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試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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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水(修)

周芮揚跟著輕車熟路的周拓宸和Leo進了廚房,先在入口處的水池邊洗手消毒,再換上為參觀的訪客準備的工裝、工帽和口罩。

天呈雖然不像青藤那樣以下午茶為主打,但用餐的客人通常還是會點一些適合搭配酒水的甜點。食客的口味向來挑剔,肯定不能隨隨便便就打發了。因此,這兒和青藤一樣,甜點都是當天現做,有專門的烘焙組。

先前高經理卡在飯點兒前帶她去了主廚區域,這邊只是隔著玻璃遠遠望了一眼,因此還沒顧得上細看。

大家夥兒都忙得熱火朝天,只有離門最近的兩個人第一時間發現了他們一行人。

Leo點點頭,示意他們繼續專心自己手頭的事情。周芮揚自覺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從大家的背後繞道而行,以防不小心幹擾別人的工作。

後廚和前廳不一樣,任何時候都要以自己面前的一畝三分地為優先項目,特別是手頭還有精細工作的,不用在意那些繁文縟節,免得手一抖影響完成度。

Leo沿著操作臺,一邊檢查各色面包和甜點的準備進度,一邊對需要幫助的烘焙師指點一二。

周芮揚不聲不響地站在一旁,也跟著大家一起認真聽Leo講解如何判斷經過一夜低溫冷藏發酵的面團是否達標。

周拓宸掃了一眼案板,問道:“你們在烤什麽?歐包嗎?”

“是的,第一批已經烤好了,你們要不要嘗嘗?”

“好啊。”

Leo轉身走向石窯,用鏟子鏟出了最外面的一排面包,回到操作臺旁,轉移至幹凈的盤子裏,又從刀架上取下一柄長長的面包刀。他熟練地將整塊面包均勻地劃開,刀口十分幹凈利落,就跟超市裏的切割機器似的。

新鮮出爐的石窯面包,熱氣裹挾著的香味猶如火山爆發一般噴湧而出,撲鼻而來。周芮揚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聞起來好棒呀。”

Leo用刀在面包邊沿的一圈焦痕上蹭了一下,“就是邊緣有點兒焦了。”

“我可喜歡這種面包焦邊兒了,又脆又香。”

歐包的制作過程並不十分覆雜,但店裏用了烤披薩的石窯。和普通烤箱烤制出來的面包相比,眼前的雜糧歐包顯然更加蓬松、柔韌,外皮多幾分焦香薄脆,內裏則能更好地鎖住水分,口感Q彈不幹巴。

隔著一層口罩,她就已經聞到麥麩和幹果混合在一處經過高溫石窯烘烤後散發的特有香味。

她彎下腰,仔細瞅了瞅面包的內裏,分布均勻的亞麻籽、核桃仁、蔓越莓幹和無花果碎,還有滿滿當當的開心果奶酪夾心,無論用料還是誠意都十足,晚上的客人有口福了。

“你們今天怎麽這麽早?現在就開始烤面包了?”周拓宸問Leo。

“晚上有辦宴會的客人,所以得提早開始準備。”

“幾點開始?”

“七點正式開始。”

“這些人手夠嗎?”

“如果動作快一點,應該沒什麽大問題。怎麽,你是想留在這兒幫忙嗎?”

“術業有專攻,想幫忙也得能幫得上啊。”周拓宸掃了一眼正在大快朵頤的周芮揚,“要不,我給你安排一個打下手的吧?”

“有嗎?多一個人就多一個幫手,也好。”

“你看她行嗎?”周拓宸把見周芮揚已經把最後一口面包送進嘴裏,就向前推了她一把,“太難的可能不太行,但打下手應該完全沒問題。”

“Bravo。”Leo鼓掌說道,“那可是再好不過了。”

周芮揚還沒有搞清楚狀況,怔了一下,“你們在說什麽?”

“吃了人家的嘴短,你下午就在這兒幫會兒忙吧。”

敢情吃這麽一點兒,也要用勞力來償還?

“你不是下午還要帶我去酒窖嗎?”

“不著急,等你這邊忙完,我正好先幹正事兒,把酒準備好再來找你。反正你過段時間也是要過來的,不如先試試水唄。”

“……”周芮揚沒吱聲兒。

“其實我妹做的蜜瓜包還挺好吃的。”周拓宸還在繼續給她戴高帽子。

“你什麽時候吃過?”

“吃過的呀,好多年前,那時候你還在上高中吧。”

“你竟然還記得?!”

