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蟻 35章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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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蟻 35章天意
大戰開始了。
甲殼撕裂聲，土墻倒塌聲，揚起的灰塵，飛濺的殘肢。
獨獨沒有慘叫聲，螞蟻說不出話，喊不了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感情，都在那對觸角裏，都由觸角表達。
到處都是斷裂的觸角，卡在腳底的碎石中，杵進身邊的泥土裏，飄在門口的花朵上，雨生見過它們輕輕搖曳，也見過它們重重垂落，雨生見過它們鮮活的樣子。
這些觸角都死了。失去光澤，不再擺動，像垃圾一樣到處散落著，無人在意。
這些觸角本來不應該死的。
雨生閉了閉眼，狐條條正叼著她，一路向巢外跑去。
時間回到七十七號轉身向戰場飛奔，雨生和狐條條目送它遠行。
雨生看著那只懶散又弱小的螞蟻頭也不回的向前沖去，為願景而獻身。她要收回那句話，因為七十七號真的不是一只“聰明蟻”，七十七號很笨，笨到願意為了看不到的美好未來獻出生命。
雌蟻終於從甜味的陶醉中醒來，它的孩子已經離開，幸好它們道別過了，可外面還有無數她的孩子，它們都將沈默著死在今夜。
雌蟻的白色觸角不再擺動，垂了下來，溫柔的覆眼失去光芒，它擡起頭，用巨大的頭將雨生往出口的方向推，似乎想讓她也離開。
“走吧，異族的孩子們，你們不屬於這裏。”雨生耳邊又開始出現幻聽，是和之前一樣的，悉悉索索的，螞蟻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這不是幻聽。
這似乎是螞蟻的心聲，她聽見了螞蟻的心聲。
另外幾只雌蟻也是一樣的意思，兩只蟻妖化成原型，一起將她們往出口推去。
“謝謝。”雨生大聲向雌蟻們道謝，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謝，感謝它們什麽，可她就是覺得，她應該說謝謝。
雨生把背包裏的手榴彈拿了一半出來，放在雌蟻面前。
“留著防身。”她說，“好東西”。
隨即她演示了一邊用法，把手榴彈使勁擲向蟻王的方向。
砰！石頭炸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挑挑眉，希望這一下能剛好炸死蟻王。
畢竟沒有什麽事是絕對的，萬一蟻王剛好在手榴彈落下的位置，萬一手榴彈剛好天降正義直直掉在它頭頂呢？誰也說不準，是吧？
雨生念完咒語，風行術已經開始見效了。她轉向條條，“走吧。”她堅定的說，她們真的該走了，她開始相信湝臨的話了，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蟻王的報應已經來了。
狐條條輕輕叼起雨生，讓她趴在自己舌頭上，犬牙剛好箍住她，這樣雨生就可以用刀。
狐條條奔跑起來，她也沒有回頭。
雨生回頭了，她看見雌蟻圍成一圈，觸角相接；看見她們下顎叼著手榴彈，準備咬下。
爆炸聲響徹蟻巢，她看見了雌蟻的死亡，看見了蟻族的末日。
湝臨在山頂遠眺，磨蹭半天，小狐妖終於帶著雨生跑出來了。
無他人在場，湝臨自然不用偽裝，他等得不耐煩，眉頭皺起，藍色眼睛冷的像寒冰，臉上全是厭惡，只覺得這小狐妖弱小又礙事，埋怨九尾狐怎麽不親自出手。
