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50章 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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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50章爬山
有一天，想離開麽·····
從未有人在知道他的職責後，還會對他說出離開之類的話，阿參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天，他要是離開，結山怎麽辦呢？人族又怎麽辦呢？他想不出來。
另一方面，他竟然有絲隱隱的期待，他從未去過外面，偶爾只會將神識短暫的投入到上界，那也是因為有要緊之事，需要別人才能處理，上界也沒有提出過換人來鎮守此處，從來沒有。
如果真的有可以放下重擔，離開這裏的那天，離開了，他能去哪兒呢，宇宙廣闊，如果真的可以······
阿白說得沒錯，或許有一天，他想離開，而他也可以離開。連阿白都敢想，為何他不敢？
阿參忽然眉開眼笑，不愧是阿白，總是說些讓他感動的話，做些讓他開心的事，還總能讓他有新的感受。
“好。”他低頭回答阿白，兩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扭了個面，朝著更遠的山巒，又一步邁到她身邊，和她一起註視遠方，灑滿金色陽光的遠方。
他看了無數年這樣的光景，明明是一樣的景色，今天卻哪裏都不一樣，阿參堅定起來：
“我們一起爬山吧。”
阿參在結山數千年，這是他第一次用雙腳落地走路，在山間前行。
一步，又一步，左腳，右腳，足底傳來踏實的踩踏感，伴隨著枝葉的硬物感，還有坡度變化帶來的傾斜感，很有意思。
只是阿參走在阿白後面，而阿白拿著把小刀在前方開路——她非要走前面，“我在前面可以保護你啊，我有刀呢！”，阿白這樣說。
阿白說她要保護他的話，不只是說說而已，他心裏又是那種暖洋洋的感覺。
她握著刀劈砍一灌木野草，硬生生開出一條路來，阿參看著她動作不停，被草葉割到也不在乎，終於知道她手上為何總是那麽多劃痕。
還好她沒發現，阿參松了口氣，從山頂下到半山腰，阿白被割了不知道多少回，若不是身上帶著他的神力，必定渾身全是傷口，還好這孩子心大，阿參在她身後偷笑。
阿白又一刀砍斷一根矮木的長枝，這長枝卻並未立刻斷掉，還連著皮，折在半路，阿白只能動手扯斷，扔到一邊。
又走了一小截路，阿白就在不斷重覆砍樹——砍不斷——動手扯斷這個動作，阿參走在她後面，一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邊感受土地的柔軟，溫馴得像她家養的小羊，直到阿白砍都砍不斷灌木，他們才停下了腳步。
阿白突然停了下來，跟在她身後的阿參也只能停下來，不明所以的輕聲問她：“怎麽了？”
阿白轉身過來，把手裏的刀拿給他看，刀刃破破爛爛，還有好些豁口，看得出來一點也不鋒利。
一路跋涉下山，她在前面開路，沒有停過，陽光又盛，此刻她的臉熱得緋紅，還置氣般的鼓了起來，像個熟透了的桃子，她對著阿參嘟嘴：“刀鈍了，早上走得急，忘記磨了。”
阿參小心的把刀接過來，拿在手裏查看，這刀材質普通，還十分陳舊，一看便知用了多年，雖然阿白可能每天打磨，可時間長久，這刀難免腐朽。
這刀······這刀實在太破了些，想到阿白以後都要握著這把舊刀披荊斬棘，帶他前行，阿參皺起了眉，不如，給阿白換一把刀？可她會同意嗎？
阿參假意仔細查看刀刃，實際腦中思考不停，將這刀翻新一遍？可實在太明顯，上一刻在他手裏還是破銅爛鐵，下一刻還給阿白就是神兵利器，阿白只是小，她又不是傻。
或者偷偷給阿白換一把新刀，施一個變化術，把新刀變成這舊刀的樣子？阿白沒有法力，是看不出來的。
良久，阿參才把這舊刀還給阿白，然後蹲下來，平視著她。
“阿白，我想給你換把新的刀，好嗎？”他還是不想騙她，決定以理服人，循循善誘：“你看啊，你的刀舊了，連樹枝都砍不斷，天天磨刀是不是很費時呢？”
