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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鬼 21章 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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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鬼 21章何苦

第二天,雨生吃過晚飯,等了一陣,都以為宋逸塵不會來了,結果剛躺在床上,被子一蓋,門鈴就響了。

……她真的會謝。

不過雨生也不確定是不是宋逸塵在按門鈴,大晚上的,她又獨居,誰都有可能,所以她把放在床頭櫃上的刀握在手裏,慢慢走到門口。

透過貓眼望去,居然是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她門外,不是白霧團宋逸塵。

咦?這又是誰?

雨生沒說話,也沒發出聲音,握緊了手裏的刀。

“是我,宋逸塵。”

年輕男人說話了,聲音也確實是白霧團的宋逸塵的聲音,但是白霧團怎麽變樣了?

雨生還在警惕:“那你自己飄進來。”

她才不會在晚上主動給陌生男人開門呢,誰知道門外是人是鬼。

然後年輕男人飄進來了,飄到雨生身前,對她點了點頭,看來他確實是宋逸塵。

雨生這才看到他本來的模樣,身形清瘦修長,穿一件微微寬松的白襯衫,下面是黑西褲黑皮鞋,像是正裝。至於臉吧,在暖光下,顯得很柔和,眉清目秀,膚色潔白,是一張讓人看了就很有親近感的臉龐。

可惜他的脖子斷了,鎖骨上方有一條環繞脖頸,深可見骨的巨大裂痕,破壞了他身上和諧的美感。

這應該就是他受到的致命傷。

“不好意思,大晚上了還來打擾你”,宋逸塵一開口就是道歉, “我想起來我為什麽跳樓了。”

主動說嗎?說給她聽沒關系嗎?

雨生看他這個樣子,肯定是要說半天,直接舉手:“等等。”

“我們過去坐著說。”

“謝謝”,宋逸塵坐下,還對雨生道謝。

看他這樣子,舉止得體,溫文爾雅的,還穿得這麽好,身上的衣服一看剪裁就是昂貴貨色,有錢又帥,家境還好,雨生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自殺。

宋逸塵似乎有點不舒服,擡手捂著脖子的裂口,才繼續說:我父母不同意。”

不同意什麽?宋逸塵都這麽大了,幹什麽還要父母的許可啊?雨生不理解。

“我喜歡男人,我想和我的愛人去國外結婚。”

“我父母不同意,我母親甚至以死相逼。”

“我的愛人是我的同事,我母親就去單位鬧,鬧得人盡皆知,他只能辭職離開。”

“可他和我不同,他辛苦從山裏一路走了出來,才考上檢察官,丟了工作,事情還鬧得這麽大,他只能又回到那個小山村。”

宋逸塵脖子上的裂口開始流血,打濕了他的手,把他的白襯衫染得花裏胡哨,像一件潑墨的藝術品。

他手上用力,骨節都凸出來,似乎想止住源源不斷的鮮血。

“是我害了他。”

所以你就跳樓了嗎?是一時想不開?還是?

雨生不知道怎麽勸他,只能沈默。

“我今天又跳了一次,才想起來,這是第七次循環了。”

所以宋逸塵已經死了四十九天。

都死了四十九天了,還是放不下執念,仍舊想要徹底消亡。

“我去村裏找他,至少,給他一些經濟上的幫助,讓他好過些。”

“可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沒了。”

“他家裏人說他晚上摘完菜回來,沒看清路,從懸崖上摔了下去。”

“都是我的錯。”

造化弄人,好像誰都有錯,又好像誰都沒錯,雨生判斷不出來,愛子如命的母親,意外死亡的戀人,以死謝罪的宋逸塵,是誰是非,這誰說得清呢。

她覺得她能做的都很局限,能說的更是局限,而且宋逸塵真的,他應該好好活下去。

愛是沒有錯的。

雨生把抽紙遞給宋逸塵,也不知道這些物質產物對鬼管用不,能不能堵住他的傷口,流這麽多血,看著就疼。

“所以你就心存死志,一定要用你的死亡來向他道歉嗎?”,雨生問他。

“嗯”,宋逸塵接過紙,卻抽不出來,只能把紙放回沙發上,又用手按住裂口。

“萬一你又投胎了,又遇到他了呢?”,雨生想到了宋逸塵最在意的點,“萬一你跟他緣分未盡,以後還要糾纏,你就這麽死了,那不就是留他一人受苦?”

