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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鬼 11章 阿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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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鬼 11章阿寶

這個時代不太平,戰火從李鈴南幼時便四處燃起。

彼時,她隨娘親和家族一起住在老家大院,爹在外國留學,年節時分也不回來。

鈴南從出生起就沒見過爹,娘一人把她帶大,祖母也不喜歡她,她就和娘住在大大的宅子後面小小的角落。

鈴南和娘親就一直呆在這個角落,母女倆相依為命,鈴南的所有衣服玩具都是娘親給她做的,娘親給她唱歌,給她講故事,帶著她種花,種菜,什麽都是娘親帶著她。除了每天晨起,娘親會帶她去給祖母請安,此外便沒有其他事了。

她覺得娘親是她唯一的親人。

咿咿呀呀,小小的寶貝爬呀爬,花兒又落啦,寶貝快快長大吧~

鈴南在娘親的歌謠裏慢慢長大,家裏也偶爾會給爹寫信,只是爹從沒回信過。娘親在這種事上想來緘默,祖母也從來都不問娘親要同爹說些什麽。

到了鈴南六歲時,娘親領著她去見了祖母,要求給丈夫寫信。鈴南和娘親一起跪在祖母跟前。

祖母說話輕聲細語的:“就算你寫了信,幺兒也不會回。誰讓你肚子不爭氣,生個不頂用的丫頭,你回去吧。”

鈴南擡頭看著娘親,一向溫柔和藹,臉上總是帶著笑的娘親這次卻緊緊抿著嘴巴,梗著脖子,仰著頭,竟然敢和祖母頂嘴: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我既嫁給了他,自當遵從婦德,絕不敢有半句怨言。可鈴南是他親生的,我同他就這一個孩子,是李家的種,您的親孫女。”

說完,她看了下鈴南,又給祖母磕頭:

“求您讓人給他帶信,鈴南從出生起就沒見過爹,現在已經到了要念書的年紀,我聽說城裏的少爺小姐都要念書的。”

“他既不喜歡我,那就別讓他的孩子變得和我一樣。”

祖母嘆了口氣,擺擺手讓鈴南和娘親回去了。

鈴南不知道娘親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是要讓她念書麽?可族裏的女孩子都不能念書的。

娘親把鈴南抱到膝頭,摸摸她的頭發,又拍了拍她的衣服,笑瞇瞇地問她:“阿寶想念書麽?去學校念書,以後還可以像爹一樣坐大船到海外去,和外國人講話。”

鈴南很高興,趕忙把娘親抱得緊緊的,雀躍的說: “想!到時候阿寶念了書,就回來給娘親講故事!”

娘親顯得很高興,親了鈴南一口:“好,阿寶乖,娘明天就給阿寶做一個包,再繡上阿寶最喜歡的鴨子好不好?”

桂花又開了四次,鈴南和娘親一直過著平靜的生活,連娘親給她做的鴨子包都用舊了,但是娘親又給她做了一個新的。

這年桂花再開的時候,這個小小的角落裏走進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鈴南有些怕生,躲在娘親身後,悄悄地探頭看他。

娘親很驚訝,和這個陌生男人對視了一陣,都沒有說話,兩人都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

最後還是男人率先打破這尷尬的氣氛,他摸了摸頭,說:“我,我來看看孩子。”

他想看看鈴南,鈴南害羞,不肯從娘親身後出來。他歪頭看了看,才笑著說:

“這就是小南嗎?好孩子,長這麽大了,長得像你,挺好的。”

娘親聽了這話並沒有很高興,她把鈴南抱了起來,讓男人看清楚,才慢慢開口:“阿寶她像你,聰明,機靈,不像我這麽木訥。她,她該念書了。”

“你這次回來,就上阿寶走吧!”

她越說越激動:“帶她離開這兒,帶她去上學,帶她去城裏,她不應該像我一樣,永遠沒有選擇的自由,在這個小小的地方過一輩子!”

