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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換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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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換裝

【換裝:影視作品中,角色換上與平常不同的衣著、造型,引發眾人讚嘆的情節,是常見的爽文套路。<例句:不過,換裝好看,其實說明人本身就好看。>】

結婚那天,孟初一如既往地在七點睜開眼睛,按掉鬧鈴,一如既往地走到廚房,沖泡麥片,一如既往地從儲物箱裏拿出保質期六個月的手撕面包——

然後,不同尋常地,視野裏出現一位上身赤裸的男性。

“早上好,”付關山單手撐在椅背上,“幫我也泡一份吧。”

孟初的眼睛掠過他的胸肌和腹肌,再滑到他滴落水珠的前額。

似乎是註意到對方的目光,付關山滿意地解釋:“我有晨練的習慣,剛剛去沖了個澡。”

孟初點了點頭:“哦。”

然後拿起遙控器,對準他身後一按。

空調開了。

暖風迎面吹來,付關山沈默片刻,倔強地說:“我抗凍。”

孟初想了想,覺得倒也合理:“你在大冬天拍過裸戲?”頓了頓,又說,“但還是小心一點好,最近流感很嚴重,我們組小半老師都中招了。你頭發還濕著,不但容易傷風,還容易頭疼。”

付關山認命地走向浴室:“我這就去把頭發吹幹。”

孟初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忽略了什麽。

付關山又用了一次浴室!

現在衛生間肯定又水漫金山了,待會兒還得再拖一遍。

孟初嘆了口氣,拿出第二個麥片碗,替家屬做早餐。

直到兩人洗漱用餐完畢,付關山再也沒說話。

沒有陽光照射,早上的樓道冷颼颼的。臨出門前,孟初仔細圍上圍巾,戴好口罩,確認自己沒落東西,但總覺得今天有哪裏不對勁。

他擡起頭,看到付關山註視著他。

“我脖子還光著,”付關山說,“這就不是個感冒隱患了?”

孟初沈默片刻,回到臥室,拿了條圍巾出來:“這條有點舊了,你要是不介意……”

付關山接了過來,胡亂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婚後還你。”

孟初望著他大步走下樓梯。他脖子裏淩亂地堆著褪色布料,羊毛流蘇都纏在了一起,看上去卻有種時裝周的高定感。

孟初回想了一下自己穿圍巾的樣子——像沒拿到助學金的貧困生。

他欣賞了一會兒,跟上去。

人和人之間是有差距的,這點他早就知道。

造型師是付關山的舊識,在付關山剛出道時就合作過。他們驅車趕往工作室,造型師把孟初按在椅子上,嘩一下,排開了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她摘掉孟初的眼鏡,盯著他看,他一如既往地眼神躲閃。

造型師研究了一會兒他的五官,問:“這個眼鏡是非戴不可嗎?”

孟初說:“我有結膜炎,戴隱形眼睛會痛。”

“不考慮做個飛秒、激光啥的?”

“沒時間,怕風險。”孟初老老實實說。讓他一天不盯著電腦屏幕,都是不可能的事。

“那好歹換個鏡片不泛黃的呢?”

“這是防藍光的,”孟初說,“我覺得很有必要。”

造型師托腮冥思半晌,嘖了一聲:“可惜了,你眼睛挺好看的。”

“就是嘛,”付關山說,“我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他的眼睛像海德薇。”

造型師一頭霧水:“像誰?海瑟薇?”

“不是,是雪鸮。”孟初說。

造型師繼續一頭霧水。

孟初繼續解釋:“就是哈利·波特養的那只鳥。”

造型師經歷了這輩子最無語的五秒,望向付關山:“你說你老婆像鳥?”

付關山嚴肅地說:“人家是美麗聖潔的猛禽。”

孟初覺得自己跟三個詞都沾不上邊,但人家是珍貴的二級保護動物,也算是誇讚吧。他笑納了。

不過,那個“老婆”的稱呼是怎麽回事?

“行,不說眼睛了,”造型師為難地捋了捋他的劉海,“那這狗啃一樣的發型能換換嗎?”

孟初擡手摸了摸前額的頭發:“很難看嗎……”

“就跟頭上扣了盆海帶一樣,”造型師質問,“這劉海誰給你剪的?”

“……樓下石橋旁邊的大爺。”

“啊?”

孟初比劃著:“就是那種只有一把椅子、一個剃刀的路邊攤,客人來了就坐在椅子上,十分鐘就剪完。”

造型師撓了撓頭:“大學城沒有好一點的理發店?”