“起碼你活著,還有機會補償他。”

但是做不了人了,雨生在心裏補上,要是宋逸塵被她說動,她再解釋,要是沒被說動,她就再想個辦法。

“我,我沒臉見他。”

宋逸塵的傷口血流得慢了點。

“再說了,我不能離開這裏。我試過,我還沒記起來的時候,就想離開這裏,不論我跑多遠,只要七天一到,我都會自動回來,站在跳下去的那個樓頂上。”

雨生給他支招:“那就不見他唄,你就偷偷摸摸的補償他,他又不知道。”

“可要是下次呢,下次投胎還是這樣,那我······”,宋逸塵仍舊猶豫,鎖骨上的傷口居然沒繼續流血了,可他手還是捂著。

雨生猜他一定很痛。

宋逸塵猶豫半天,最後得出這個結果。

“還是算了,還是算了吧。”

“算了什麽算了!”

雨生蹭地起身,面對著宋逸塵,氣勢洶洶:“你連死都不怕,還怕補償他嗎?再說了,你應該也不會再投胎了。”

說到這裏,雨生稍稍溫柔:“只是聽說啊,自殺的人不能再投胎了,會一直飄蕩,然後再去地府受罪,估計下輩子就投胎成一塊大石頭。”

她把宋逸塵的手拉下來,自己伸手去捂那個裂口。

觸手冰涼,沒有活人的溫熱感,也沒有活人的脈動,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可雨生還是捂著。

她見宋逸塵臉色似乎好了些,應該是沒這麽痛了,才繼續說:“你不死,想辦法補償他,讓他下輩子投個好胎,生到有錢人家,是不是比你死了更有用呢。”

“你就當是贖罪了。”

即使這根本是莫須有的罪過。

愛就是愛,愛哪來什麽罪,反正她想不到。

宋逸塵好像被贖罪這個說法打動,低頭沈思。

雨生的手貼得更緊,趁勝追擊:“你就想想是不是吧,你不想活了,可他還想活,那你就為了他的下次生命做出奉獻,比你直接死了好,萬一他下次又受罪呢,萬一你就是改變他命運的那個人呢!”

如果有萬一,那這個萬一將是打動人心的利器。

而雨生告訴宋逸塵有這個如果,她覺得宋逸塵不會拒絕。

宋逸塵擡起頭,懇切的望著雨生:“我要怎麽做?我甚至都不能離開這裏。”

“你還痛嗎?”,雨生問他。

“謝謝,已經好很多了,原來你真的有異能,她們沒騙我。”

?到底是誰在亂傳謠言啊!雨生發誓,等她逮到這個到處亂說的人,一定要狠狠給他一拳!

她收回手,又坐下了,看來給鬼補充活人的元氣真的挺有用,怪不得大家都愛吸她。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有一個大概思路”,雨生側頭,上下打量宋逸塵,他確實儀表堂堂,可惜了。

雨生問他:“你說你之前是幹什麽工作的?”

宋逸塵理了理襯衫領口,溫和的臉也正色起來,頗有氣度:“檢察官,偵查案件,讓犯人受到應有的懲罰。”

想到那天匆匆來遲的陰差,雨生想出一個小妙招。

“明天我帶你去城隍那裏,太陽出來之前來找我,我們去看看城隍爺那裏還差人不。”

她為自己的機智所折服,看看!專業對口!生前公務員,死後還是公務員!而且陰差好像忙得很,讓宋逸塵去當替補苦力,24小時無休,七天才休一次,完美!說不定宋逸塵就有機會戴罪立功。

“但是我也不能保證什麽,話說回來,你要臉嗎?”

