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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9 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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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Chapter19 偏差

翌日, 科室內一如既往忙碌。

早交班後,池雪按照常規流程跟著帶教老師整理病房。

把6床用過的床單被罩撤掉更換時,她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感受。

像是松了口氣, 但又壓抑憋悶,無法緩解。

她想, 這份沈重可能會一直留存心底, 也許日趨淡化, 但永遠無法消失。

剛掃完床, 第一輪液體已經掛完, 楊柳老師端著治療盤出來, 看到她笑道, “正好, 你去把10床的針紮上。”

“老師,我......”池雪有些遲疑,前日的失誤令她失去了以往的底氣, 總感覺不在狀態, 沒有手感。

“剛才其他人也都練了, ”楊柳老師以為池雪擔心同科實習生有怨言,拍拍她的肩膀鼓勵, “我提前看過, 10床血管條件挺好的,大膽去!”

靜脈註射機會難得, 遇到血管難找或者脾氣不好的病人, 帶教老師也不會讓學生上手。

池雪不想辜負楊柳老師的好意, 接過東西點了點頭。

治療盤擺著一瓶配好的奧美拉唑,輸液器,止血帶, 碘伏,棉簽以及輸液貼,毫無遺漏。

她快速掃了一眼,默默給自己打氣。

10床病號是位大約40來歲的中年大叔,面容親善,是個標準的“走讀生”。晚上並不在醫院住,只每天治療時間抽空來輸液。

池雪敲開房門時他正靠在床頭打電話,穿著件襯衣,見要輸液,立刻掛了電話笑呵呵地挽起袖子配合。

池雪核對完床號,姓名和藥名,熟練地拆掉輸液器的塑料包裝袋,把藥瓶掛上輸液架,排空輸液器中的殘餘空氣,放在一旁備用。

然後拿起止血帶仔細觀察挑選血管。

大叔身材中等健壯,血管很清晰,並且分叉較少,在手腕處紮上止血帶後脈絡愈發噴張鼓脹,確實是適合練手的樣本。

池雪多了幾分把握。

她認真做好消毒後,取下輸液針的針帽,左手握住10床的的手掌,大拇指在掌根處繃緊皮膚,右手持針,稍有猶豫,才慢慢進針。

科室內常用的輸液針型號一般是兩種。

5號的紫色輸液針,和7號的黑色輸液針。

楊柳老師準備的是黑色款,針頭較粗,適合心肺功能良好的輕癥患者,可以適當提高輸液速度。

針頭穿刺皮膚少許不見回血,池雪心中一沈。

她擔心繼續進針會穿透血管,造成鼓針,手指不自覺一顫,即刻迅速松開止血帶,用棉簽按壓拔針。

“對不起,對不起,我換個人來給您紮吧!”她窘迫地漲紅了臉,慌忙道歉。

“沒事,”10床大叔表情如常,脾氣很好地說,“要不換個手,我左手手血管更明顯。”

池雪哪裏好意思,聯想到昨日失敗的肌肉註射,只覺慚愧難耐,內心更加焦灼,“實在對不起,我馬上叫我們老師過來。”

“沒關系,不多練幾次怎麽會呢?”10床說著,大刀闊斧地把另一邊袖子也卷起來,招呼著,“來吧姑娘,沒事!”

感激和愧疚交織在一起,池雪吶吶著不知該說什麽,但就此放棄也心有不甘。

她深吸口氣,壓抑下心中翻滾奔騰的情緒,上前一步,認真觀察對方的另一只手。

依舊是清晰明顯的血管走向,然而多次失敗的陰霾籠罩,她越發懷疑自己,始終找不對感覺,捏著針柄猶豫了數秒,才敢施力。

一盆冷水很快兜頭澆來。

這次不僅沒有回血,針頭刺入後她竟找不見血管的方位了。

許多經驗豐富的護士遇到這種情況,往往會稍稍退針,調整角度後再深入。

她想要效仿,眼前猛然閃過6床老太太痛苦的表情,生怕畫面重演,心灰意冷地取了棉簽,再次拔針。

“真的對不起,我馬上去叫技術好的老師過來給您紮。”池雪站起身,重覆著不知道說了幾遍的道歉,鼻腔中酸澀之意洶湧而上,但她強忍著,躲在口罩後面呼了口氣,調整情緒,“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關系姑娘,你紮的一點不疼,就跟螞蟻咬了一口似的,”10床笑著安慰她,“我感覺針都沒紮進去,你是沒敢用力,別著急,再練練!”

去找楊柳老師說明情況後,難以言喻的挫敗排山倒海般奔湧而來。

池雪在處置室中收拾著手中的醫療廢品,獨自待了一會兒,還是無法把情緒壓制下去,悄聲去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白露時節,氣溫起起伏伏。

晨間風勢迅猛,安全通道一直敞開的門被“咣當”推上多次,附近的病人不堪其擾,護士長便讓人把它直接關上。

池雪來到樓梯間,重新和上門,在上行的樓梯上尋了一級臺階坐下。

她此刻也顧不得護士服幹不幹凈,抱著膝蓋,將腦袋埋進手臂中,任稀薄的日光將她雕塑般僵直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

直到把自己憋的幾乎窒息,池雪才擡手把臉上戴著的口罩摘下來,仰起頭深吸了幾口氣。

這兩天的經歷在眼前如走馬燈般不停閃現。

時而是老太太的痛呼以及無言的凝視,時而是10床大叔的含笑又帶些嘆息的安慰,時而又是何安源如晴天霹靂般的轉述......