孟初沈默有頃,說:“每次一進去,他們就熱情地讓我辦卡,我招架不住。”

無論是連珠炮一樣的問話,還是懇求的眼神。

每次都充值、升級會員、頭皮護理三連,出門時感覺像逃出生天。為此,如非必要,他不去理發店,頭發實在長的不能看了,他就找大爺去。大爺收費便宜,還不推銷。

造型師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會兒,說:“這個待會兒補救,先化妝。”

孟初又被129的回憶襲擊了,開始恐慌:“又不是上臺表演,還要化妝?”

“沒事,就化個裸妝,”付關山拍了拍他,“結婚照還能化舞臺妝不成?”

孟初有一肚子問題,比如“什麽是裸妝”“什麽是舞臺妝”“化妝可能補救不了要不還是換人吧”,還沒問出口,造型師已經動手了。因為眼前一片馬賽克,他只能感覺到對方用什麽海綿在臉上壓來壓去,然後又是各種大小不一的刷子。

顧愷之這輩子用過的刷子都沒有掃過他眼瞼的多。

“不過,沒想到你這麽年輕啊,”造型師一邊給他畫眼線一邊說,“你在讀研?”

從化妝開始,就一直靠在墻上欣賞的付關山接話:“不是,他帶研究生。”

“帶……”造型師離得很近,孟初能看到她眼睛裏的震驚,“你是教授?你到底多大?”

“副教授,”孟初拼命抑制閃躲眼線筆的沖動,“二十八歲。”

“這麽年輕就當教授,你是那種從小跳級的天才?”

孟初放棄糾正了:“不是,就是正常讀上來的,直博五年,去年畢業。”

“本科畢業直接讀博還不天才?”

“嗯……”孟初想了想,說,“其實保研的直博名額比碩士還多一些,我的同學,只要以後想走科研這條路,都是直博。”

雖然現在這年頭,博士準時畢業,也是難事,但還稱不上天才。

造型師陷入自我懷疑。

付關山聳了聳肩,像是習以為常:“他們的評價體系跟我們不一樣。”

造型師又算了算時間:“那你博士畢業就是副教授了,不是很厲害嗎?”

“主要是運氣好,”孟初說,“林大微電子這兩年計劃擴張,招聘人數多,正好我的研究方向又很符合,所以給的職稱高一些。”

“你別信他胡說,”付關山在一旁反駁,“我小姨說了,這年頭博士畢業能去211做副教授的,都是牛人。他科研能力可強了。”

“這個職稱是暫時的,”孟初拼命掙紮著降低期望,“學校制度是非升即降,五年之後,如果我沒完成聘期要求,就會降到講師。”

“你肯定沒問題的。”造型師給他加油鼓勁。

孟初蹙起眉,想到實驗室那一團爛攤子,又憂愁起來:“那不一定,我們組也有個進來就是副教授的,一直沒申上青基,聘期沒到,自己主動走人了……”

付關山直起身,伸手撫平對方的眉心。“你又來了,”他說,“對自己評價過低可不是好習慣。”

造型師說:“評價過高也不是哦。”

兩人各自瞪了對方一眼,孟初卻沒關註他們的互懟。在手指觸碰到額頭的一刻,他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仰。雖然即將是合法伴侶了,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肢體接觸。

對親密感,他本能地恐慌。

手指並沒有追逐過來,在空中停留一會兒,收了回去,重又擱在桌上。

“好了,”造型師滿意地放下啫喱瓶,退後兩步,望著鏡中的作品,“怎麽樣?”

孟初還處於茫然中——他只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只感覺付關山在註視他。

“你們實驗室有那個什麽3D打印嗎?”付關山說,“你把這個造型打印下來焊在頭上吧。”

孟初被這句話激起好奇心,要去拿眼鏡,造型師立刻拍掉他的胳膊:“不行,一戴上,整體的感覺全破壞了。”

“但是我……”

“快快快,”造型師說,“直接拍照。”

攝影師放下紅色幕布,讓他們坐到椅子上。發間濃密的啫喱味,模糊的視野,一切都跟平常不一樣,孟初感到自己像是被拋進了異度空間,茫然又忐忑。

“新婚小情侶,離那麽遠幹什麽?”攝影師用手比了比,“肩膀都沒貼在一起!”

孟初還在躊躇,肩膀已經貼上了一片溫熱。他立刻肌肉緊繃起來。

“來,朝我笑一笑。”

孟初努力牽起嘴角,但他知道一定不自然。他很少拍照,遇到鏡頭就像個木偶。

“很好!幅度再大一點就更好了!”