“你還要帶我一起爬山呢，”他學著阿白的語氣撒嬌，“要是天天都這樣停在半山腰，我們就沒辦法爬山啦～”
“所以啊，我給你新的刀，不是為了你自己，而是為了我，你看是不是？”
說完，他也瞪大眼睛，濕漉漉的看著阿白。
阿白聽完，用鼻子長長的“嗯——”了一聲，這嗯聲上下起伏，攪得阿參心裏有些緊張。
“好吧。”阿白嗯完就同意了，把舊刀用布裹著，放進布袋中收好。
阿參沒想到這麽順利，他準備了一連套的說辭加動作，居然沒用上。他楞了楞，看著阿白開始收刀才回神，隨後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和阿白拉開了些距離——他怕傷著她。
他攤開手掌，掌心朝天，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曲起，開始匯聚神力。
細碎的金光如流沙一般緩緩在他掌心凝聚，旋即凝成一道金光，阿參不再發力，手指自然松開，金光褪去——一把青色的刀飄在他掌心。
阿白已經看傻了，雖然她知道阿參是山神，是非常厲害無所不能的神仙，可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仙術，明明剛才阿參的手心還是空的，怎麽就一小會兒的時間，就多了一把刀呢？
“哇～”，阿白發出誠實的驚嘆，“哇～”，“哇～～”她連連哇了幾聲，把阿參逗笑了。
阿參握住刀尖，把刀遞給她，還給她解釋：“這刀由我的神力化成，削鐵如泥，鋒利無比，你用著要小心些，莫要傷到旁人。”
他倒是不擔心阿白傷到自己，她身上也有他的神力，兩股力量同源而生，相遇只會融合。而結山被他的神力覆蓋，也就是說只要阿白想，她就可以在結山橫行無阻。
阿白開開心心的接過這把漂亮的青刀，轉身就去砍擋路的灌木，枝葉在刀刃揮動的瞬間就化作碎片，這刀鋒利得有點嚇人了，阿白有些擔心，把刀輕輕的慢慢的放下，才轉過身來看著阿參，有點擔心的問道：“阿參，這刀這麽好，是不是很貴啊，要不我還是用我的舊刀吧。”
“不要錢，”阿參知道她擔心這個，“這不是買來的，是我用我的力量變化出來的，你放心用。”
見阿白還是有些勉強，他蹲下身，拉起她的手，對她溫柔的笑了笑，“我還要靠你帶我走出結山呢，你忘啦？”
阿白聽了這話，不再猶豫了，重重點頭：“嗯！總有一天我能看到山外的風景的！到時候我帶你去看！”
“好，就靠你啦～”阿參已經掌握了哄小孩的技巧，哄阿白就要順著來，才有效，這樣阿白開心，他也開心，實乃他的經驗之談。
阿白又理了下衣服，把褲腳綁緊，才轉身撿起刀，繼續開辟出山之路，阿參在她後面跟著，看著她的背影，偶爾為她拂去身上的枝葉，隨她前行。
“此後阿白一直帶我爬山，只是越走到深處，那些林木越茂盛，阿白開路越費時費力，光是一小段路就要砍一整天的林木，我們的進度也從一開始的飛速變成了緩慢，就這麽過了七八年。”
回首望去，過往數千年的記憶竟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層霧，倒是這七八年，每個時刻，每個瞬間，每個阿白的歡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覺得他那個時候回應了阿白，真是太好了，他也想一直和阿白見面，一起聊天，一起爬山。
阿白帶給了他無數的快樂，她會從家裏帶奇怪的東西給他看，會告訴他山裏的植物叫什麽用來做什麽，會攢錢給他買各種各樣的小玩意，還會想辦法記下那些游商帶來的故事，再給他覆述，盡管在他看來這些故事實在是亂七八糟。
然後他再給她講那些他在上界聽來的傳聞，就會看見阿白驚異的表情和瞪大的眼睛，再扯著他問東問西，有趣極了，這是他最喜歡的時刻。
天氣好的時候，他就跟著阿白爬山，天氣不好的時候，他們就在碰面的山頂聊天，阿白還會采些草給他編蝴蝶，編蟋蟀，編手鏈。
期間他也實在無法忍受阿白越來越破的鞋，他覺得阿白應該穿得漂亮些，於是他給阿白準備了一套首飾和衣服，是他用結山的靈草和路過的妖族換的，其實遠不止一套，他換了很多，反正阿白都能穿，他想。他挑挑選選，選出了最好看的，可阿白只收下了那雙鞋，因為他說擔心她摔跤。
