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附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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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附錄二

七點,齊椋睜開了眼睛。

他走到床邊,叫醒父親齊正國,手臂穿過對方的肋下,幫著對方坐起來。

然後,他把尿袋從被褥裏拽出來,把牙刷、牙膏放到床鋪旁邊。因為腰部沒有知覺,刷牙的時候,齊正國用另一只胳膊撐著自己,以免一直往下滑。

簡單吃完早飯,齊椋換上新的尿袋,把父親翻過來,檢查背部有沒有新生的褥瘡。

翻身的時候,齊正國喃喃自語:“昨天電視又沒聲了。”

“今天單子要是不多,我六點就下班回來,仔細看看。”

齊正國瞟了兒子一眼:“之前說請人修……是不是又扣錢了?”

“沒有。”

“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咱們沒條件做好人,你趕著去接單呢,非得停下來把人送醫院,結果呢?客戶投訴,扣績效,罰款,”齊正國呸了一聲,“什麽善有善報,因果輪回,都是狗屁。我他媽還救過小孩子呢,有好報沒有?你看看我現在,有好報沒有?”

齊椋沒有反駁,默默從冰箱裏拿出食材,開始做簡易的午飯。

房間裏,父親還在嘟囔:“這把年紀,整天只能盯著窗戶沿,現在連電視的響聲也聽不見了,活著有什麽勁頭。”

齊椋把飯菜裝到餐盒裏,放到床頭櫃上,說:“過兩天,天氣好了,我推著你去映月河旁邊吹吹風。”

齊正國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你還能有空的時候?”他嘆了口氣,“算了,你都累成這樣了,我還折騰你,你心裏不得恨死我。”

齊椋沒有答話,只是把電視打開,遙控器塞到父親手裏:“我走了。中午我托了鄰居阿婆來給你翻身。”

父親模糊地應了一聲,瞇著眼睛望向屏幕。沒有聲音,只有畫面在動,讓這死氣沈沈的屋子更加可怖了。

齊椋走出門,帶上鎖,雖然屋裏沒有任何值得覬覦的東西。

他坐進公司配發的拖車,開到加油站附近。那兒交通便利,還有一段事故多發地帶,經常有拖車的需求。

剛停下沒幾分鐘,他收到一個新能源車廠的委托。

車廠的售後服務裏有道路救援這一項,顧客買了這個牌子的車,有拖車需求,可以提交申請,讓車廠替他們叫拖車過來,費用也是車廠出。

他趕到單子上的地址,是個小區門口,然而,車主卻不在,打電話也不接。

他在路邊等了半個多小時,才看到一個年輕人匆匆趕來。戴著眼鏡,模樣很斯文。

“對不起對不起,”那人一邊走一邊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以為提交了申請,他們要處理一會兒呢,所以就先叫了服務,趕著去上課了,沒想到你來得這麽快。我在教室裏手機是靜音的,沒接到你的電話。”

齊椋沒說什麽。麻煩的顧客他見多了,能道歉都算有禮貌的。

“車在車庫裏,”年輕人說,“應該是爆胎了。”

“請你跟門衛說一聲,讓我把拖車開進車庫,”齊椋說,“爆胎的車子不好挪動。”

年輕人像是要彌補剛才的過錯,跑向門衛的速度非常快。

齊椋替他檢查了一下車胎,應該是昨天回來的路上軋了釘子,過了一夜,車胎裏的氣漏完了。很常見的情況。

他調整拖車的方向,年輕人把車開上來,然後站在旁邊無所適從。

“你坐在拖車副駕駛上。”他提醒對方。

年輕人“哦”了一聲,拘謹地坐上車,姿勢乖巧,只有眼睛在四處掃視。他似乎沒坐過需要踩踏板才能上來的車,用一種探究的目光審視車內環境。

齊椋見對方只顧著觀察,不得不再度開口:“你得告訴我去哪修車。”

“哦,”年輕人趕緊拿出手機,搜索附近的修理店,“就去人民路上這個好了。”

齊椋沒說什麽,發動了車子。

路上,年輕人似乎坐立不安。“你們每一單是按照時間算錢的嗎?”

看來,顧客對於讓他白等一小時這件事耿耿於懷。

“不是,”齊椋說,“按照拖車距離算錢。”

他在這裏耗了一個多小時,結果去了最近的修理店,結算之後,最多拿個十五塊吧。

年輕人一下子坐直了。“那我們換一家吧,”他說,“換個遠一點的。”

“不用。”

“沒事,反正也是車廠付錢,”年輕人在地圖上搜索,“去永安街這家吧,反正我也要去那裏。”

齊椋猶豫片刻,改了導航信息,把顧客拉到了永安街。

讓顧客簽字,拍照發給車廠之後,他啟動拖車,回那個事故多發地帶了。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年輕人。對方正朝著熟悉的方向走去。

孟初望著手機導航,來來回回倒了三趟,終於確定,目的地就是眼前這棟危樓一樣的老房子。

他繞過走廊上晾曬的衣服和香腸,門牌號是油漆塗的,已經褪色,他不得不通過位置,來推理215是哪個房間。

他敲了敲門,鎖看起來是那種老式的彈子鎖,他能聽到門內清晰的腳步聲。

門開了,熟悉的面龐出現在眼前。

“哥,”孟寄寧怔了怔,很快露出笑容,“你到的比我預想的早啊。”

孟初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他掃視屋內,任何家具都在三步以內的距離,躺在床上就可以開冰箱,燈管看起來壽命將盡,水池旁邊有一大塊黴斑。而且,裏面還有一股……酒味?