“什麽?”宋逸塵沒懂雨生的意思。

雨生就擔心他是個大少爺,拉不下臉求人,只能勸他:“要是城隍爺不要你,你千萬別臉皮薄,一定要使出渾身解數,讓他留下你為他幹活,懂嗎?不要臉,才能贏。 ”

宋逸塵懂了,點頭表示明白,他已經死過一次,既然無論如何都死不了,不如為愛人做些有意義的事。只是不要臉而已,實在太輕易,如果可以,他甚至能跪完爬完城隍廟,求得這個機會。

“那就好,明天準時來找我哦,我打傘帶你去城隍廟。”

雨生說完就趕客,她得睡了,明天又是一堆事等著她。

天蒙蒙亮,雨生打個傘走在街上,又沒下雨,又沒太陽,還好時間太早,行人太少,否則回頭率肯定創下新高。

宋逸塵飄在她身邊,兩人就這麽大搖大擺走進城隍廟。

雨生進了大殿,照舊沒看見城隍,她示意宋逸塵和她一起去給神像前鞠躬。

結果作揖幾次,城隍都沒出來。

怪了。

今天沒在嗎?還是太早了還沒起床?神仙不需要睡覺的啊。

“你在這兒等會兒,我去買柱香”,雨生對宋逸塵說。

然後她照舊買了柱便宜的香,作揖完供上。

城隍還是沒出來。

這麽忙啊?她下午還要鍛煉呢,雨生想想,決定在這裏等一上午,要是到中午城隍爺還沒來,那她就把宋逸塵帶走,明天再來。

倆人等了個把小時,城隍終於來了。

老人家甚至都沒跟雨生客套,站在供桌前,一臉又被找事的無奈表情,摸著胡子:“又是什麽事?”

雨生露齒一笑:“嘿嘿,給您帶了個007全年無休的小助手,他以前可是檢查官,法律什麽的超級熟!您看看!”

她說著就把宋逸塵往城隍前面推,“一表人才,辦事得力,還不要工資,怎麽樣?不錯吧!”

宋逸塵對著城隍鞠躬:“小人不才,願為您盡一份力。”

城隍看著這個飄著的自殺之人,也沒什麽其他的表情,只問他:“叫什麽名字?幾時出生的?”

宋逸塵一一報來。

城隍聽了,無聲的嘆口氣,才道:“自盡者之罪罰,非我所能解,即使為我所用,你仍要承受每七天一次的死亡輪回之苦,你可想清楚了?”

雨生沒聽旁邊在說什麽,註意力全在燃著的供香上,不知道為什麽,廟裏的香燃得這麽慢,她們都在這好一陣,她供的香才燃了個頭,奇怪······

可能是廟裏賣的供香質量好很多吧······

直到宋逸塵叫她,雨生才從供香的緲緲煙霧裏拉回神智,原來是宋逸塵已經不要臉完了,從城隍那裏求得份活計,並將勞動所得全都轉贈給他的愛人。

真是好笑,人都死了,還要求份活計,這活計還不是為他自己而求。

雨生覺得這一切都很諷刺,宋逸塵活著的時候得不到他想要的,死了仍在追逐,即使已經付出過慘痛的代價,他還是甘之如飴。

或許這就是愛,雨生不太懂,就像鈴南為了阿寶付出一切,她也只是動容,捫心自問,她不會為了別人做到這個程度。

不過這次來城隍廟也不止是為了宋逸塵,雨生還想問問阿寶的近況,畢竟她答應過鈴南要照顧好阿寶。

“城隍爺,阿寶怎麽樣了?”,雨生問。

城隍沒有說話,垂下眼睛,應該是在看地上反光的青磚。

看來阿寶太小了,沒有媽媽照顧的孩子就是過得不好,雨生只能盡力幫他,問城隍:“阿寶怎麽了?是沒錢嗎?那我燒點給他。”

城隍擡起眼皮,看向雨生:“不用燒了,阿寶用不著,那孩子還是······”

還是什麽?鈴南給他留了錢嗎?

地府也有孤兒院啊?

哦·······

哦。

人都沒了,哪裏還用得著錢呢。

雨生的鼻子噴出一口氣來,眉頭皺起,繼而又挑開,笑了一聲,又閉上了嘴。

湝臨說得對,就算死上一百個人,也改不了阿寶的結局,原來是她太天真,天真的以為只是一條人命,只要她願意,就可以為鈴南延續希望。

是她癡心妄想。

城隍想安慰她,雨生見他的神色,不用猜都知道他會說什麽——天意如此。

“天意如此,勿再多思”,城隍說。

“我知道了”,雨生的回答很簡短,也很明智,不管她此刻說什麽都已經是徒勞之舉,沒有任何必要再和城隍爺起沖突。

罷了,罷了。

她會記住的。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不能沖動行事。

她會牢牢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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