大抵是血脈中繼承有母親的底色,池雪雖然性格溫軟,但骨子裏隱隱透著要強。

慚愧,窘迫,歉疚相互交雜,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把她牢牢纏住,一點點收緊,勒得她喘不過氣,並漸漸從內心席卷起嚴重的自我懷疑和厭棄。

酸澀的淚意湧上鼻間,眼眶,快要將她淹沒。

她吸吸鼻子,攥緊自己的手,心中提醒自己不要這麽沒出息。

但眼前仿佛籠上了煙霧,一片模糊,眨了眨眼,淚水便不自覺得落了下來,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好吧。

那就哭出來,反正也沒人看到,哭完還要好好幹活。

她安慰著自己。

把頭重新埋回手臂間,正準備放縱自己嗚咽出聲時,遠處卻響起一聲“吱呀”。

好似落雨的江南忽然響起一記輕雷。

池雪徒然一驚,擡頭看去。

貼著消防通道標識的門口出現一道頎長身影。

陳妄書白大褂內搭件松灰色襯衣,手拿一只文件夾,正要推門而入,輪廓看起來清峭奪目。

看到坐在樓梯口的女生,他目光凝了一瞬,卻沒有識趣地離開,反而不聲不響地踏入樓梯間,反手合上了門。

眼見他逐漸走近,池雪猛然回神,慌忙低頭擦掉臉上的淚痕,並謹慎地向欄桿一側挪動身體,給他讓路。

一步,兩步。

視野中出現他隨步幅曳動的衣擺,空氣裏浮動起幹凈冷冽的氣息。

池雪低頭默不作聲,只希望這會兒的自己毫無存在感。

可惜事與願違。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她眼前,遞上了一包紙巾。

還是被看到了......

假扮鴕鳥失敗,她懊惱地伸手去接,“謝謝......”

陳妄書眉眼低垂,長睫在眼瞼處拓出淺淡陰影,“是昨天的題太難了?”

“......”他不提還好,池雪突然記起前晚核對答案後滿江紅的卷子,悲傷好像又加重了幾分,但又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咬牙道,“當然不是。”

“那發生什麽了?”

池雪耷拉下腦袋,“沒什麽......”

她習慣把事情埋在心底,等待時間將它自我消化。

陳妄書眸光微動,放下手中的文件,在旁邊的臺階上也坐了下來。

有幾分鐘的時間,他們相對無言。

但這樣難熬的時刻,有個人靜靜地坐在身邊,即使什麽也不說,心情卻奇跡般平靜下來。

慢慢的,池雪不自覺地想要把視線瞟過去,想說什麽又不知怎麽開口。

幾次後,在她又偷偷裝作若無其事得瞄過去的時候,恰好被他逮了個正著,略微揚起眉骨表示疑問。

她刷的一下又紅了臉。

正在窘迫之際,身邊的人又遞來一樣東西。

一顆圓鼓鼓的糖果,粉色的糖紙看起來少女心滿滿。

她驚詫地望向他。

陳妄書神色平靜地解釋:“1床小姑娘送你的。”

“為什麽?”

“她說你拔針不疼,要我替她謝謝你。”他也不知自己從什麽時候起,可以面不改色信口胡謅。

1床是個活潑嬌寵的小姑娘,剛上小學,因為愛吃糖牙都壞了好幾顆,桌上仍擺著一個寶貝的玻璃罐,裏面裝滿了五彩斑斕的糖果,輕易不會分給任何人。

很明顯的善意謊言,讓池雪心中軟成了一片。

她接過那顆糖,有些難以啟齒,但意有所指地說道:“你怎麽知道的?”

“知道什麽?”陳妄書手肘隨意搭在膝上,姿態閑適,答非所問,“我剛才送她去做檢查,她回來路上跟我說的。”

“哦,”池雪慢吞吞道,“那你替我謝謝她。”

“不客氣,”他頓了一下,“我提前替她回答。”

她唇角揚起不太明顯的弧度,繼而欲言又止,“我......”

“沒有人是永遠不失誤的。”陳妄書忽然轉頭看向她,窗外朦朧的晨光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那雙漆黑眼瞳有種琉璃的質感,“犯了錯,取得了別人的原諒,也要學會原諒自己。”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你要忘掉這個失誤,而是提醒自己不斷去努力,避免犯下同樣或者更嚴重的錯誤。”

“但是,如果沒能取得對方的原諒呢?”她眼神艱澀地問。

“那就銘記,不是所有錯誤都有挽回的機會,有人求得對方的原諒是為了讓自己心安,但誰都沒有讓你心安理得的義務。”

陳妄書視線沈黯望向遠方,仿佛沈浸在某種回憶中。

池雪捏著那顆糖果,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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