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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Chapter61 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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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Chapter61 俯仰

鈴聲響了幾秒, 池雪才遲鈍地點擊接聽。

辦公桌上新添置了景觀魚缸,幾只體色斑斕的熱帶魚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水草間。

她打開裝魚糧的盒子,往餵食器裏添糧。

“我可以約你們一起吃頓飯嗎”簡單寒暄後, 洛桐道明來意。

池雪動作一頓,“好啊。”

洛桐大抵覺得這個邀請有點突兀, 言辭懇切地解釋:“八月左右我要去北城待產, 以後回陵市的機會不多。玉蘅如今只有陳妄書一個親人了, 我不希望他們因為我一直有嫌隙......”

原來, 真的是因為她......池雪扔下勺子, 低垂著視線, “那你訂好時間地點告訴我。”

“謝謝。”

洛桐的效率很高, 隔日便發來了餐廳信息。

池雪收到後沒有點開, 直接微信轉發給了陳妄書。

很快收到回覆。

PRN:【怎麽突然想吃法餐了?】

他有點意外,又很快答應下來:【那我六點半去接你】

池雪正拿著觸控筆在平板上勾畫設計圖,思路中斷有些煩躁。

盯著魚缸內一只被水草纏住的孔雀魚發了會兒呆, 放下筆, 重新拿起手機。

一只雪球:【不用了, 你先過去。】

傍晚時分,小秦敲門進來, “老板, 有客戶反饋最近絨花的質量不行,沒戴幾次, 花瓣就歪了或者變形了。”

“應該是裏面的銅絲斷了, ”池雪想了想, “你掛個公告,三個月內出現質量問題可以寄回來修覆,另外贈送個小掛飾做補償。”

“這倒不是大問題, ”小秦皺眉說,“但是我剛才檢查了一遍,新送的這批銅絲普遍存在問題,隨便一彎就斷。”

固定絨條用的是退火銅絲,延展性高,更適合彎曲或者進行精細加工,但確實比普通銅線硬度低。

池雪:“以前有這樣嗎?”

小秦四下看了看,壓低嗓音蛐蛐道:“您忘了,去年夏天晴姐說工作室要控制成本,換掉了之前合作的廠商......”

池雪:“......”

好像確實有這麽回事。

她之前合作的是家金屬材料廠,名叫育津工業,多年前曾是外祖父所在絨花廠的供貨商,有專門生產軟銅絲的生產線,品質很有保證。

但是趙晴說對方報價太高,反正只是固定絨條的,不如和賣簪娘材料的小廠合作,買人工退火的銅絲,她當時忙於新品制作,就由著趙晴做主了。

“我剛才聯系過對方售後,他們微信上一直愛搭不理的。”

池雪沈吟片刻:“我記得蔚嘉跟晴姐走訪過廠商,你把她叫來我問一下。”

不一會兒蔚嘉進了門,聽完她的話,情緒不高地回答:“我只是個小跟班,怎麽可能有廠家的聯系方式。”

池雪原本也沒抱期望,聞言擺擺手,“那算了,你先去忙吧。”

她去文件架中翻找供貨商資料,想確認合同簽了多久,回頭發現蔚嘉還沒離開。

“怎麽了?”

聽到聲音,蔚嘉如夢初醒,把視線從桌面的平板上收回,“老板,咱們新品要用十二花神為主題做胸針嗎?”

池雪走過來,把一些關於大運會的資料壓在其他文件下面,“......不是,暫時還沒定。”

蔚嘉“哦”了一聲,動作不大自然地轉身走了。

池雪略感狐疑,沒來得及細想,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猶豫幾秒,點了接聽。

聽筒內隨即傳來陳妄書嗓音,聲線微繃,“你說的晚餐是和沈玉蘅他們一起嗎?”

她聽出他情緒不太對,呼吸輕緩幾分,攥著文件的手指卻越收越緊, “嗯,我店裏突然有點事要處理,就不過去了,你們吃吧,順便好好聊聊。”

他沈默幾秒,“我知道了。”

幾公裏外,陳妄書掛掉電話,站在落地窗前凝望著殘紅的晚霞,許久沒有動作。

不想被連日來惡劣的情緒繼續裹挾,他沒再拐回包廂,也沒有回家。

天色將暮未暮,高架上路燈還未亮起,穿行的車輛都隱在沈默的陰翳中。

江城和友人在春熙路上合資開了一家清吧,早就喊陳妄書去捧場,他一直沒有時間。

推開玻璃門,他環視一圈,看到江城靠在吧臺邊,捏著酒杯歪頭聽微信裏的語音。

穿過人群時,有位姑娘湊過來打招呼,“嗨,有沒有一起興趣喝點東西?”