很快小狐妖就叼著雨生跑到山腳，湝臨收起臉上的不耐，作出往日裏面無表情，但眉目含水的溫柔，等待著她們來到他身邊。
狐條條爬到山頂，輕輕把雨生吐了出來，待雨生站了起來，才化作人形，湝臨立刻就把她們身上的變化術解開，實在是太醜了，他一秒都不想多看。
雨生站到他身邊，狐條條也冷著臉站在雨生身旁，三個人一起遠眺蟻巢，夜色下，蟻族終於開始混戰。
無數螞蟻互相撕咬，蟻巢內外屍橫遍野。
雌蟻燃於烈火，屍骨無存。
蟻王碎於圍攻，化作殘片。
反抗者高歌，維護者怒嚎。
長夜短暫，上萬蟻族，只餘上百。
還沒有結束，湝臨看向雨生，這罪惡尚未伏誅，該她動手了。
天色漸明，太陽出來了，溫暖的陽光照耀大地，照亮蟻族屍骸。
還有些螞蟻，它們還活著，在地上茍延饞喘，觸角已無力伸起，軀幹被血液浸泡，寸步難行，雨生沒看到七十七號，也沒看到正義。
雨生突然不知道她為什麽要來這裏，蟻王作惡多端，已自食惡果，蟻妖殘害無辜，已死於非命。她覺得她來不來這裏，除不除蟻妖，好像都沒有多大的區別，反正蟻族最後都會亡於內鬥。
她來看了一場戰爭，心情壞的要死。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的？”雨生問湝臨，她沒有看向他，仍望著遠處的蟻巢，面無表情，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雙眼卻是冷的。
湝臨瞧她這個樣子，心知她果然又心軟，不肯動手，他枯站一天毫無成果，現在煩得想飛去蟻巢將它們盡數打成飛灰，於是語氣沒壓得住煩悶：“這是天道想讓你看的，你自己想想吧。”
狐條條聽到湝臨的話，訝異的轉過頭看雨生的反應。
雨生第一次聽到湝臨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但是她現在也煩，也不想看他。
天道就讓她看這個？意義在哪裏呢？同族相殺？種群滅亡？
雨生突然覺得很惡心，惡心的是她的一切都在天道控制之下，她遇到的生靈，經歷的事端，都是天道給她安排的，好像她的個人意志根本無足輕重，這些事端把她塑造成天道需要的樣子。
就連現在，面對殘餘的蟻族，她能做的，想做的，都所剩無幾，唯一的正確選擇都是天道給她的，而她居然不想拒絕這個選擇。
好笑，太好笑了，她做什麽，說什麽，都在被控制的環境下顯得無能為力，好像天道在說：老實照做，這樣就是對的。
那為什麽還要選擇她呢？願意聽從安排的人比比皆是，可她不願意。如果她都失去了她自己，失去了她的心靈，只當一個聽話的小狗，她就不再是她。
她從來都不願聽話，她從來都在反抗，她永遠都要做自己。
我就不，她想，老子就是不聽！死都不聽！
狐條條看見雨生的神色突然鮮活起來，陽光終於照進了她的眼睛裏。
“我就不！”雨生站在山頂，對著空曠的山谷，用盡全身力氣，嘶聲怒吼，她的臉透出血色的鮮紅，眼睛亮的像火炬。
“我就不！”
這聲音響徹天地。
雨生的心中好像有什麽東西覺醒過來，在向她招手，她心裏有點不適感。
湝臨暢快的笑出了聲，他當然知道她罵的什麽，天道千挑萬選，挑出來個最叛逆的，不枉他一手策劃！苦心栽培！他怎能不發笑！
雨生發洩完，心裏舒服了，轉頭開始教訓湝臨：“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湝臨還在笑，語氣終於溫柔下來：“沒什麽，覺得你值得我的付出。”
雨生撇嘴，剜他一眼，這男的又這樣！每次都先打一棍子，再給一口糖，偏偏給的糖還是她喜歡的味道，心機男！雨生在心裏吐槽他。
狐條條楞楞得聽雨生罵完，又看見仙君莫名其妙大笑，再然後他們就又開始眉來眼去？她還在旁邊呢！