說到後面,她直接把鈴南塞給男人,不舍的一直摸鈴南的頭發:“阿寶乖,叫爹,以後你就和爹去城裏念書,好不好,娘同你說過的。要乖乖聽爹的話,好好念書,以後當個女學者,給娘長臉!”

男人看著她,嘆了口氣:“你真想好了?這一走,十數年你都見不到小南了,唉,你······”

娘親很決絕:“我早就下定決心了,阿寶不能再像我一樣,聽家裏的話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在小院子裏過狹小的日子,每天都做一樣的事。”

“我寧願她像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不能選擇嫁給誰,阿寶決不能成為第二個我!”

“我的阿寶要開心快樂,要擁有我不能擁有的一切。”

“明天”,她堅定的開口:“明天你們就走,只要你去提,老太太不會反對。”

說完,她扭頭就走進房間,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利落得不像是深宅大院裏的婦人。

鈴南叫不出爹,只想從男人懷裏跳下來。男人發現她的抗拒,輕輕把她放下,認真地看著她:“小南,你娘不能和我們一起走,今天你和她好好道別吧,明天早上我們就走,爸爸帶你去城裏過好日子。 ”

鈴南才知道剛剛娘親說的話什麽意思,她著急的拉住男人,問他:“為什麽娘親不和我們一起!她不是你的媳婦兒嗎?我只要娘親!娘親不走,我也不走!”

鈴南飛快的跑了,她要到娘親那裏去,有娘親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娘親還在給鈴南收拾衣物,鈴南沖過去抱住娘親,大聲叫嚷她哪裏都不去。

娘親的手頓了頓,卻沒停,繼續給鈴南收拾行李。

鈴南哭得眼睛通紅,娘親才停下動作,輕輕給她擦眼淚,鈴南才看見娘親也哭了,只是娘親哭得那樣安靜,淚水都滴落得悄無聲息。

娘親抱住鈴南,淚水打濕了鈴南的耳朵,她才摸出帕子給鈴南擦臉,安慰鈴南:“阿寶乖,要聽話,你一定要離開這裏。等你識字了,就給娘寫信,娘會讓人念給我聽的。”

她哭得顫抖,手上卻還是溫柔的給鈴南擦眼淚:“等你長大了,有出息了,就來接娘走,到時候我們就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我們說定了,娘在這裏等你。”

第二天一大早,鈴南和爹上了馬車,往碼頭趕路。

馬車開得很快,娘親追不上,小小的腳踉踉蹌蹌,一路摔,一路跟。

鈴南想跳下去,男人卻牢牢地按著她,不讓她動作。

鈴南聽到娘親的哭喊,看到淚水和塵土糊花了娘親的臉,還有娘親的嘶喊:“阿寶,一定要好好念書!還有,不要忘了娘!”

“不要忘了娘!”

隨後就什麽都聽不到了,男人掏出手帕給鈴南擦眼淚,安慰她:“小南別怕,你還能見著你娘親的,我會經常幫你寄信的。唉,你也別怪她,她也有苦衷,等你長大些,就明白了。”

男人在大學裏任教,鈴南便和他一起住在附近的小公寓裏。

在男人的悉心教導下,鈴南很快就學會了讀書寫字,她迫不及待地給娘親寫信,一封接著一封,從生活寫到想念,從學校寫到家鄉,可娘親從沒回信過。

只有在老宅寄給男人的信裏,說兩句娘親的近況。

鈴南擔心得想要回去,男人卻告訴她:“你娘不會寫字,你寫的信會有人念給她聽,族裏的信既然提到她,說明她過得不錯。只是世道大亂,到處都不太平,再過兩年,等你成年了,我就帶你回老家一趟。”