超過五秒,孟初的笑容就比大理石還硬。他為難地看著閃光燈,試圖收回笑容,再重新笑,這樣也許能自然些——雖然從以往經驗來看,也好不了多少。

攝影師倒是一直誇獎鼓勵,還說一些笑話,想讓孟初放松下來,但沒什麽效果。孟初感到很愧疚。

“好了,”幾番調整後,攝影師比了個OK的手勢,“來挑照片吧。”

孟初如蒙大赦,趕緊戴上眼鏡,和付關山走到屏幕前。

攝影師放大圖片的一瞬,孟初怔住了。

照片裏的人,和自己長得……不太一樣。

平常,會說他好看的人,只有服裝店店員。眾所周知,這是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誇讚來源。

但如果是照片裏的人,那倒還值得誇一誇。

能把他拍成這樣,真不愧是業界典範。

“謝謝,”孟初說,“拍得比本人好看多了。”

付關山很不滿:“這是什麽話,你本來就好看啊,耐看的那種。”

孟初笑了笑,無論是否真心,願意誇他的人,他都很感激。

不過嘛,耐看這個詞,不就是用來形容不夠好看的人嗎?從來不會有人形容孟寄寧是“耐看”。

攝影師很快修完圖,把結婚照交給他們。

付關山戴上墨鏡帽子,跟孟初一起走出工作室。早上的涼風一吹,定了型的頭發像鋼絲一樣,根根分明。路邊匆匆而過的上班族們,偶爾有幾個回頭看了孟初一眼。

他擡起手,摸了摸精致的發型,用眉筆修飾過的眉毛。

又有一個人扭頭註視著他。

孟初不自覺地低下頭,用手撥弄頭發,直到它們變回原來的樣子。

長短不一的頭發散落在前額後,他舒了一口氣,感覺到安全。

因為晚了一天,成功避開了陰歷陽歷的好日子,民政局人不多,他們很快過完了手續。唯一的延遲,就是工作人員在看到結婚照時,震驚地擡頭,盯著付關山看了一會兒。

走出大門,孟初向付關山道別,轉身往另一邊走去。

付關山驚詫地幾秒沒反應,隨即一個激靈,叫住對方:“你往哪走?”

孟初看了看指示牌,又看了看結婚對象:“地鐵站。”

“你為什麽……”付關山望了一眼經紀人給自己租的車,確定它真實存在。

“你不是要飛香港嗎?”孟初說,“林大和機場在反方向啊。”

“我又不趕時間!送你去大學再折回來也來得及啊!”

“那不是繞了很遠的路……”

這人說得對,頭發不吹幹容易頭疼,他現在就頭疼。“所以之前你願意坐我的車,是因為順路?不順路就不坐了?”

“我只是怕你麻煩……”孟初覷著他的神色,轉身回來,“那謝謝你。”

付關山長嘆一口氣,覺得肺泡都要癟下去了。

孟初坐上副駕駛,又小聲說了“謝謝”,時不時還用餘光偷偷打量他。

付關山沒好氣地伸出手:“手給我。”

“為什……”

付關山一把攥住孟初的手腕:“話真多。”

孟初於是不說話了,盯著掌握在別人手裏的一部分肢體,有些緊張。

付關山打開儲物格,拿出一個盒子。

“Bvlgari,”付關山慢慢把戒指套上他的無名指,“還是你們有個論壇也叫這個名字?”

孟初盯著戒指細碎的光,付關山短暫松開他的手,給自己套上戒指,然後又攥住他,雙手交握。

“你的手很漂亮。”付關山說著拿出手機,對準兩人的手,拍了張照。

孟初沒意識到手微微有些發顫,肌肉早僵硬了。“這又是做什麽?”

“發朋友圈啊,”付關山瞟了他一眼,“昭告天下,我從此退出市場了。你也得發一個。”

“我不發朋友圈。”

付關山瞪著他,好像他是個外星人。

“覺得沒什麽必要,”孟初說,“而且也不會有人關註我。”

付關山剛想說什麽,又覺得多餘,把話咽了回去:“我把照片發給你,你看著辦吧。”

孟初小幅度點了點頭,覺得結婚很多流程都是對方操辦的,嚴謹遵守禮儀,說:“謝謝,費心了。”

付關山瞟了他一眼:“如果這麽想感謝我,那就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從現在開始,”付關山擡起他的左手,拇指撫過戒指,“除非它阻礙電路設計研究的發展,不準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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