陳妄書婉言謝絕。

對方不死心,“咱們上次在譚薇家見過的,你不記得嗎?”

他實在沒心情周旋,視線移向遠處,極其冷淡道:“抱歉,麻煩讓一下。”

背後隱約傳來女生跟朋友的抱怨嘲諷,他充耳不聞,徑直來到江城身邊。

江城看到他,不免陰陽怪氣擠兌,“哎喲,大忙人今天怎麽肯賞臉了?叫你幾次都不出來。”

“你呢?”陳妄書在他身邊坐下,點了杯酒,“有時間不準備婚禮,躲到這裏喝悶酒?”

“你不知道,薇薇好像有點婚前恐懼癥。”江城哀嘆一聲,開始大倒苦水,“上周末我們約好去領證,頭天晚上她還開開心心試禮服,讓我提前和跟拍溝通好,結果第二天早上莫名其妙發脾氣說不去了。最近一周哪兒哪兒都看我不順眼,甚至還提起她那渣男初戀......”

所以就沒完沒了纏著我老婆。

陳妄書眼皮動了動,“你確定當天晚上沒有惹到她?”

"當然......"江城突然一怔,腦袋一下子清醒過來。

那時他正捧著手機打游戲,雖然嘴上對譚薇有求必應,但態度挺敷衍,後來譚薇讓他去試衣服,團戰正在緊要關頭,他也沒動身。

江城火急火燎地給譚薇彈語音,被連拒幾次,面子有點掛不住,裝模作樣道:“咳咳,不愧是我媳婦兒,就是這麽有個性!”

陳妄書懶得理他,拿出手機思索著敲了幾行字,又一點點刪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江城被一道亮光晃了眼,定睛一看,好友無名指上竟多了樣東西。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是,你小子什麽情況?這特麽是情侶戒指嗎?”

陳妄書不想說話的時候,嘴巴就像撬不開的蚌殼。

這會兒瞧見江城抓心撓肝的反應,憋悶幾天的情緒略微松泛,他心情不錯地開口,“再給你一次機會,大膽猜猜看。”

江城扯過他袖子正要仔細查看。

手機震動一瞬,陳妄書飛快拿起來。

是工作郵箱收到了封信件,來自一個陌生賬號。

他可有可無地點開,目光驟然凍住。

-

池雪到家時已經過了飯點,留守的兩個小家夥爭先恐後迎上來。

秦阿姨下班前在廚房留了飯菜,還在冰箱上貼了字條,備註加熱時間,告訴他們貝果已經遛過,肉松的罐頭還沒餵。

池雪沒什麽胃口,料想陳妄書回來也不會再吃飯,把東西裝進保鮮盒,放入冰箱,然後帶著一貓一狗上了樓。

因為最近共用書房,兩人的東西都混在一起,她抽空分類整理了一下,有幾頁紙掉了出來,也沒細看,一起夾在他的文件夾裏。

回到臥室,從微信裏搜索到育津工業的聯系方式,剛發了句“你好”,氣泡前突然多了個感嘆號。

她楞了一下,皺眉從通信錄中找到一位關系親近的同行,輾轉打聽消息。

時針滴答滴答轉到了九點半,貝果跟肉松打鬧了四五個回合,終於停戰。一個跳到床上用尾巴把自己盤起來,一個趴在池雪腿邊開始打呼嚕。

池雪被忽視一天的胃也開始反抗,但她懶得下樓,從包裏翻出一塊小秦給她的黑巧。

掰開只啃了一口,感覺實在太苦,又重新團回錫紙中。

期間她一邊等消息一邊走神,視線不自覺瞟向看窗外。

庭院中夜風稀疏,除了藤蔓和花葉隨風披拂,再無其他響動。

直到她洗漱完掀開被子上床,微信裏終於蹦出一條消息。

小魚吐泡泡:【我幫你問了問育津,人家一聽到你們工作室的名字,直接說不接小量的訂單,你們到底發生什麽矛盾了?】

一只雪球:【你有沒有那邊老板的電話,我想打過去道歉】

小魚吐泡泡:【電話我沒有,但是我看他們今年發貨地址在淮市,我記得淮市是你老家吧?】

一只雪球:【嗯,方便的話,你把廠家地址發給我吧】

拿到地址後,池雪再次感謝過這位同行,嘆口氣。

她今天才了解到,當時工作室本來預定了育津工業的一大批貨,結果趙晴臨時反悔壓價,雙方鬧得很不愉快。

關掉對話框時,池雪無意點開朋友圈,刷到一條動態,來自洛桐。

是幾張在餐廳的打卡照,燈光旖旎,極富情調。

她驀地把手機扣在桌面,胃裏翻江倒海起來,整個人被一種洶湧潮濕的失落感淹沒。

她根本不想陳妄書去見洛桐,哪怕還有沈玉蘅在場,也不想。

有時她也常常討厭自己,怎麽會這樣擰巴。學不會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習慣性假裝自己不需要,偏偏又渴望有人能無師自通地讀懂她所有隱喻。