阿白的腳越來越大，於是他為她換來的鞋也越來越大，可她還是沒有收下那些首飾，即便他說她帶上一定很漂亮。
這樣快樂的時光過得實在太快了，快到阿參都沒有空閑察覺到別的，畢竟只是七八年而已，對神而言，實在算不上長。
“終於。”
“阿白終於開出一條道來，一條她自己的，通往結山之外的道路。”
“只是我出不去，阿白也沒有出去。”
“我告訴她不用顧忌我，山外的風景似乎極美，她努力多年，定不能浪費。”
“她還是沒走出去，只是站在山腳，看著不屬於結山的，陌生的荒野，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站著，這樣看了很久很久，然後讓我送她回家。 ”
“她幾乎不會主動讓我送她回去，七八年來來也僅有幾次，我以為她許是累著了，畢竟這次我們已出來三日有餘，她以前從來不會和我一起在山中呆這麽久。”
“我將她送到山腳，叮囑她好好休息，兩日後再見。”
“阿白沒有立刻回去，她看著我，又擡頭看向我們日常碰面的山頂的方向。”
“她嘆了口氣，我以前從未聽她嘆氣過，也從未見過她這樣安靜柔和。”
“她告訴我。她要成親了，家裏已經為她找好了夫婿。”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沒給他回答她的機會。
照例又是第三日，阿白終於沒有大清早就到山頂喚阿參，而是緩緩來遲，到了日上三桿，才慢慢走上山。
阿參已經等了她一上午。
阿白反常的沒有說話，走到他身邊，沈默的盤腿坐下，看著她們這些年來開墾出的小路。
阿參也沒有說話，七八年的時光對他而言不過是轉眼一瞬，可只是這一瞬，熟悉的小人居然就變成了大一些的小人。
他靜靜的看著坐著的小孩，原來這小孩已經不再是小孩了，小小的軀體已經變成大人模樣，整個人都大了一圈，連帶著她常坐的草堆都大了一倍，原來她已經成年了，難怪為她換來的鞋的尺寸很久都沒再變過了，難怪她很久都沒有撲上來抱他。
可在他看來，她始終都是一樣的，她的眼睛還是一樣的明亮，她的心還是一樣的明凈。
現在這個大一些的小人要成親了，阿參當然知道成親是什麽，自從和阿白相識，她就經常給他講村裏的事，還有那些珍貴的游商帶來的傳聞。
在見不到阿白的日子，他經常會在遠處望一眼村中，看看阿白在做什麽，當然也會看見阿白的父母，她們是很幸福的一家，至少他是這麽認為的，因為她們一家的臉上總是帶著笑。即使他每次看過去，阿白和她的母親都在勞作，處理藥材，可她們看起來都很開心。
他當然也想阿白這樣開心，或許成親之後，再有一個小阿白，她們也會是幸福的一家。屆時阿白帶著小阿白來找他，他們三人一起，定是很開心的。
阿參在阿白身邊坐下，和她一起看著那條小路，山野的雜草長得很快，只是兩天，路中就有新的野草長出來。往日都是他待阿白回去了，再偷偷一路清理幹凈，可兩天前聽阿白說她要成親，他竟忘了這事。
兩人一起望著那株顯眼的雜草出神，那草雖然細小，卻很翠綠，在空曠的地上很是明顯。
阿白突然起身，飛快的走到路中間，將那草連根拔起，一把丟到一邊，才回頭對他微笑。
阿參看不懂她的神色，她眉頭皺著，眼裏是一種黯淡的，帶著澀意的情緒，可嘴角竟然是揚起的，她短暫的笑了下，旋即垂下了頭。阿參覺得她其實並不想笑，可不知道為何，她又擡起了頭，對他又這樣笑了笑。
這笑真是難看，阿參想，阿白的臉被這笑襯得像朵謝了的花。
阿白走了過來，不再對他露出那個難看的笑容了，她伸出手，想拉他起來。
阿參也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讓她拉自己起來，就像以前數年一樣，即使他並不需要，可他仍會伸出手。
可這次阿白把他拉起來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松手，反而握住不動，緊緊的拉著他。
阿參有些詫異，低頭看了看兩人牽著的手，阿白握得很緊，他的手都有些泛紅，他疑惑的擡起視線，對上了一雙光芒燃燒的眼睛。
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的和他對視——是阿白的眼睛，就算從小人變成大人，她的眼睛也還是這個樣子，如此美麗，明亮，熱烈。旋即，他就看見阿白嘴唇微動：
