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河岸

關燈
第45章 河岸

多年之後,許多童年記憶都趨於模糊,只有12歲那個炎熱的夜晚,每一個細節都像烙印在腦海中一樣,清清楚楚。

那一陣子,付蘭英換了工作,時常加班,很難每天接送孩子們。仲文越本以為這是件好事——放學後,他就有更多自由時間了——結果母親得出的結論是:“仲文越,你送弟弟回來吧。”

他翻了個大白眼。仲文齊都四年級了,從小區到學校,就那麽兩公裏,在這片街區生活了十年,每個招牌上的錯別字都記住了,有什麽好接接送送的。

然而付蘭英很堅決,似乎認為他很適合守護者的角色。因為個子竄得快,小學沒畢業,他已經比媽媽高一截了。

用父親的話說,就是營養沒長腦子上,全長個子上了。

他不屑地撇撇嘴。就是因為太長腦子,仲文齊才瘦小得像根豆芽菜,好像他們家的飯都被他一個人吃了。

“好啦,”付蘭英揉揉他的腦袋,盡管現在這個動作有些艱難,“媽媽就拜托你了,要把弟弟安全送到家哦。”

他別扭地接下了這個任務,放學後,站在校門外,抖著腿等弟弟。

身旁幾個男生是他鐵哥們,聽說可以一塊上下學,本來很激動,忽然說要帶上一個小尾巴,紛紛表示不滿。

“越哥,”其中一個說,“四年級的小屁孩,怎麽跟咱們玩到一起嘛。”

這語氣,好像12歲是個偉大的年紀,半只腳已經踏入成人的未知領域,是其他小學生無法理解的。

他裝模作樣地撣撣衣服,餘光看到弟弟走過來,哼了一聲:“煩人精。”

他和幾個男生在前面嘻嘻哈哈走著,仲文齊默默在後面跟著。路過街角,同行的男生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越哥,就是那,看到門後那個機子沒有?聽說是他們新進的《街頭霸王4》!”

這四個字所代表的熱血和霸氣,對他們來說猶如魔音。有個小孩在機子上玩,劈裏啪啦操作的樣子很解壓,他垂涎地看了一會兒。

朋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附耳道:“阿姨不是很晚回來嗎?咱們去玩會兒,發現不了。”

他搖了搖頭,往旁邊瞥了一眼。

仲文齊雙手捏著書包帶,安安靜靜地站著。

“不行,”他小聲說,“這個拖油瓶在這兒呢,看到我玩游戲了,回去準告狀。”

“想點辦法嘛!平常不就數你點子多。”

他欣然接受了這個讚美,轉了轉眼珠,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走過半條街,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對仲文齊說:“對了,媽媽讓我買點東西回去,我得去趟超市。”

仲文齊眨巴兩下眼睛,望著他說:“我也一起去。”

這小子怎麽這麽煩人!他指著面前的書店,說:“不用,你在這看會兒書,我自己去。”

仲文齊又眨巴兩下眼睛,為難地陷入思考。

他知道說到書,弟弟就會心動,立馬接上:“上次你不是說那個什麽摩絲很好看嗎?你看完上冊了,現在你去看中冊,看完我就回來了,怎麽樣?”

弟弟猶豫了一會兒,轉頭走進書店,他望著弟弟抽出一本書,在書架前坐下來。

“好了,”他長舒一口氣,轉頭對其他人說,“這家夥看起書什麽都忘了,至少半個小時不擡眼,走走走,到時候就說有幾樣東西買不著,跑到南莊那個大超市買了。”

做戲做全套,他還先在路邊電話亭打了個電話,告訴媽媽他們已經回家了。而後,他帶著詭計得逞的笑容,和朋友們前呼後擁地走進游戲廳,簇擁在《街頭霸王4》前面,哄鬧著玩起來。

又是格鬥王者,又是一代宗師,熱血澎湃的打鬥和劇情,讓他們不時發出驚叫聲。

直到血條再次清空,才有戴表的男生驚呼起來:“哎呀!一個小時了!”

“完蛋,”另一個男生哀嚎,“我媽肯定馬上來逮我了。”

他們都緊張起來,飛快跑出游戲廳。仲文越一邊沖向書店,一邊又把借口在心裏演練了幾遍:他去了大超市,大超市也沒買到。

他彈射進書店裏,可是,沒看到仲文齊。

他找了好幾遍,快把書店翻個底朝天,還是沒有仲文齊的蹤影。

他又跑去問老板,老板仔細想了一會兒,說:“好像是有這麽個小孩,我接了個電話,沒註意他什麽時候出去的,反正之後他就不在了。”

六月的天氣,他出了一身冷汗,站在櫃臺前直發抖。

“越哥,”同行的男生說,“會不會是他去超市找你了?”