“快進來,”孟寄寧看他站在那兒,催促道,“不用換鞋,你看這水泥地板,有那麽多規矩嗎?”

於是孟初走進來,關上門。屋內只有一張椅子,孟寄寧讓他坐。

水壺在床邊的小桌板上,孟寄寧按下燒水鍵,又從抽屜裏翻找茶包。

孟初望著他招待客人的舉動,忍不住開口:“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近幾天。”

“去看爸了沒有?”

“去了,”孟寄寧說,“爸看起來恢覆得不錯。哥,辛苦你手術的時候照顧他。”

說到手術,一股無名火竄上孟初心頭:“你到底在忙什麽大事,拖到現在才回來看一眼?不止上次,近一年,你就沒給家裏打過幾次電話,爸天天逮著我問……”

“我辭職了。”

孟初一下子卡殼了,隔了好久,才猶疑地確認:“辭職?”

“嗯,”孟寄寧說,“離職過程有點風波,爸手術那幾天,我跟前東家鬧得很不愉快。具體不說了,反正都解決了。”

在孟初印象中,孟寄寧畢業就進了頂尖投行做私募,混得風生水起,兩年就升了Associate,前途一片光明。

現在他告訴孟初,他辭職了?

似乎感受到哥哥的疑惑,孟寄寧把茶包放進開水中,緩緩說:“我有個客戶是信教的,我跟著他做禮拜,聽到一個聖經故事。朱西亞死後,站著等待上帝的審判,他很慚愧,自己沒能成為摩西,也沒能成為亞伯拉罕。可當他終於見到上帝時,對方只是問:‘你為什麽沒能成為朱西亞?’”

孟初望著他。

“我不想在見到上帝的時候,也被問到這個問題——你為什麽沒能成為孟寄寧?”

孟初沈默良久,問:“那……什麽能讓你成為他?”

孟寄寧拍了拍床邊的吉他:“音樂。”

孟初知道孟寄寧喜歡寫歌,從中學開始,就在各種文藝匯演上獻唱,大學還參加校園歌手大賽,拿了第二名。

“那你現在……”孟初環顧四周,“每天窩在房間裏寫歌?”

“嗯,”孟寄寧說,“白天寫歌,晚上去酒吧駐唱。”

孟初望著弟弟,眼下烏青,嘴角卻含著笑。看樣子樂在其中。

“爸知道嗎?”孟初問。

孟寄寧猛搖頭,然後用懇切的眼神望著他:“替我保密好嗎?”

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忽然拋棄遠大前程,去做歌手夢,是個父母就接受不了,何況孟長青還是逢人就要誇上孟寄寧半小時的那種父親。

孟初點頭,他也無意去父親面前搬弄是非:“那你現在怎麽生活?靠存款?”

孟寄寧把杯子放到孟初手邊的桌板上。“駐唱有一點工資,”他說,“勉強夠活著。”

孟初望著茶杯裏的裊裊白煙,忽然問:“哪家酒吧?”

孟寄寧楞楞地半晌無言,不是沒反應過來,是不敢相信其中的暗示。

孟初只得再問了一遍:“你在哪裏駐唱?”

“鐵銹酒吧……”

“什麽時候表演?”

“每天晚上九點。”

“我能去聽嗎?”

孟寄寧望著他。真的,竟然真的是這樣。難以置信。生平第一次,哥哥主動要來聽他唱歌。

“當然,”他的手有點抖,“當然可以,晚上我帶你去。”

於是,孟初下班後,他們一同去了那個酒吧。一進門,孟寄寧就朝吧臺後的男人打招呼,對方表情淡淡的,他又向別的侍應生打招呼,得到了熱烈回應。

他讓孟初坐在吧臺邊上。“這裏好,”他說,“這裏看舞臺看得最清楚。”

吧臺後的男人看了孟初兩眼,問:“要什麽?”

在孟初回答前,孟寄寧代他說:“蔓越莓汁就好,我記得你不怎麽喝酒,對吧?”

孟初點了點頭。從進門起,他的每個動作,茫然四顧的眼神也好,拘謹僵硬的姿勢也好,無不透出拘束或是新鮮,明顯不常來這種地方。

然後,他看著孟寄寧拿起吉他,垂眸調音。

第一個音符響起,孟初望著在簡陋舞臺表演的弟弟,那投入的神情,清澈的嗓音,和校園舞臺上如出一轍。

他望著婉轉低吟的歌手,腦中浮現對方告知他要去追求夢想的一瞬間。

那一瞬間,他只有一個念頭。

還有這種好事?

從孟寄寧出生以來,就一直明亮、熾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即便孟初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賽道,孟寄寧也在職場混得風生水起,光芒萬丈,擁有更高的薪水,更多的朋友。

孟寄寧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永恒矗立在他上方。

結果,現在,這個人,居然自己從山頂上走下來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孟寄寧居然會拋棄一片光明的未來,拋棄積累的履歷和人脈,跑去破破爛爛的出租屋,從零開始,擠那條可能永無出頭之日的、人滿為患的、極其依靠運氣的歌手路。

命運真是……太峰回路轉了。

他沈浸在旋律中,認真傾聽著優美的曲調。生平第一次,他用不摻任何雜質的、純粹欣賞的目光,來看孟寄寧的表演。

一曲結束,他擡起手,隨著酒吧稀疏的人流,熱烈地、衷心地,鼓起掌來。

作者有話說:

我每次寫投行天之驕子的時候,腦中就會想:其實現在金融行業也很困難啊……我在投行的同學沒有一個不叫苦連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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