“我們私奔吧。”阿白說，然後她終於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阿參以為他聽錯了，“什麽？”他沒反應過來，阿白是不是說太快了。
阿白居然更近一步，兩只手拉著他的手，緊緊握住，臉都要貼到他下巴了，她仰頭，盯著他的嘴，重覆了剛才的話：“我們私奔吧，阿參。”
原來他沒有聽錯，阿白居然真的想······可······
“我不能離開結山，我們能逃到哪裏去？”阿參問她，而且他也不知道為何要私奔，阿白說私奔是兩情相悅的男女為愛逃跑，遠離控制他們的家族，然後幸福的在一起。可他和阿白從以前到如今都在一起，他也很高興，或許這就是幸福，他不明白阿白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能離開，”阿白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更激動了，“我們就往深山跑，反正結山這麽大，只要你不想，別人找不到我們的。只要我們私奔，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他還是不明白，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些，和阿白拉開距離，只是還讓阿白拉著手，他才開口：“為何要私奔？我們如今也在一起，就算你成親了，我們還是在一起，你沒有必要遠離你的家人。”
他似乎知道為什麽了，為什麽阿白想要和他一起逃跑，於是他對阿白溫柔地笑了笑，輕聲安慰她：“別怕，就算你成親了，我們還是可以一起玩的，我還是會在山頂等你，日子還是和往常一樣，”
阿白的笑容消失了，眼皮垂了下去，不再看著他，她松開手，低下頭，聲音有些嘶啞：“不可以了，我再也不能見你了。”
“我也不會再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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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想離開麽·····
從未有人在知道他的職責後，還會對他說出離開之類的話，阿參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天，他要是離開，結山怎麽辦呢？人族又怎麽辦呢？他想不出來。
另一方面，他竟然有絲隱隱的期待，他從未去過外面，偶爾只會將神識短暫的投入到上界，那也是因為有要緊之事，需要別人才能處理，上界也沒有提出過換人來鎮守此處，從來沒有。
如果真的有可以放下重擔，離開這裏的那天，離開了，他能去哪兒呢，宇宙廣闊，如果真的可以······
阿白說得沒錯，或許有一天，他想離開，而他也可以離開。連阿白都敢想，為何他不敢？
阿參忽然眉開眼笑，不愧是阿白，總是說些讓他感動的話，做些讓他開心的事，還總能讓他有新的感受。
“好。”他低頭回答阿白，兩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扭了個面，朝著更遠的山巒，又一步邁到她身邊，和她一起註視遠方，灑滿金色陽光的遠方。
他看了無數年這樣的光景，明明是一樣的景色，今天卻哪裏都不一樣，阿參堅定起來：
“我們一起爬山吧。”
阿參在結山數千年，這是他第一次用雙腳落地走路，在山間前行。
一步，又一步，左腳，右腳，足底傳來踏實的踩踏感，伴隨著枝葉的硬物感，還有坡度變化帶來的傾斜感，很有意思。
只是阿參走在阿白後面，而阿白拿著把小刀在前方開路——她非要走前面，“我在前面可以保護你啊，我有刀呢！”，阿白這樣說。
阿白說她要保護他的話，不只是說說而已，他心裏又是那種暖洋洋的感覺。
她握著刀劈砍一灌木野草，硬生生開出一條路來，阿參看著她動作不停，被草葉割到也不在乎，終於知道她手上為何總是那麽多劃痕。