狐條條一步岔進雨生和湝臨中間，把兩人擠開，動作太急，還踩到了湝臨的腳，她彎了彎眼睛，對湝臨露出爽朗的笑容：“仙君快些出手吧，是時候回去了。”
雨生被一下擠開，無語的看著條條，想著確實該回去了，趙霜寒還在結山裏等著呢。整整一晚上了，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有沒有被山裏的野獸吃掉。
湝臨被狠狠踩了一腳，也不惱，可能是雨生的反應讓他真的很開心，他看著雨生，眼波似水，眉目如煙，“去吧。”他說。
“一定要嗎？它們已經受到懲罰了，萬一裏面還有無辜者呢？”雨生知道還有什麽沒做，她記得湝臨的提醒，可是她覺得已經夠了，這樣的結果對蟻族來說已經很慘痛了。
湝臨仍然很溫柔，即使讓別人去做種族滅絕的惡事，他的聲音也依舊柔軟，像在輕聲安慰心愛之人：“不夠的。”
不要搞錯同情對象，真正的受害者只有一個。
雨生終於還是嘆了一口氣，這就是天道想讓她看到的嗎，作惡多端的下場，就是人盡誅之。即使她心軟不願意出手，也還有湝臨，就算她不到這裏來，狐條條也會把剩下的蟻族都殺光，天意如此，所以她們才會站在這裏。
可是判斷對錯的標準是什麽呢？這個標準不在她手上，不在湝臨手上，不在條條手上，也不在受罰的蟻族手上。
這個標準在不會因為判斷的結果而受到任何影響的人的手上。
真是好笑，不是她們的一員，卻要決定她們的生死。
而天道把這個行使權交到她手上，好像在說，你乖乖聽話，以後你就是判定標準。
作惡多端，人盡誅之，不要作惡，她記住了，雨生想，我會牢牢記住這節課的。即使以後作惡者是高高在上的神靈，她也會像現在這樣出手，因為這是天道教她的，天意如此。
雨生手比在胸前，山頂的風把她的短發吹得飛揚，卻擋不住她的眼睛，她目不轉睛的望著遠方，眼神銳利似劍，她知曉，時機已到。
劍指起。
“雷來。”
如果罪孽仍在存在它們之中，就讓這罪孽在天雷中煙消雲散吧。
下一秒，數道天雷淩空炸響，徑直落向蟻巢，發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蟻巢和僅剩的幸存者都在這天雷下灰飛煙滅，再無蹤跡。
三人一起看著蟻巢化為飛灰，消失於世，一時間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呆著。
雨生忽然不想再看，死亡和化為烏有，有什麽好看的呢？於是她轉過身，往後面走了幾步，找到一個風不大的，看起來稍微順眼一點的地方，然後把背包取下來放在一邊，麻利的蹲下了。
她用了金剛身，開始用手在地面刨洞，狐條條和湝臨不知道她想幹什麽，走過來把她盯著。
雨生刨了幾分鐘，這裏的地面全是碎石塊，刨得艱難，終於刨出了一個直徑幾十厘米，深度快半米的小坑。她向狐條條伸出手，語氣平靜：“把正義的外甲給我吧。”
狐條條意識到雨生在做什麽，她都忘了身上還有這個東西，摸出來輕輕放到雨生手上。
雨生接過外甲，又把放在胸前口袋的外甲拿出來，兩片外甲一起，輕輕放到坑底。她打開旁邊的背包，想找塊沈底了的巧克力，可她居然不需要找了，一塊巧克力剛好靜靜的躺在背包最頂上，打開背包就看見了它，如此醒目。
雨生終於皺眉了，為這恰如其分的“剛好”，她把巧克力拿出來，放到兩塊外甲的旁邊，開始回填。
很快她就把坑填滿了，她又在旁邊刨了些碎石，堆在原本的坑上。
她看了看這個小小的墓，覺得很滿意，才站起來，把包背好，“走吧，回家了。”她說。
還有，要記住，她在心裏提醒自己，記住七十七號，記住正義，記住三號，記住雌蟻，記住慘死的蟻族。
湝臨也看了看那墓，無聲的嘆了口氣，牽著雨生和狐條條一起離開。
又到結山了，雨生看著周圍的密林，有點擔心趙霜寒沒挺過昨晚，但她又不敢大聲喊他，怕引來野獸，畢竟上次她只是笑了兩聲，就引來一群蟻妖。