“因為真的還挺好吃的。”

周拓宸竟然還記得,著實令她吃了一驚。

那還是在高一放寒假期間,周芮揚被裴初霽拉到了望京新開的一家烘焙教室,陪她烤了一次蜜瓜包,意外獲得了當天學員最高分。

她終於知道蜜瓜包同時擁有的三種質地和口感是從哪兒來的了,裏面用的是生面團,中間那層細密的是栗子豆沙,最外面脆脆沙沙的則是糅合黃油的餅幹胚子。經過烤制,就成了內裏暄軟、外層綿密緊實的蜜瓜包。

晚上,她把蜜瓜包帶回了家,一家四口一起分掉了那個蜜瓜包,也不知道夠不夠一人一口的。

結果,沒想到,那家新開的烘焙教室老板竟然是爸媽的熟人。於是,周芮揚跟著探店的尹芳儷又去了一次。老板一高興,都是熟人,幹脆來旁聽吧。

尹芳儷抹不開面子,應下了。可令全家感到意外的是,每周一節課,周芮揚竟然還真的風雨無阻地繼續堅持下去了,直到分班之後,實在分身乏術才停下了。

但即便只是這個程度,對周芮揚來說也已經是奇跡了。

畢竟從小各種課外班,無一不是打了水漂。無論是鋼琴、芭蕾舞還是繪畫,都逃不過她哭天搶學不下去的結局。

尹芳儷不止一次發火,也每次都聲明以後再也不會費心費力為她找老師了,但隔不了多久又會卷土重來,母女倆長年都在拉鋸,完全不是外面那些親戚以為的純放養。

沒想到到了高中,還出現了這麽一段和諧的小插曲。

都說免費沒好貨,也不盡然。

“是啊,你不是在藍帶學院待過嘛,”Leo想起了周拓宸之前在樓上提到過,“你學的是什麽課程?”

周芮揚瞄了周拓宸一眼,叫他多嘴!

這下好了,周拓宸忽地又不說話了,沒再替她答話。如果不是Leo表現得如此真誠,她都要懷疑周拓宸是在給她下什麽套兒了。

周芮揚猶豫片刻,不得不回答提問:“……我學的是烘焙課程,但沒有結業。”

“那很好啊!如果是這樣,我們這裏的工作你一定能勝任!”Leo眉飛色舞,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盲目信心。

周芮揚擔心Leo是不是漏掉了一部分中文,趕緊重申,“我沒有結業,no certificate。”

“It doesn't matter.”Leo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Just have a try and enjoy!”

“我不太會揉面團。”

“沒關系,有機器。”

“也不太會控制發酵。”

“沒關系,我在。”

“有其他更,”周芮揚撚了一下手指,“不影響成品的嗎?要不我幫你們處理幹果餡料吧?”

“Perfect。幹果都在這裏,南瓜子、核桃仁和杏仁片已經烤熟了,需要切碎。葡萄幹和蔓越莓幹還需要在朗姆酒再浸一會兒,大概再過半小時撈出來擠幹。”

“好。”

“我先去酒窖看一下,一會兒再過來接你,沒多久。”周拓宸瀟灑地擺擺手,看起來就像把孩子送到學校後輕松離開的家長。

周芮揚握住了沈重的刀柄,手指略感遲鈍,仿佛一個很久沒有鍛煉身體的人忽然回到健身房,有點兒不大適應。既然只是臨時幫忙,權當是來練練手感吧。

她沒有用餘光去留意周圍的員工,卻仍然能感受到有視線落在了自己手上。她吸了一口氣,極力穩住刀柄,啪一聲整齊地壓碎了砧板上的琥珀桃仁。

在巴黎藍帶學院的記憶並不遙遠,周拓宸也沒有胡說八道。只不過,她沒能像出發前向爸媽所承諾的那樣按時結業。

等真的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她才知道了什麽叫作沒苦硬吃。難懂的專業術語和法式英文簡直像天書,最令人崩潰的還是從早到晚泡在熱氣騰騰的烘焙室裏,日覆一日地經受失敗作品的拷問,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終究還是只能做自己能力範圍以內的情,與其白忙活一場卻迎來失敗的終局,還不如從一開始就端正自我認知。興趣歸興趣,最大的意義就是用來打發時間。一旦喪失了愉悅的價值,就像受了潮的鹽,無法發揮本來的效用。

在家族中惹出了一場軒然大波的Gap年最終還是慘淡收場,她也為自己一時興起的心血來潮付出了沈重的代價,就是回家上班。

在南法薰衣草開得最好的季節,周芮揚被爸媽親自領了回來,其實跟周拓宸回國也就是前後腳的事情,一個是榮歸故裏,一個被押解回京。至此,她失去了跟爸媽討價還價的籌碼,也沒資格在他們面前耍無賴了。

算一算,她已經時隔兩個多月沒碰過面前的這些常用工具了,但此時此刻,滿屋子縈繞的香氣似乎都在散發著某種令人上頭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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