鈴南才稍微安心一些,只是還是擔心娘親一個人過得不好,只希望時間過得再快一點,她長得也再快一點。

戰火燃燒得更猛烈了,這個國家烽煙四起,連學校也不能幸免。

鈴南的家鄉也淪陷了,男人四處打聽,才知道族人都沒了,家裏就剩他和鈴南了。

鈴南還沒來得及見娘親一面,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可時局根本不給父女倆傷心喘息的時間,他們所在的城市也快保不住了,只好隨大學一起遷到陪都。

在這裏,鈴南邂逅了她的丈夫,還是父親的新學生。

局勢動蕩,戰火燃遍全國,愛情也轟轟烈烈。很快鈴南就結了婚,在炮火的伴奏下交換婚戒,在連天的槍聲中成了家。

很快,鈴南也有了孩子,在這樣一個混亂的時局,孩子就是她家庭的小小希望。

她和丈夫的婚房被飛機投下的炸彈炸得稀碎,她的父親也在第二次轟炸中死去。

就算剩下鈴南和丈夫了,鈴南對自己發誓,一定要活下去,要帶著這個孩子活過這場戰爭,最後長命百歲的去見娘親,再告訴娘親她過得很幸福,認了很多字,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也有了選擇的機會。

丈夫也沒了,持續不斷的炮火瘋狂的追逐她們,為了保護鈴南和孩子,他在最後關頭推開了她們,用身軀承受了倒下的墻壁。

鈴南緊緊地摟住阿寶,用手捂住他的耳朵:“阿寶別怕,媽媽在這裏,媽媽會保護你的。”

鈴南的孩子也叫阿寶,就像娘親叫她一樣。她覺得就該這樣,這是娘親對她的愛的延續,娘親的愛給了她,她又將愛傳給了她的孩子。

“阿寶,阿寶”,鈴南叫孩子抱緊她,她要帶阿寶逃命,絕不能讓這愛就此中斷。

從天而降的火焰吞沒了她們。

一切都結束了,身穿白衣的陰差開解她:“人各有命,別太傷心了,你可以見到你的家人了。”

鈴南轉頭去找阿寶,劇烈的爆炸將她們撕得粉碎,她和阿寶相隔太遠,一時間沒找到他。

“我的孩子呢?我要帶阿寶去見娘親,她肯定很想我”,鈴南問陰差。

陰差拉著她,指了指對面,可鈴南什麽都沒看到,對面只有一片斷壁殘垣和灰白色四處飄蕩的灰燼。

鈴南又仔細找了找,才發現阿寶站在斷墻下,透明得幾乎看不見。

她飛奔過去抱住阿寶,手卻穿過了阿寶的身體,好像阿寶只是一個投影,並不存在。

“這是怎麽了!阿寶,你別嚇媽媽!”,鈴南發瘋一般想要把阿寶摟在懷裏,可她的手只能無數次徒勞的舉起又放下。

陰差飄過來,給她解釋:“這孩子的靈魂受到巨大沖擊,已經快散了,天意如此,你不要執著,跟我走吧。”

鈴南終於發出了死前那聲撕心裂肺的吼叫,把阿寶虛虛地攏在懷裏,不願放手。

“癡兒!這孩子不過是投胎成了你的兒子,並不是你真正的孩子,何苦執著!”陰差想強行拉鈴南離開。

鈴南一把甩開他,咬牙切齒:“這就是我的孩子!

“從他牙牙學語叫我媽媽的時候,從他一步一步的走路奔向我的時候,從我教他讀書寫字,他開心地給我念故事的時候,我就是他的母親! ”

陰差搖了搖頭,消失不見了。

鈴南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救回阿寶,她看到了自己支離破碎的□□,身上傳來了和活著時不一樣的力量,她把這力量傳給了阿寶一些,阿寶開始凝實起來,她竟摸得到阿寶了!

鈴南又看向了那些血肉。

娘親放棄一切,給了鈴南一個能夠自由選擇的機會。

鈴南也想給阿寶這樣一個機會,無論要付出什麽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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