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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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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斥

江兆從後院出去時正巧碰上其他小朋友室外活動的時間,本想繞過他們直接離開,不想卻被一個女人叫住了。

“那位小朋友,你剛才沒有在教室嗎?怎麽從後面跑出來了?”女人被一群孩子簇擁著,沖著他的方向問。

江兆只當沒聽見,連腳步都不停一下,繼續往前跑去。

“你這孩子!周老師問你話呢,怎麽沒禮貌成這樣?”一個大叔幾個大步就趕上了江兆,拎著他衣衫把他揪了起來。

江兆使出吃奶的勁掙脫了幾下,但小孩與大人的力量差距過於懸殊,他就像一只小雞崽一般被人提溜著往前走。

“放開我!”見無論如何也掙不開桎梏著自己的大手,江兆終於著急了,他趁著大叔不註意之際,扭頭狠狠咬在那只粗糙的胳膊上。

“嘶——你這小兔崽子!”大叔吃了痛趕忙松開手,低頭一看,精壯的胳膊上出現了了兩排新鮮的血洞。

大叔何曾受過這等委屈,壓抑的怒火噌的一下就被點著了,他一把拉過還想要逃跑的江兆,大掌高高揮起就要打下去。

“等等!”周老師制止了大叔,眉頭微皺,看樣子心情很是不悅,“我看著這孩子是不是有什麽急事?不管怎樣,先不要對孩子動粗。”

“周老師,你是有所不知。”一個在福利院教了好些年的老師說,“這孩子性格調皮得很,不怎麽聽話,已經惹了很多次禍了。本來就是把他關在後院靜思已過,結果他又不守規矩,你看看,現在不是他自由活動的點兒,他又跑出來了!”

周老師沒有回答,她走上前拉著江兆,示意大叔把他放下。

沒想到大叔剛松開手,江兆就泥鰍一樣呲溜滑了出去。

他落在地上後就絆了一下,但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迅速爬起來。

“我就說這小崽子……”大叔氣急敗壞邁開腿重新去抓那個剛溜走的小孩,不料江兆沒跑多遠,整個人就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他本以為這次和之前一樣不小心絆倒了什麽障礙物,雙手撐在滿是碎石沙粒的地上試圖站起來,不想才剛動作,自小腿的部位就往上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江兆咬著牙往前爬了一小段距離,他很想再次站起來,但雙腿無論如何都使不上一點兒力氣了。

“這是怎麽了?”周老師跟著大叔趕了上來,“哎呀!這孩子的腿怎麽摔成這樣了?”

他們這才註意到江兆被汗浸濕的額頭,本來以為是天氣熱,後來才知道是忍著巨痛憋出來的冷汗。

這下天大的火氣也得收進胃裏,眾人七手八腳地把江兆送到醫務室,經過初步診斷,他的兩條腿基本上是骨折了。

“我要回去……”原本咬著牙一聲不吭的江兆,在聽到要把他送到醫院的消息後卻發了狂,大喊大叫著要回去,叫到最後甚至還帶著哭腔。

醫生還以為是小孩天然對醫院的畏懼造成江兆那麽強烈的抗拒情緒,她輕聲細語哄了兩句,江兆卻排斥得更厲害了。

“我要回去……我說了我很快就會回去的,有人在等我……”江兆拽著床頭的鐵欄桿,死活不讓別人抱他離開。

“什麽人在等你啊?老張不是請假了?”阿姨疑惑地問。

眾人覺察到不對,正打算向江兆問個明白,又一個男人火急火燎地推門而入。

他徑直走到周老師面前,臉上沒太多表情,但語氣十分焦灼:“找了一圈,沒找到單塵。”

“不是說好了讓他等著我們嗎,這孩子也不是愛亂跑胡鬧的性格啊。你確定都找了個遍嗎?有沒有多叫幾個人幫你一起找?”周老師也顧不上別的,拿著包就要跟著男人一起出去。

手才搭在門把手上,一個銅黃色的東西忽然閃著清脆的聲響,摔在她的鞋邊——

那竟是一把鑰匙。

“順著那棵大樹往後走,繞過兩個倉庫。”江兆的臉色煞白,手還維持著拋出鑰匙的姿勢,“他在最角落的房間裏。”

-

後來發生的事情,江兆已經記不太清了。

他的腿是驟然從高空跳落摔折的,再加上摔折了腿後大幅度運動,幸虧小孩骨頭軟沒造成更嚴重的後果,但保守估計至少有半年都不能下床了。

至於單塵,江兆從其他人口中多多少少聽到一些,組到一起大概也拼湊出了事件的後續。

單塵一個人呆在昏暗的小房間內,久久等不到江兆回來,再怎麽說他也是個五歲不到的小孩子,記憶中還從來沒和父母分開那麽久過,尤其還是在一個極為陌生的地方。

他頭疼得厲害,連帶著眼睛都看不大清,磕磕碰碰摸索到門前時,身上又添了幾處擦傷。

等父母拿到鑰匙趕到小屋後,看到的就是可憐巴巴蜷縮在角落的單塵。

一向整潔粉嫩的小孩此刻卻又臟又亂,興許是打不開的房門讓他太過害怕著急,指甲縫裏都是半幹涸的鮮血。

表面上的傷還不是最嚴重的,等他們火急火燎趕到醫院做了全面的檢查後,才知道單塵的頭部由於外部擊打造成了腦震蕩,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太能記事。

這話對於一雙年輕的夫妻來說無疑是一個沈重的打擊,尤其是單塵從小就聰明乖巧,他們又如何能接受這般玩笑似的結果?

