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會接住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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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接住你上

熱水聲停了之後,浴室裏還有一層未散去的蒸汽,混著淡淡的洗發水香氣,在燈光下緩緩游弋。

喬燃推開浴室門,把清理幹凈的防水輪椅推進來,將毛巾和浴袍疊好放到一旁。

褚行昭坐在淋浴椅上,頭發還濕著,脖頸以下皮膚蒼白,浴袍只披了一半,腰以下搭著毯子。他看上去比平時還要虛弱一些,像是剛從一次耗盡的表演裏抽離出來,正在回收力氣。

喬燃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冷嗎?”

“還好。”他嗓音沙啞,有些嘶,像是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她替他擦幹頭發,再把浴袍拉緊了些,動作為他而生,卻沒有多餘的親昵。

褚行昭默默地看著她整理毛巾、把多餘的水跡擦幹。她動作很熟練,表情平靜,一如既往地專業又柔和。但他感覺到了,那裏面有一點東西在改變。

不是疏離,也不是靠近,而是一種——未被挑明的覺察。

他知道,她已經開始看出些東西了。

但也許還沒徹底看透。

或許……這是他最後一次能選擇怎麽揭開這一切的時機。

*

她替他擦幹腳踝後,站起來,把輪椅推過來,他自己撐著坐進去,順勢低了頭。

動作自然——自然得過分了。

喬燃沒說什麽,只是幫他蓋好毛毯,把椅背拉到合適角度。

她繞到他面前,剛準備開口問他要不要喝點什麽,就被他低低一聲喚住:“喬燃。”

她停下動作,看著他。

他沒擡頭,只是手指輕輕捏著毯角,半天才開口:“你最近……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

她沒有回答,只靜靜望著他。

他呼吸稍重了一下,像是要逼自己把話說出口。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每一個字都是他緩慢地推向懸崖的一步:

“其實……我沒有癱瘓。”

話音一出,空氣像忽然凝住了。

褚行昭並沒有立刻擡頭去看她的表情。他還低著頭,像是已經準備好接下來的全部後果。

他說:“從頭到尾,都是裝的。最開始就是我爸的安排。他需要我以這種狀態留在這裏,用我的身份遮蔽一些事。我配合他,也……也騙了你。”

“你不是第一個被騙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你是唯一一個……讓我不敢再繼續騙下去的人。”

他的指節已經發白,死死地抓著那層薄毯,像是只要她一個反應不對,他就要原地崩塌。

“我每天都在想,你會不會哪天發現我有哪裏不對。你那麽細心,你那麽聰明……我知道你遲早會察覺。”

“但我不敢說。我真的不敢。”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已經有點啞了。

“我不怕別的人知道,我怕的是你。我怕你生氣、怕你失望,更怕你離開我。”

“我裝得太久了,喬燃。”

“我已經快撐不住了。”

“每天見你一面,都像在賭一次命。我把自己演成一個殘廢,把尊嚴、身體都扔了……可到最後我發現,我最害怕的不是別人識破我,而是你知道後不再理我。”

他終於擡頭看她,眼神裏是一種壓了太久的痛與懇求。

“所以今天我說出來。”

“你要生氣、要打我、要罵我都可以。我認。”

“我已經準備好了。”

*

他是真的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失去、愧疚、被恨。

可他沒有準備好被原諒。

因為在他所有排演過的劇本裏,沒有一場是結局溫和的。

*

空氣像被浸濕的棉絮,悶沈,膨脹。

褚行昭說完那句話後,喬燃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擊中,又像是在極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與情緒。

她垂下眼,看著腳邊地毯上交錯的輪椅痕,心跳突然變得不規律地急促。

她不是沒懷疑過。

她怎麽可能沒懷疑過?