雨生伸手，用食指戳狐條條的手臂，悄悄咪咪的說話：“快聯系你的信徒，趙霜寒，找到他，我們就走，我餓得要死了～”
狐條條覺得雨生鬼鬼祟祟，靠近自己說話的樣子好可愛，忍不住想親親她，可仙君又在場，真是煩他。於是狐條條低下頭，也悄悄咪咪的回答雨生：“在聯系了～我們回家吃什麽～”尾音拖得長長的。
“我想吃火鍋～我給你買草莓吧～”雨生也拖著聲音說話。
“好～”條條眼睛彎彎的回答她。
很快，趙霜寒就來了，原來他等到快天黑，大仙們都沒有回來，他本來想先離開，但是又擔心身上剩的火力不夠，不夠應付意外的。於是他爬到附近的樹上躲著，聽到任何聲響都不敢下樹，就這麽過了一夜，還好天一亮大仙們就聯系他了，於是他趕忙爬下樹跑過來。
雨生把趙霜寒的厲害東西全部還給他，還把自己的小包拿回來了，她覺得還是自己的小包背著舒坦。
於是四個人手拉手開始穿穿梭空間，當然不是真正的手牽手，狐條條和湝臨牽著雨生，趙霜寒拉著狐條條的袖子——他是真的害怕，並且大仙和仙君很明顯都不願意他拉著雨生，他又不傻，只能拉大仙了，誰讓他是大仙的信徒呢。
眨眼間，四人用這個怪異的隊形到了北方的街頭，時間太早，天氣太冷，還好街上沒人，不然又是一陣異樣的眼光，狐條條把趙霜寒撂下就示意湝臨拉手走人，只留下一句有事再聯系她。
終於回來了，雨生直接松開兩人的手，把包隨手一扔，一屁股癱在沙發上，明明才過了一天，怎麽感覺像過了好久，不僅是身體累，心更是累。
湝臨看雨生累的不行，打算今天的訓練暫停一天， “好好休息。”他說。
雨生癱著沒動，點點頭，算是回應，狐條條走過去也癱在她身邊，頭還靠在雨生肩膀上，兩個女孩子一齊望著他。
湝臨又原地消失了。
雨生真的不是孩子，他想，或許她從來都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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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戰開始了。
甲殼撕裂聲，土墻倒塌聲，揚起的灰塵，飛濺的殘肢。
獨獨沒有慘叫聲，螞蟻說不出話，喊不了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感情，都在那對觸角裏，都由觸角表達。
到處都是斷裂的觸角，卡在腳底的碎石中，杵進身邊的泥土裏，飄在門口的花朵上，雨生見過它們輕輕搖曳，也見過它們重重垂落，雨生見過它們鮮活的樣子。
這些觸角都死了。失去光澤，不再擺動，像垃圾一樣到處散落著，無人在意。
這些觸角本來不應該死的。
雨生閉了閉眼，狐條條正叼著她，一路向巢外跑去。
時間回到七十七號轉身向戰場飛奔，雨生和狐條條目送它遠行。
雨生看著那只懶散又弱小的螞蟻頭也不回的向前沖去，為願景而獻身。她要收回那句話，因為七十七號真的不是一只“聰明蟻”，七十七號很笨，笨到願意為了看不到的美好未來獻出生命。
雌蟻終於從甜味的陶醉中醒來，它的孩子已經離開，幸好它們道別過了，可外面還有無數她的孩子，它們都將沈默著死在今夜。
雌蟻的白色觸角不再擺動，垂了下來，溫柔的覆眼失去光芒，它擡起頭，用巨大的頭將雨生往出口的方向推，似乎想讓她也離開。
“走吧，異族的孩子們，你們不屬於這裏。”雨生耳邊又開始出現幻聽，是和之前一樣的，悉悉索索的，螞蟻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這不是幻聽。
這似乎是螞蟻的心聲，她聽見了螞蟻的心聲。