還好她沒發現，阿參松了口氣，從山頂下到半山腰，阿白被割了不知道多少回，若不是身上帶著他的神力，必定渾身全是傷口，還好這孩子心大，阿參在她身後偷笑。
阿白又一刀砍斷一根矮木的長枝，這長枝卻並未立刻斷掉，還連著皮，折在半路，阿白只能動手扯斷，扔到一邊。
又走了一小截路，阿白就在不斷重覆砍樹——砍不斷——動手扯斷這個動作，阿參走在她後面，一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邊感受土地的柔軟，溫馴得像她家養的小羊，直到阿白砍都砍不斷灌木，他們才停下了腳步。
阿白突然停了下來，跟在她身後的阿參也只能停下來，不明所以的輕聲問她：“怎麽了？”
阿白轉身過來，把手裏的刀拿給他看，刀刃破破爛爛，還有好些豁口，看得出來一點也不鋒利。
一路跋涉下山，她在前面開路，沒有停過，陽光又盛，此刻她的臉熱得緋紅，還置氣般的鼓了起來，像個熟透了的桃子，她對著阿參嘟嘴：“刀鈍了，早上走得急，忘記磨了。”
阿參小心的把刀接過來，拿在手裏查看，這刀材質普通，還十分陳舊，一看便知用了多年，雖然阿白可能每天打磨，可時間長久，這刀難免腐朽。
這刀······這刀實在太破了些，想到阿白以後都要握著這把舊刀披荊斬棘，帶他前行，阿參皺起了眉，不如，給阿白換一把刀？可她會同意嗎？
阿參假意仔細查看刀刃，實際腦中思考不停，將這刀翻新一遍？可實在太明顯，上一刻在他手裏還是破銅爛鐵，下一刻還給阿白就是神兵利器，阿白只是小，她又不是傻。
或者偷偷給阿白換一把新刀，施一個變化術，把新刀變成這舊刀的樣子？阿白沒有法力，是看不出來的。
良久，阿參才把這舊刀還給阿白，然後蹲下來，平視著她。
“阿白，我想給你換把新的刀，好嗎？”他還是不想騙她，決定以理服人，循循善誘：“你看啊，你的刀舊了，連樹枝都砍不斷，天天磨刀是不是很費時呢？”
“你還要帶我一起爬山呢，”他學著阿白的語氣撒嬌，“要是天天都這樣停在半山腰，我們就沒辦法爬山啦～”
“所以啊，我給你新的刀，不是為了你自己，而是為了我，你看是不是？”
說完，他也瞪大眼睛，濕漉漉的看著阿白。
阿白聽完，用鼻子長長的“嗯——”了一聲，這嗯聲上下起伏，攪得阿參心裏有些緊張。
“好吧。”阿白嗯完就同意了，把舊刀用布裹著，放進布袋中收好。
阿參沒想到這麽順利，他準備了一連套的說辭加動作，居然沒用上。他楞了楞，看著阿白開始收刀才回神，隨後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和阿白拉開了些距離——他怕傷著她。
他攤開手掌，掌心朝天，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曲起，開始匯聚神力。
細碎的金光如流沙一般緩緩在他掌心凝聚，旋即凝成一道金光，阿參不再發力，手指自然松開，金光褪去——一把青色的刀飄在他掌心。
阿白已經看傻了，雖然她知道阿參是山神，是非常厲害無所不能的神仙，可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仙術，明明剛才阿參的手心還是空的，怎麽就一小會兒的時間，就多了一把刀呢？
“哇～”，阿白發出誠實的驚嘆，“哇～”，“哇～～”她連連哇了幾聲，把阿參逗笑了。
阿參握住刀尖，把刀遞給她，還給她解釋：“這刀由我的神力化成，削鐵如泥，鋒利無比，你用著要小心些，莫要傷到旁人。”
他倒是不擔心阿白傷到自己，她身上也有他的神力，兩股力量同源而生，相遇只會融合。而結山被他的神力覆蓋，也就是說只要阿白想，她就可以在結山橫行無阻。
阿白開開心心的接過這把漂亮的青刀，轉身就去砍擋路的灌木，枝葉在刀刃揮動的瞬間就化作碎片，這刀鋒利得有點嚇人了，阿白有些擔心，把刀輕輕的慢慢的放下，才轉過身來看著阿參，有點擔心的問道：“阿參，這刀這麽好，是不是很貴啊，要不我還是用我的舊刀吧。”
“不要錢，”阿參知道她擔心這個，“這不是買來的，是我用我的力量變化出來的，你放心用。”
見阿白還是有些勉強，他蹲下身，拉起她的手，對她溫柔的笑了笑，“我還要靠你帶我走出結山呢，你忘啦？”