不過好在天不絕無人之路,單塵醒來後,除了對福利院發生的一切毫無印象外,其他的記憶倒沒什麽影響。

醫生說這是創傷性記憶喪失,可能是幽閉環境帶來的無人回應的情況給這個幼小的孩子帶來過大的心理創傷,導致他本能地選擇遺忘那些前因後果。

某種程度上看也算是好事。

只是從那之後,單塵的性格便沒有那麽活潑了,對陌生的事物也再沒有那麽強烈的好奇心。

他依然性格溫和,但待人接物總保持著社交距離,以至於很多年後,當他在街角遇到江兆後,他是有那麽多問題想問,但出於心中那點兒對同齡人私事若有若無的抗拒,他終究也沒能問出口。

後事暫且不論,眼下新來教師唯一的兒子被江兆鎖在屋裏這件事,很快就在福利院引起了軒然大波。

處在醫院的江兆並不是毫無知覺,剛出事的那段時間,每天都有熟悉的、陌生的老師來看他,有時候他會聽到那些人在病房外面竊竊私語,說這孩子心眼怎麽這麽壞,對一個和他無冤無仇的小孩都能下那麽重的手。

江兆躺在病床上,他的雙腿被鐵板固定住,整個人直挺挺地躺在滿是消毒水氣味的房間裏,連動都動不了。

這姿勢無疑是非常難受的,但江兆此刻也沒心情去換個更舒服的姿勢了。

雪白的病房流動著毫無生機的冷意,江兆想起了他人口中因車禍去世、素未謀面的父母,以及病痛纏身、再未見過面的姥姥。

他默默地聽著門外對他的議論,不知怎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了韓力曾經說過的話:

“碰到你果然就沒好事!”

如今也是一語成讖。

再也別遇見我了,江兆心想。

碰到我之後,果然沒什麽好事啊。

-

在此之後的好幾個月裏,江兆都沒有回過福利院。

一來他的腿傷需要有人時時刻刻盯著,二來福利院那邊也沒有想好要給予他什麽懲戒。

畢竟在他們看來,單獨關起來脫離群體對小孩子來說,已經是很嚴重的懲罰方式了,這種懲罰還不見效的話,他們也暫且找不到其他更有力的方法。

更何況再給江兆關下去,難保江兆會不會出現什麽精神問題,如果日後造成了更嚴重的結果,那要由誰承擔責任?

種種考量下來,江兆回來的日程還是能拖就拖。

醫院的江兆並不清楚他們所想,經過幾個月的臥床修養,他已經能扶著墻壁慢慢走路了。

除了每天定點來換藥的護士和送飯的護工,江兆就沒在病房內看到其他人了。

一開始還有人因他生的可愛去逗弄他,但江兆總跟個機器人似的沒半分反應,漸漸的也就沒人自討沒趣了。

再加上不知從哪兒添油加醋傳來的這小孩隱藏著暴力基因的謠言,每天江兆都要接受病房內其他人異樣目光的打量。

有時候他看著護士推著蓋了白布的人走遠,也有樣學樣用白色的被子把自己從頭到尾都裹住,盡管每次都被醫生無情地掀開。

“你悶著腦袋做什麽?會把腦袋悶壞的。”醫生說。

江兆回答:“這樣我就能被推出去了。”

醫生楞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那都是死人,要被送到太平間的。你活得好好的又沒死,只能在這兒呆著啦!”鄰床的一個沒有牙的老頭說。

江兆就問:“我什麽時候能死?”

醫生把老頭訓了一頓,又讓江兆好好養傷,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

這天天並不是很好,陰沈得仿佛潑了盆墨。

江兆扶著墻壁在走廊上緩緩移動著,他年齡小,醫院擔心他走丟或者被人拐賣,於是便禁止他一個人外出。

但醫院的工作人員又都很忙,江兆放風的時間少之又少,大多數情況下他只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今天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醫生照例給他換完藥後,接了個電話便匆匆離開了,連房門都忘了帶上。

江兆望著那敞開了一條縫的門,心中冒出了一個膽大的想法。

病房的其他人都在睡覺,江兆便躡手躡腳地爬下病床,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病房外面。

他扶著墻,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聽到了前方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的孫子啊,你們還我孫子!”一個白發蒼蒼穿著得體的老人臉上滿是痛苦,他拽著醫生的衣領,“肯定還有辦法的是不是?你們這的醫生都試過沒有?你們把我孫子治好了,我有錢,有錢!錢不是問題!”

為首的醫生為難道:“您節哀,我們真的已經盡力了……”

老人兩眼一翻,雙腿一軟就要往後倒去,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連忙扶住了他:“爸,出了這事,也是誰都不能預料到的,您別太難過……”

“不能預料?江成慶,你敢說你沒一點私心?我大孫子不在了,你好讓你那個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繼承我的家產?我告訴你,門都沒有!”江老爺子氣得止不住咳嗽。

江成慶看樣子也很生氣,但他還是抑制住怒火給老人拍背順氣:“爸,您小點兒吧,家醜不可外揚啊。再說了,元元也是您親孫子啊,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你——”

老人還想繼續罵這個不見悲痛的男人,他擡起頭,卻透過男人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那裏良久的江兆。

剎那間,老人好像被奪舍一般,他雙眼變得極為空洞,跌跌撞撞走向拐角處那個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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