另外幾只雌蟻也是一樣的意思，兩只蟻妖化成原型，一起將她們往出口推去。
“謝謝。”雨生大聲向雌蟻們道謝，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謝，感謝它們什麽，可她就是覺得，她應該說謝謝。
雨生把背包裏的手榴彈拿了一半出來，放在雌蟻面前。
“留著防身。”她說，“好東西”。
隨即她演示了一邊用法，把手榴彈使勁擲向蟻王的方向。
砰！石頭炸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挑挑眉，希望這一下能剛好炸死蟻王。
畢竟沒有什麽事是絕對的，萬一蟻王剛好在手榴彈落下的位置，萬一手榴彈剛好天降正義直直掉在它頭頂呢？誰也說不準，是吧？
雨生念完咒語，風行術已經開始見效了。她轉向條條，“走吧。”她堅定的說，她們真的該走了，她開始相信湝臨的話了，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蟻王的報應已經來了。
狐條條輕輕叼起雨生，讓她趴在自己舌頭上，犬牙剛好箍住她，這樣雨生就可以用刀。
狐條條奔跑起來，她也沒有回頭。
雨生回頭了，她看見雌蟻圍成一圈，觸角相接；看見她們下顎叼著手榴彈，準備咬下。
爆炸聲響徹蟻巢，她看見了雌蟻的死亡，看見了蟻族的末日。
湝臨在山頂遠眺，磨蹭半天，小狐妖終於帶著雨生跑出來了。
無他人在場，湝臨自然不用偽裝，他等得不耐煩，眉頭皺起，藍色眼睛冷的像寒冰，臉上全是厭惡，只覺得這小狐妖弱小又礙事，埋怨九尾狐怎麽不親自出手。
很快小狐妖就叼著雨生跑到山腳，湝臨收起臉上的不耐，作出往日裏面無表情，但眉目含水的溫柔，等待著她們來到他身邊。
狐條條爬到山頂，輕輕把雨生吐了出來，待雨生站了起來，才化作人形，湝臨立刻就把她們身上的變化術解開，實在是太醜了，他一秒都不想多看。
雨生站到他身邊，狐條條也冷著臉站在雨生身旁，三個人一起遠眺蟻巢，夜色下，蟻族終於開始混戰。
無數螞蟻互相撕咬，蟻巢內外屍橫遍野。
雌蟻燃於烈火，屍骨無存。
蟻王碎於圍攻，化作殘片。
反抗者高歌，維護者怒嚎。
長夜短暫，上萬蟻族，只餘上百。
還沒有結束，湝臨看向雨生，這罪惡尚未伏誅，該她動手了。
天色漸明，太陽出來了，溫暖的陽光照耀大地，照亮蟻族屍骸。
還有些螞蟻，它們還活著，在地上茍延饞喘，觸角已無力伸起，軀幹被血液浸泡，寸步難行，雨生沒看到七十七號，也沒看到正義。
雨生突然不知道她為什麽要來這裏，蟻王作惡多端，已自食惡果，蟻妖殘害無辜，已死於非命。她覺得她來不來這裏，除不除蟻妖，好像都沒有多大的區別，反正蟻族最後都會亡於內鬥。
她來看了一場戰爭，心情壞的要死。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的？”雨生問湝臨，她沒有看向他，仍望著遠處的蟻巢，面無表情，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雙眼卻是冷的。
湝臨瞧她這個樣子，心知她果然又心軟，不肯動手，他枯站一天毫無成果，現在煩得想飛去蟻巢將它們盡數打成飛灰，於是語氣沒壓得住煩悶：“這是天道想讓你看的，你自己想想吧。”
狐條條聽到湝臨的話，訝異的轉過頭看雨生的反應。
雨生第一次聽到湝臨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但是她現在也煩，也不想看他。
天道就讓她看這個？意義在哪裏呢？同族相殺？種群滅亡？
雨生突然覺得很惡心，惡心的是她的一切都在天道控制之下，她遇到的生靈，經歷的事端，都是天道給她安排的，好像她的個人意志根本無足輕重，這些事端把她塑造成天道需要的樣子。
