之外，榮恩國王可有與你說過他的兒子叫什麽？妻子叫什麽？在東方時居住在什麽地方？”顧巧逼問</p>

“這……”史密斯皺眉回想著當時詢問的狀況“當時國王承認了在東方有妻有子之後就顯得很傷心，我見他難過也不敢再多問，只說要不要讓你們也過來我國，至少談一談，他考慮了很久，卻沒有回應，我才自做主張請你們來……”</p>

“這就是了他對榮煥臣及榮嬸的認識全都是明面上的消息，其他根本像個陌生人，一點都不像一起生活過的親人”顧巧嘆息，提起自己試探榮恩國王的情況“我說榮煥臣的小名『大樹』是他取的，他也說對，但榮煥臣從小到大都只有『石頭』這個小名，我到現在還叫他臭石頭呢……”</p>

窗邊的暗衛聽到這裏，餘光又瞥向顧巧，唇角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p>

“還有，我又胡扯他爹小時候會唱歌哄榮煥臣睡覺，榮恩國王居然說他唱的應該是搖籃曲，只是他忘了怎麽唱天知道這事是我編的啊！榮煥臣他爹哪裏會唱歌，榮煥臣也不喜歡聽歌，都是榮嬸唱著咱們山東小調哄我的……”顧巧說得義憤填膺，最後都站了起來“最重要的證據就是榮嫦稅榮煥臣父親的手臂曾被火燒傷，留了老長道疤痕，那種疤痕是不可能去除的！但我不經意看到榮恩國王的手臂，上面根本沒有任何傷痕啊！”</p>

這無疑是顛覆性的發現，史密斯連目光都嚴肅了起來“但……榮恩國王為什麽要冒充榮煥臣的爹？不對，應該說他大可以一開始就不承認榮煥臣母子……不對不對，當初的榮恩王子是從東方被找回來的，雖然他在東方成家的事算是皇家秘辛，但是只要問問當初去尋榮恩王子的人，還是問得到實情的，所以榮煥臣母子的事，榮恩國王否認不得，但他的長相不可能是假的啊……”</p>

這一連串的矛盾讓史密斯與顧巧齊齊皺眉，簡直想破了頭，不懂問題到底出在哪裏</p>

倚在窗口的暗衛突然清冷地開口道：“那就代表著從東方回來的那個榮恩王子，和現在這個榮恩國王不是同一個人，只是長得很像”</p>

這答案像點燃了史密斯與顧巧心中的明燈，但同時也帶來了更深的驚疑，怎麽可能國王被掉包會沒有任何人發現？</p>

更不用說榮恩國王跟老國王長得很像，也跟榮煥臣神似，他從東方回來後，基本上除了年歲增長，模樣卻沒什麽變化，有誰能偽裝成這個樣子，從容貌上一點疑點也沒有？</p>

還不待他們厘清諸多迷惑，暗衛突然隨手拿起了史密斯放在桌上的餐叉，打開窗戶將餐叉射出去，接著就聽到外頭悶哼一聲，矮樹叢裏一陣騷動，一會兒才恢覆平靜</p>

“這是有人想闖進來？”史密斯連忙走到窗邊，但外面已然沒有異狀“是跟蹤你們而來的嗎？”</p>

“不可能有人跟著我們來，這點我有自信，所以這個人應該是來監視你的，在樹叢中待了一陣，被我驚跑”暗衛淡淡地說道</p>

史密斯嘆了口氣，今日聽完顧巧的發現，再加上外頭居然有人偷偷監視他，只怕榮恩國王背後真有驚天秘密</p>

他無奈地看向顧巧，在後者不甘心的表情下說道：“這已經是國事了，你不適合再涉入，這件事你無須再管，時間到了你就和東方使節團回去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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