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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36 俗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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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36 俗世

旭日未升, 伴著潺潺而下的雨聲,城市每個角落都氤氳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文蒼路上的“拂白”,是陵市最受歡迎的網紅婚紗買手店, 以夢幻綺麗的法式覆古風裝修和vintage婚紗走紅,近日開放的中式館更掀起了一波新的熱潮。

二樓臨窗的位置有一處吧臺, 池雪找了個空位置, 放下手中抱的首飾盒, 查看微信消息。

小秦:【放心老大, 都處理好了。不過房東說下個月開始租金要上漲20%......】

她抽出紙巾擦去錦盒上的水漬, 蹙眉再次撥打趙晴的手機號, 搭在吧臺上的手指不安地輕叩臺面。

【對不起,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請稍後再撥......】

仍是無法接通。

喉嚨中如同卡了棉絮,池雪咳嗽幾聲,神色難辨地切換到另一個聯系人開始打字。

【琳琳, 我帶來幾件新樣品, 都是很貼合你中式主題風格的, 如果有空咱們碰個面?】

很快收到的婉拒的回覆:【不好意思呀親愛的,我最近單子排的多, 實在是太忙了, 等閑下來我請你喝咖啡。】

這個結果並不意外,“拂白”如今水漲船高, 尋求合作的商家多如過江之鯽, 她對接的這位化妝師自然也有更多選擇。

但池雪冒雨跑來一趟, 不想就此放棄,思忖著繼續敲字。

剩幾個字沒打完,一陣極具存在感的爭論鉆入了她的耳中。

“我說了不同意!”

清新淡雅的國風背景樂被驟然打斷, 店內提著試妝打卡的客人們都停下動作,面面相覷地尋聲望去。

漢服展廳區,一個臉色漲得通紅的年輕姑娘怒氣沖沖地朝身旁的男生嚷道:“何安源你告訴我,秀禾加披風那是什麽鬼?不倫不類!我要辦的是宋制儀式!”

戴著銀框眼鏡的何安源在周圍人的驚異目光中神色自如,慢條斯理地跟女友解釋道:“筱筱你先不要著急,聽我說完。老家的長輩們多,他們都不懂漢服,你穿成這樣很紮眼,我媽怕惹人閑話,才專門和朋友跑到縣城裏訂了最貴的秀禾,不如這周咱們回去先試試......”

餘筱氣惱不已地打斷:“你明知道我準備了多久,從婚慶布置到禮堂酒店,現在只差禮服和配飾,我不可能接受秀禾加披風組成的所謂‘鳳冠霞帔’!”

“筱筱,”何安源嘆了口氣,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現在身體情況特殊,上次見面叔叔阿姨還囑咐,讓咱們盡快把儀式辦了。漢服穿脫繁瑣,還要搭配沈重的假發鳳冠,一上午身子會受不住的。秀禾相對輕便很多,儀式上穿著披風拍照也很出效果,等到敬酒時候就摘掉披風,省時省力,也節約成本。”

有兩位陪兒女試妝的阿姨很熱心地上來勸架。

“哎呀姑娘,現在秀禾也都設計得很好看,你可以先回去試試嘛。”

“是呀,阿姨都是過來人,這當了媽媽後萬事都要以孩子為主,婚禮儀式不過是走個過場,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何必因為這點小事跟婆家鬧不愉快?”

穿著職業裝的店員察言觀色多時,適時微笑地附和:“小姐姐,您先生說的挺有道理,您可以再考慮一下。”

店中圍聚過來看熱鬧的顧客越來越多,餘筱扶著有些酸沈的腰,呼吸急促地想壓抑自己的情緒,卻越發失控,委屈的眼淚在眼眶翻湧澎湃,她小聲喃喃道:“我不想考慮......”

“筱筱,不要任性好嗎?”

男友彬彬有禮地表達著不讚同,令餘筱感覺自己的每一次反駁都像在無理取鬧,她心中纏繞起一種窒息的恐懼,像是在汪洋海面上漂流的失足者,找不到一根浮木。

“你看起來臉色不大好,要不要先坐下吃顆糖?”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柔的詢問。

餘筱噙著淚水擡頭,發覺面前站著位漂亮姑娘,灰色的連帽衛衣休閑褲,奶藍色菱格面包服,沒有刻意修飾,眉眼氣質都格外亮眼。

她微俯著身子將一把木椅推到近前,又朝餘筱伸出一只纖柔白凈的手,賽雪的皓腕被寬大的衣袖遮去一截,露出的細嫩掌心中躺著一塊透明糖紙包裹的草莓牛軋糖。

許久未見,餘筱楞怔片刻,接過糖果在椅子上坐下,聲若蚊蠅地道了句:“謝謝。”

“你的臉型和五官很適合古典妝造,宋制禮服典雅又不失莊重,是個不錯的想法,”池雪幫她扶穩座椅,低聲安慰道,“不過你婆婆也很貼心,一直在為你著想。”

籌備婚禮以來第一次聽到肯定的聲音,餘筱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接話,另一旁忽然傳來聲嗤笑。

“真是位理中客,兩邊都不得罪。”靠在展櫃邊圍觀的一個身影直起身,她留著灰色挑染狼尾,不規則的黑色機車夾克搭配咖色工裝褲馬丁靴,若不是明顯女性化的嗓音,單一張雌雄莫辨的面孔恐怕會被不少人認錯性別 ,“餘小姐,要我說你就該堅持自己的想法,只要高興,穿泳裝都沒問題,如果連這點主都做不了,這個婚結來有什麽意義,趁早掰了得了。”

店內顯然有她不少同伴,幾個妝容昳麗風格特異的年輕人跟著議論起來。

“我讚成,我婚禮上穿的黑色Lolita,雖然長輩不喜歡,但辦的超開心,回憶是留給自己的!”