就連現在，面對殘餘的蟻族，她能做的，想做的，都所剩無幾，唯一的正確選擇都是天道給她的，而她居然不想拒絕這個選擇。
好笑，太好笑了，她做什麽，說什麽，都在被控制的環境下顯得無能為力，好像天道在說：老實照做，這樣就是對的。
那為什麽還要選擇她呢？願意聽從安排的人比比皆是，可她不願意。如果她都失去了她自己，失去了她的心靈，只當一個聽話的小狗，她就不再是她。
她從來都不願聽話，她從來都在反抗，她永遠都要做自己。
我就不，她想，老子就是不聽！死都不聽！
狐條條看見雨生的神色突然鮮活起來，陽光終於照進了她的眼睛裏。
“我就不！”雨生站在山頂，對著空曠的山谷，用盡全身力氣，嘶聲怒吼，她的臉透出血色的鮮紅，眼睛亮的像火炬。
“我就不！”
這聲音響徹天地。
雨生的心中好像有什麽東西覺醒過來，在向她招手，她心裏有點不適感。
湝臨暢快的笑出了聲，他當然知道她罵的什麽，天道千挑萬選，挑出來個最叛逆的，不枉他一手策劃！苦心栽培！他怎能不發笑！
雨生發洩完，心裏舒服了，轉頭開始教訓湝臨：“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湝臨還在笑，語氣終於溫柔下來：“沒什麽，覺得你值得我的付出。”
雨生撇嘴，剜他一眼，這男的又這樣！每次都先打一棍子，再給一口糖，偏偏給的糖還是她喜歡的味道，心機男！雨生在心裏吐槽他。
狐條條楞楞得聽雨生罵完，又看見仙君莫名其妙大笑，再然後他們就又開始眉來眼去？她還在旁邊呢！
狐條條一步岔進雨生和湝臨中間，把兩人擠開，動作太急，還踩到了湝臨的腳，她彎了彎眼睛，對湝臨露出爽朗的笑容：“仙君快些出手吧，是時候回去了。”
雨生被一下擠開，無語的看著條條，想著確實該回去了，趙霜寒還在結山裏等著呢。整整一晚上了，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有沒有被山裏的野獸吃掉。
湝臨被狠狠踩了一腳，也不惱，可能是雨生的反應讓他真的很開心，他看著雨生，眼波似水，眉目如煙，“去吧。”他說。
“一定要嗎？它們已經受到懲罰了，萬一裏面還有無辜者呢？”雨生知道還有什麽沒做，她記得湝臨的提醒，可是她覺得已經夠了，這樣的結果對蟻族來說已經很慘痛了。
湝臨仍然很溫柔，即使讓別人去做種族滅絕的惡事，他的聲音也依舊柔軟，像在輕聲安慰心愛之人：“不夠的。”
不要搞錯同情對象，真正的受害者只有一個。
雨生終於還是嘆了一口氣，這就是天道想讓她看到的嗎，作惡多端的下場，就是人盡誅之。即使她心軟不願意出手，也還有湝臨，就算她不到這裏來，狐條條也會把剩下的蟻族都殺光，天意如此，所以她們才會站在這裏。
可是判斷對錯的標準是什麽呢？這個標準不在她手上，不在湝臨手上，不在條條手上，也不在受罰的蟻族手上。
這個標準在不會因為判斷的結果而受到任何影響的人的手上。
真是好笑，不是她們的一員，卻要決定她們的生死。
而天道把這個行使權交到她手上，好像在說，你乖乖聽話，以後你就是判定標準。
作惡多端，人盡誅之，不要作惡，她記住了，雨生想，我會牢牢記住這節課的。即使以後作惡者是高高在上的神靈，她也會像現在這樣出手，因為這是天道教她的，天意如此。
雨生手比在胸前，山頂的風把她的短發吹得飛揚，卻擋不住她的眼睛，她目不轉睛的望著遠方，眼神銳利似劍，她知曉，時機已到。
劍指起。
“雷來。”
如果罪孽仍在存在它們之中，就讓這罪孽在天雷中煙消雲散吧。
下一秒，數道天雷淩空炸響，徑直落向蟻巢，發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蟻巢和僅剩的幸存者都在這天雷下灰飛煙滅，再無蹤跡。