阿白聽了這話，不再猶豫了，重重點頭：“嗯！總有一天我能看到山外的風景的！到時候我帶你去看！”
“好，就靠你啦～”阿參已經掌握了哄小孩的技巧，哄阿白就要順著來，才有效，這樣阿白開心，他也開心，實乃他的經驗之談。
阿白又理了下衣服，把褲腳綁緊，才轉身撿起刀，繼續開辟出山之路，阿參在她後面跟著，看著她的背影，偶爾為她拂去身上的枝葉，隨她前行。
“此後阿白一直帶我爬山，只是越走到深處，那些林木越茂盛，阿白開路越費時費力，光是一小段路就要砍一整天的林木，我們的進度也從一開始的飛速變成了緩慢，就這麽過了七八年。”
回首望去，過往數千年的記憶竟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層霧，倒是這七八年，每個時刻，每個瞬間，每個阿白的歡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覺得他那個時候回應了阿白，真是太好了，他也想一直和阿白見面，一起聊天，一起爬山。
阿白帶給了他無數的快樂，她會從家裏帶奇怪的東西給他看，會告訴他山裏的植物叫什麽用來做什麽，會攢錢給他買各種各樣的小玩意，還會想辦法記下那些游商帶來的故事，再給他覆述，盡管在他看來這些故事實在是亂七八糟。
然後他再給她講那些他在上界聽來的傳聞，就會看見阿白驚異的表情和瞪大的眼睛，再扯著他問東問西，有趣極了，這是他最喜歡的時刻。
天氣好的時候，他就跟著阿白爬山，天氣不好的時候，他們就在碰面的山頂聊天，阿白還會采些草給他編蝴蝶，編蟋蟀，編手鏈。
期間他也實在無法忍受阿白越來越破的鞋，他覺得阿白應該穿得漂亮些，於是他給阿白準備了一套首飾和衣服，是他用結山的靈草和路過的妖族換的，其實遠不止一套，他換了很多，反正阿白都能穿，他想。他挑挑選選，選出了最好看的，可阿白只收下了那雙鞋，因為他說擔心她摔跤。
阿白的腳越來越大，於是他為她換來的鞋也越來越大，可她還是沒有收下那些首飾，即便他說她帶上一定很漂亮。
這樣快樂的時光過得實在太快了，快到阿參都沒有空閑察覺到別的，畢竟只是七八年而已，對神而言，實在算不上長。
“終於。”
“阿白終於開出一條道來，一條她自己的，通往結山之外的道路。”
“只是我出不去，阿白也沒有出去。”
“我告訴她不用顧忌我，山外的風景似乎極美，她努力多年，定不能浪費。”
“她還是沒走出去，只是站在山腳，看著不屬於結山的，陌生的荒野，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站著，這樣看了很久很久，然後讓我送她回家。 ”
“她幾乎不會主動讓我送她回去，七八年來來也僅有幾次，我以為她許是累著了，畢竟這次我們已出來三日有餘，她以前從來不會和我一起在山中呆這麽久。”
“我將她送到山腳，叮囑她好好休息，兩日後再見。”
“阿白沒有立刻回去，她看著我，又擡頭看向我們日常碰面的山頂的方向。”
“她嘆了口氣，我以前從未聽她嘆氣過，也從未見過她這樣安靜柔和。”
“她告訴我。她要成親了，家裏已經為她找好了夫婿。”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沒給他回答她的機會。
照例又是第三日，阿白終於沒有大清早就到山頂喚阿參，而是緩緩來遲，到了日上三桿，才慢慢走上山。
阿參已經等了她一上午。
阿白反常的沒有說話，走到他身邊，沈默的盤腿坐下，看著她們這些年來開墾出的小路。
阿參也沒有說話，七八年的時光對他而言不過是轉眼一瞬，可只是這一瞬，熟悉的小人居然就變成了大一些的小人。
他靜靜的看著坐著的小孩，原來這小孩已經不再是小孩了，小小的軀體已經變成大人模樣，整個人都大了一圈，連帶著她常坐的草堆都大了一倍，原來她已經成年了，難怪為她換來的鞋的尺寸很久都沒再變過了，難怪她很久都沒有撲上來抱他。
可在他看來，她始終都是一樣的，她的眼睛還是一樣的明亮，她的心還是一樣的明凈。
現在這個大一些的小人要成親了，阿參當然知道成親是什麽，自從和阿白相識，她就經常給他講村裏的事，還有那些珍貴的游商帶來的傳聞。