就像一個喜歡玩捉迷藏的孩子,費盡心思隱藏自己,卻比誰都渴望自己第一個被找到。

這晚月色太好,如水銀光映入室內,白茫茫一片,亮堂得惱人。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輕微響動,守在床邊的貝果汪汪叫起來。

池雪剛沈入夢境,心臟驚得砰砰亂跳,按亮手機看去,已經十一點了。

她頭昏腦漲地撐起身子,緩了片刻,穿上拖鞋下樓查看。

客廳的吸頂燈沒有開,黑漆漆一片,但並不妨礙她一眼看到陳妄書的身影。

他站在島臺邊低頭喝水,單手撐著臺邊,身形不像平日那般挺拔高峻,重心不穩,略帶頹意。

池雪走到近前,聞到一股明顯的酒精氣息,“你......喝酒了?”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揉揉眉心,不大舒服的模樣,勉強走出幾步,便被她及時扶住。

一番折騰,池雪終於把人帶上樓,安置在床上。

自然不能指望一個醉鬼去洗澡收拾,她去衛生間擰了個熱毛巾給他擦臉。

因為很少照顧人,動作十分生疏。

男人配合地任她收拾,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伸手去扯領帶,因為拽了幾次都沒成功,動作愈發粗暴。

池雪看不過去,不太高興地拉開他的手,幫他拆領帶。

陳妄書掀開眼簾看她,燈光下格外清透的小臉,睫毛濃密,在眼瞼落下一片扇形陰影,好似有光點在上面跳躍。

他心念微動,握住她預備撤離的手,懸起頭,勾著她的脖子吻上去。

池雪猝不及防倒在他胸前,呼吸間全是混合了酒意的氣息,清清冽冽,並不難聞。

口腔被人撬開,舌尖侵入她唇齒間攪動,一股微醺的醉意輾轉相渡。

多日沒做,兩人呼吸都淩亂起來,透著幾分焦灼的渴求。

意識不斷沈淪,直至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有點失控,池雪忍不住悶哼一聲, “疼......”

陳妄書清醒了幾分,偏頭親了親她臉頰,低聲道歉,動作輕柔地幫她揉捏手腕,“你是在等我嗎?”

這話問的奇怪,池雪掀開濕漉漉的睫毛,“不然呢?”

他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盯著她看,大約喝過酒的緣故,眸色濃暗深沈。

唇瓣上熨帖的溫度逐漸散去,池雪心裏發堵,預感到有什麽即將不受控,習慣性逃避,“我要去淮市幾天。”

“為什麽?” 他清越的嗓音染上幾分喑啞。

“最近設計圖畫得很不順,去采風找找靈感,順便拜訪一個原先的合作商。”

陳妄書垂眸笑了,“真的是去采風?不是因為有人在淮市?”

“什麽意思?”

“這幾天你不願意回家,是不是因為見了顧輝?”

池雪心中咯噔一下,瞬間想到被偷拍到的照片,燈光角度太過湊巧,由不得人多想。

她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開口時卻結結巴巴,“那天是給章爺爺踐行,出門時偶然遇到的,顧輝......心情不太好,喝多了,所以順路送他一程,車上還有其他人在。”

“那上次在工作室拍宣傳圖時,你們是偶遇,還是事先約好的?”陳妄書依舊垂眸給她揉著手腕,動作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嗓音卻逐漸晦澀,“你是不是後悔了,本來就是我強迫你的......”

她咬唇瞪著她,氣惱的同時,又有著無法抑制的委屈。

那你呢?質問聲幾乎要沖出喉嚨,又被一股別扭的情緒壓制回去。

她眼眶發酸,言不由衷道,“你說的對,我就是後悔了 ”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瞬間,好像一把利刃劃破了他們中間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昏黃的燈光下,她清楚看到陳妄書眸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這就是你的選擇,每次都要拋棄我?”

她從來沒聽過他用這樣疲憊的語氣說話,仿佛荒漠中瀕死的湖,了無生氣。

心臟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到窒息。

因為害怕受傷她不斷回避沖突,不肯正視矛盾,此刻更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屋內陷入枯寂的靜默,空氣中只剩兩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和呼吸聲。

突然,毛發蓬松的肉松從被子中鉆出來,似乎不滿意被驚擾了睡眠,仰頭氣勢洶洶地沖某人“喵嗚”一聲。

凝滯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池雪楞了下,隨著布料窸窣摩擦,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陰影。

“我去客房睡。”

房門被人輕輕扣上。

她木木地低下頭,摸著被松開的手腕,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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