“婚姻本來就是一場巨大的詐騙,如果開篇連都騙不過自己,還是及時止損的好。”

聽到這些話,不論剛才參與過話題的熱心阿姨,還是男主角何安源,臉上都很不好看。

池雪註意到餘筱情緒不高地低著頭,有些不忍心,擡頭看向她身旁,“何先生,其實漢服對身材的包容度很高,很適合餘小姐現在的狀態。最近天氣轉涼,大袖長衫中可以套些保暖衣物,也完全不顯臃腫。等到儀式結束,敬酒時再換上輕便的秀禾,這樣既滿足了她對婚禮的期望,也兼顧了你母親的心意,兩全其美。”

餘筱沈默許久,擡頭看向自己的男友,“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麽樣?”

何安源推了推眼鏡,刻意避開池雪的眼神,卻分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筱筱你忘了,剛才試過的鳳冠壓得你脖子都擡不起來,婚禮上戴四五個小時能行嗎?”

餘筱捏著掌心的糖果,突然有些興致索然,“沒關系,我可以堅持......”

“那兩位要不要看看其他發飾?”守在跟前的店員立刻覺醒銷售本能,“有許多搭配秀禾的大冠也很精美。”

餘筱愈發倔強起來,“我剛才看過,那些都不夠大氣莊重,儀式上的正冠不能馬虎。”

何安源沈默下來。

池雪覺察到氣氛的僵持,想了想,“如果暫時沒有合適的搭配,可以看看我帶來的。”

她把放在吧臺上的錦盒抱過來,裏面躺著一組絨花偏鳳。

主冠上的牡丹雍容華貴,花枝裊繞,盡態極妍。

另有一只羽翼斑斕的彩鳳簪,口銜珍珠流蘇,振翅欲飛。

相較於傳統重工的鳳冠,這組絨花設計留白,搭配起來卻精致出彩,毫不遜色。

餘筱眼前一亮。

先前拱火的狼尾姑娘不知何時湊到近前,難得說了句中聽的話: “宋代有簪花習俗,這組花冠搭配你挑選的宋制禮服,倒是相得益彰。”

餘筱跟著化妝師去試妝時,屋外忽然炸響一聲悶雷。

伴隨著“嘩啦”巨響,有一根粗虬的樹枝擦著玻璃窗從高空墜落。

池雪擔心自己停在路邊的車被殃及,快步來到窗前。

冬日的雨天,色調是一種頹敗的灰黃。

七橫八豎的破碎樹枝正落在她的車旁,那裏還躺著一輛電瓶車。

穿著雨衣的年輕母親坐在濕漉漉的地上,抱著受驚後哇哇大哭的男童焦急哄勸。

有道身影從馬路對面快步走來,將手中的黑傘撐到這對母子頭頂。

極挑身材的黑色廓形大衣被他穿得冷雋拔俊,執著傘柄的手指色澤冷白,骨骼感明顯。

隨著動作移動,傘下一寸寸顯出內斂的眉眼,以及流暢明晰的下頜線條。

池雪懷疑自己看錯,伸手在結滿霧氣的玻璃上胡亂擦了幾下。

窗面短暫清晰了一瞬,又凝上霧氣。

但足以令她分辨清楚。

果然是陳妄書。

聽說他現在就職於市醫院的顯微外科。

似乎距離這裏只有幾百米。

她別過臉,端起先前買來的咖啡抿了一口。

冰冷的液體已經毫無溫度。

苦的發澀。

小腹隱隱泛起酸沈。

池雪皺眉緩了片刻,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電聲。

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不好意思,我意外劃到了你的車,方便的話可以見面溝通一下賠償事宜。”刻入骨髓的清冽嗓音從電流中傳來。

她脖頸僵硬地轉頭再次望向窗外。

銀灰色的雨絲淋淋漓漓,仿佛眾神指尖操縱命運的傀儡線,將俗世的悲歡高懸。

街道中已經沒有了那對母子的身影。

陳妄書不知怎麽停在了她的車前,手機舉在耳邊,似乎是從留在車窗內的挪車紙條上得知的電話。

她挪動視線,在馬路對面看到了他的車,那樣的距離怎麽也不可能產生剮蹭。

想必是準備替那對母子承擔損失。

池雪喉頭微哽,“......不用了,你走吧。”

電流那端陷入微妙沈默。

影影綽綽的雨幕中,男人環視四周,倏然擡起頭,若有所感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心臟仿佛中了一槍。

她慌忙切斷電話。

馬丁靴踏在地板上發出“噠噠”聲響。

“有空聊聊嗎”留著狼尾的姑娘歪頭看向她,伸出一只手,“我叫Vera ,是拂白的主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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