在見不到阿白的日子，他經常會在遠處望一眼村中，看看阿白在做什麽，當然也會看見阿白的父母，她們是很幸福的一家，至少他是這麽認為的，因為她們一家的臉上總是帶著笑。即使他每次看過去，阿白和她的母親都在勞作，處理藥材，可她們看起來都很開心。
他當然也想阿白這樣開心，或許成親之後，再有一個小阿白，她們也會是幸福的一家。屆時阿白帶著小阿白來找他，他們三人一起，定是很開心的。
阿參在阿白身邊坐下，和她一起看著那條小路，山野的雜草長得很快，只是兩天，路中就有新的野草長出來。往日都是他待阿白回去了，再偷偷一路清理幹凈，可兩天前聽阿白說她要成親，他竟忘了這事。
兩人一起望著那株顯眼的雜草出神，那草雖然細小，卻很翠綠，在空曠的地上很是明顯。
阿白突然起身，飛快的走到路中間，將那草連根拔起，一把丟到一邊，才回頭對他微笑。
阿參看不懂她的神色，她眉頭皺著，眼裏是一種黯淡的，帶著澀意的情緒，可嘴角竟然是揚起的，她短暫的笑了下，旋即垂下了頭。阿參覺得她其實並不想笑，可不知道為何，她又擡起了頭，對他又這樣笑了笑。
這笑真是難看，阿參想，阿白的臉被這笑襯得像朵謝了的花。
阿白走了過來，不再對他露出那個難看的笑容了，她伸出手，想拉他起來。
阿參也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讓她拉自己起來，就像以前數年一樣，即使他並不需要，可他仍會伸出手。
可這次阿白把他拉起來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松手，反而握住不動，緊緊的拉著他。
阿參有些詫異，低頭看了看兩人牽著的手，阿白握得很緊，他的手都有些泛紅，他疑惑的擡起視線，對上了一雙光芒燃燒的眼睛。
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的和他對視——是阿白的眼睛，就算從小人變成大人，她的眼睛也還是這個樣子，如此美麗，明亮，熱烈。旋即，他就看見阿白嘴唇微動：
“我們私奔吧。”阿白說，然後她終於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阿參以為他聽錯了，“什麽？”他沒反應過來，阿白是不是說太快了。
阿白居然更近一步，兩只手拉著他的手，緊緊握住，臉都要貼到他下巴了，她仰頭，盯著他的嘴，重覆了剛才的話：“我們私奔吧，阿參。”
原來他沒有聽錯，阿白居然真的想······可······
“我不能離開結山，我們能逃到哪裏去？”阿參問她，而且他也不知道為何要私奔，阿白說私奔是兩情相悅的男女為愛逃跑，遠離控制他們的家族，然後幸福的在一起。可他和阿白從以前到如今都在一起，他也很高興，或許這就是幸福，他不明白阿白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能離開，”阿白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更激動了，“我們就往深山跑，反正結山這麽大，只要你不想，別人找不到我們的。只要我們私奔，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他還是不明白，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些，和阿白拉開距離，只是還讓阿白拉著手，他才開口：“為何要私奔？我們如今也在一起，就算你成親了，我們還是在一起，你沒有必要遠離你的家人。”
他似乎知道為什麽了，為什麽阿白想要和他一起逃跑，於是他對阿白溫柔地笑了笑，輕聲安慰她：“別怕，就算你成親了，我們還是可以一起玩的，我還是會在山頂等你，日子還是和往常一樣，”
阿白的笑容消失了，眼皮垂了下去，不再看著他，她松開手，低下頭，聲音有些嘶啞：“不可以了，我再也不能見你了。”
“我也不會再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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