這一問驚醒了他。對,一定是這樣。

他跑去了街尾的超市,但仲文齊不在那裏,收銀員也沒印象。他又跑去了南莊的大超市,依然不見蹤影。

那……是不是回家了呢?

他跑回家中,一路上在心裏祈禱,千萬、千萬要在家裏。

他向所有神明發誓,只要弟弟能在家門口等他,他以後再也不嫉妒他了,再也不說他壞話了。他會做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會把一切都讓給他。

然而,家中一片寂靜。他打開一間又一間房門,只有黑暗。

身上的汗衫濕透了,死死黏在背上,如同腦中那個揮之不去的念頭。

他把弟弟弄丟了。

他累得氣喘籲籲,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捂住臉。

完了,一切都完了。

門口響起了鑰匙轉動的聲音,他一個激靈,擡起頭。

媽媽下班回來了。

“怎麽坐地上啊?”付蘭英奇怪地望著他,“又把衣服弄臟了,快起來。”

他擡起頭,眼神滿是恐懼。

付蘭英有些嚇到了。“你怎麽了?”她朝臥室望了一眼,“弟弟呢?”

他聲音顫抖著,把一切和盤托出。付蘭英白了臉,立刻報警,又拜托左鄰右舍和熟人一起找。

書店的監控顯示,仲文齊看了一會兒書,就走出了店鋪,而街道的監控沒有拍到仲文齊——那時候監控並沒有那麽普及,警方只能按照失蹤時間確定搜索範圍。那個晚上,居民樓和永安街上,到處是長長的、手電筒的光柱。

搜索持續了一夜,沒有結果。

這一夜,他腦中一片空白。他不能思考,一思考那個可能的後果,就只有無邊的恐懼。

第二天,仍然沒有結果。

父母不吃不喝地尋找著,家裏彌漫著死一般的寂靜。

第三天,仍然沒有結果。

黃金的四十八小時已經過去,每個人的臉色都灰敗起來。

第四天,線索出現了。

附近一個居民向警方報告,在映月河的岸邊,發現一具漂浮起來的屍體。

關於仲文齊的死,警方最後的定論是,失足落水導致的溺亡。

仲文齊身上沒有外傷,岸邊漂著一只空礦泉水瓶。失蹤當天,科學課老師正好講到河水變色的原因——被汙染後,河底會長水藻。仲文齊大概是想弄一些來觀察,結果不小心掉進了河裏。

仲文齊本身是個熱愛實驗的孩子,之前也挖過四葉草、養過蚯蚓。

當時是夏天,小孩子又喜歡玩水,等哥哥等得無聊,於是去了河邊。合情合理。

所有人都接受了這個解釋,包括仲文齊的父母。

唯一不接受的,就是付關山。

從仲文齊走出書店,到他發覺弟弟不見了,中間有一個小時的空白。這一小時裏,他處於失蹤狀態,沒人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他是被害死的,”他反反覆覆跟警察說,“肯定有另一個人,把他拐到那裏了。”

警察感到很無奈:“沒有證據表明,當時還有另一個人。而且,你父母也說過,你弟弟很聰明,不會跟著陌生人走的。”

他被問住了。是的,仲文齊那麽聰明,怎麽可能三言兩語被人騙走?從永安街到河邊,中途那麽多商鋪,要是有人脅迫,他早想辦法呼救了。

“可是……可是他的表不見了!”他忽然擡起頭,“他特別喜歡那只表,我記得他那天戴著的,為什麽現在沒有了?”

“他要去撈水藻,怕沾上水,應該自己摘下來,放在岸邊了,”警察說,“至於為什麽找不到……過了好幾天了,可能有人撿走了。”

一塊兒童手表,值不了幾個錢,總不會為了它去殺人。

所有疑點都有解釋,可是……可是他還是不信。

弟弟的死一定另有隱情。

父母不信他,警察不信他,沒有關系,他自己想辦法查。

可就算要查,從哪裏下手呢?他一個小學生,又能做什麽?

很快,因為付蘭英想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他們從永安街搬走了。

線索斷了,聯系斷了,但這個念頭沒有斷,就像一只黑暗中幽幽的眼睛,多年來一直窺探著他。

這事還沒完。

等到他長大,等到他有財力和資源,他開始重啟這項調查。他不斷回到永安街,尋找當年的同學,試圖發現未曾註意到的細節。

可是,他依舊什麽都沒找到。

也許是他一個人勢單力薄,那好,他就讓更多人來找。

他努力回憶著當年的一切,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動作,把它們記錄下來。

這花了他一些工夫。他不僅要還原自己視角的故事,也要還原弟弟的,所以,他也在聯系弟弟的同學們,天南海北找他們談話,力求還原所有細節。

他要把當年的事拍成電影,喚起所有涉事人員的記憶,他要讓全國人拿著放大鏡,尋找所有可能性,推理那一個小時發生的故事。不管這會花費多少金錢、人脈,他要找到真相。

這件事一定還有真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