他總是太小心,太精準,動作失衡得剛剛好,不露痕跡;他身體的肌肉線條雖削,卻仍保有某種收縮力;他在某些情境中——比如夜裏大汗淋漓後翻身的瞬間,那個反應實在不像是一個“完全癱瘓者”。

她懷疑過他能動。

也懷疑過他藏著什麽。

可她始終沒有往“他是裝癱”這個方向深想。

不敢。

不是因為她不敢面對自己被騙的事實,而是——

如果他真的沒有癱,那他這些年做的那些事就不是“生理必須”,而是他主動選擇的自我毀滅。

是他自願吃藥壓制排洩反射、自願灌腸、自願讓自己失禁、自願用輪椅磨爛皮膚、自願每天在她面前“摔倒”一次又一次……

她當時怎麽能想?

她想了會瘋。

+

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那個還裹著浴袍的身體正努力地坐直——坐得不像一個病人,更像一個候審犯。

他眼睛發紅,嗓子緊繃,像是已經為最壞的結果備好了所有心理防線。

可他沒有閃躲,沒有否認。

他就坐在那裏,脊背微塌,手指捏緊膝頭,像一個終於肯面對命運的演員,在謝幕前剖開自己的胸膛。

喬燃想開口,說些什麽。

她甚至已經吸了口氣。

但喉嚨發緊,像堵了一團什麽情緒,既不是怒火,也不是怨恨。

是……難以言說的心疼。

*

她記得他曾在半夜忽然嘔吐、虛脫,喃喃說“我沒事”,但臉色白得像要死去。

她記得他摔倒在床邊,半邊身體裹著尿液,眼神卻一動不動,只是輕輕地說:“別怕,我習慣了。”

她記得他在自己面前極力掩飾失禁後抽搐的樣子,牙關緊咬,汗水與羞恥混在一起。

她以為那是病態,是他身不由己的反應。

可現在她知道,那不是病,那是一場系統化的、極度殘忍的自我毀滅工程。

不是別人強加給他。

是他自己做的。

他親手把自己剝掉了“人”的尊嚴,剝掉了對身體的信任,剝掉了基本的反射和尊嚴,只為了“扮演一個病人”。

不是因為享受。

而是因為不得不。

那一瞬間,喬燃終於理解了他那句“我快撐不住了”背後的分量。

那不是情緒崩潰,是事實陳述。

*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在輪椅前蹲下,雙手握住他的。

“褚行昭。”

他擡起頭。

喬燃的眼睛很亮,也很穩。

“我沒有生氣。”

他說不出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仿佛不信。

“我確實懷疑過,但我不敢想。因為我知道你太聰明,你不可能露出那麽多可疑細節——那些細節,是你故意露出來的。”

“是你在一次次失敗和狼狽中,讓我信你是真的。”

“可你知道我最痛的是什麽嗎?”

她手指微微發緊。

“我最痛的是——你竟然真的為了這個謊言,把你自己騙得只剩下一個‘需要被照顧’的軀殼。”

“你竟然為了這場布局,甘願讓自己天天受灌腸的痛,甘願吃藥到神經都鈍掉,甘願在我面前一次次地,像條狗一樣摔倒在地上。”

“行昭。”

她聲音哽了一瞬,卻很快穩住。

“我不是不恨你騙我。我是恨你,為什麽連你自己都不肯放過。”

“你以為我真的喜歡你癱了?我喜歡的,是你在痛苦裏還不松手的樣子。你以為我喜歡你屈辱?我心疼都來不及。”



她說到這,忽然起身。

輕輕抱住了他。

力道不大,卻像是給了他一個真正可以停下來的理由。

“你怕我會走。你怕我一知道真相就不再理你。”

“可我告訴你,行昭。”

“你演了快三年,一個人演完了自己的崩潰與毀滅。”

“現在你可以不用演了。”

“你不是那個癱瘓的病人。你是我願意抱著,哪怕什麽都沒有的那個人。”

“無論如何,我會接住你。”

*

褚行昭整個人仿佛被她這一句話從某種冷水缸裏撈出來一樣,仍帶著喘不過氣的濕意。

他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他只是在心裏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放下了什麽。

那東西原本橫亙在他心口,像一座巨石,如今終於開始有了崩塌的跡象。

他喉嚨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下去。

不是因為想解釋。

而是因為他從來沒被誰這樣,完整地接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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