三人一起看著蟻巢化為飛灰，消失於世，一時間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呆著。
雨生忽然不想再看，死亡和化為烏有，有什麽好看的呢？於是她轉過身，往後面走了幾步，找到一個風不大的，看起來稍微順眼一點的地方，然後把背包取下來放在一邊，麻利的蹲下了。
她用了金剛身，開始用手在地面刨洞，狐條條和湝臨不知道她想幹什麽，走過來把她盯著。
雨生刨了幾分鐘，這裏的地面全是碎石塊，刨得艱難，終於刨出了一個直徑幾十厘米，深度快半米的小坑。她向狐條條伸出手，語氣平靜：“把正義的外甲給我吧。”
狐條條意識到雨生在做什麽，她都忘了身上還有這個東西，摸出來輕輕放到雨生手上。
雨生接過外甲，又把放在胸前口袋的外甲拿出來，兩片外甲一起，輕輕放到坑底。她打開旁邊的背包，想找塊沈底了的巧克力，可她居然不需要找了，一塊巧克力剛好靜靜的躺在背包最頂上，打開背包就看見了它，如此醒目。
雨生終於皺眉了，為這恰如其分的“剛好”，她把巧克力拿出來，放到兩塊外甲的旁邊，開始回填。
很快她就把坑填滿了，她又在旁邊刨了些碎石，堆在原本的坑上。
她看了看這個小小的墓，覺得很滿意，才站起來，把包背好，“走吧，回家了。”她說。
還有，要記住，她在心裏提醒自己，記住七十七號，記住正義，記住三號，記住雌蟻，記住慘死的蟻族。
湝臨也看了看那墓，無聲的嘆了口氣，牽著雨生和狐條條一起離開。
又到結山了，雨生看著周圍的密林，有點擔心趙霜寒沒挺過昨晚，但她又不敢大聲喊他，怕引來野獸，畢竟上次她只是笑了兩聲，就引來一群蟻妖。
雨生伸手，用食指戳狐條條的手臂，悄悄咪咪的說話：“快聯系你的信徒，趙霜寒，找到他，我們就走，我餓得要死了～”
狐條條覺得雨生鬼鬼祟祟，靠近自己說話的樣子好可愛，忍不住想親親她，可仙君又在場，真是煩他。於是狐條條低下頭，也悄悄咪咪的回答雨生：“在聯系了～我們回家吃什麽～”尾音拖得長長的。
“我想吃火鍋～我給你買草莓吧～”雨生也拖著聲音說話。
“好～”條條眼睛彎彎的回答她。
很快，趙霜寒就來了，原來他等到快天黑，大仙們都沒有回來，他本來想先離開，但是又擔心身上剩的火力不夠，不夠應付意外的。於是他爬到附近的樹上躲著，聽到任何聲響都不敢下樹，就這麽過了一夜，還好天一亮大仙們就聯系他了，於是他趕忙爬下樹跑過來。
雨生把趙霜寒的厲害東西全部還給他，還把自己的小包拿回來了，她覺得還是自己的小包背著舒坦。
於是四個人手拉手開始穿穿梭空間，當然不是真正的手牽手，狐條條和湝臨牽著雨生，趙霜寒拉著狐條條的袖子——他是真的害怕，並且大仙和仙君很明顯都不願意他拉著雨生，他又不傻，只能拉大仙了，誰讓他是大仙的信徒呢。
眨眼間，四人用這個怪異的隊形到了北方的街頭，時間太早，天氣太冷，還好街上沒人，不然又是一陣異樣的眼光，狐條條把趙霜寒撂下就示意湝臨拉手走人，只留下一句有事再聯系她。
終於回來了，雨生直接松開兩人的手，把包隨手一扔，一屁股癱在沙發上，明明才過了一天，怎麽感覺像過了好久，不僅是身體累，心更是累。
湝臨看雨生累的不行，打算今天的訓練暫停一天， “好好休息。”他說。
雨生癱著沒動，點點頭，算是回應，狐條條走過去也癱在她身邊，頭還靠在雨生肩膀上，兩個女孩子一齊望著他。
湝臨又原地消失了。
雨生真的不是孩子，他想，或許她從來都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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