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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你剛才叫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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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你剛才叫我什麽……

窗畔黃桷樹茂密的枝影映在茶桌上, 疏疏淺淺,被風撩亂。

池雪懷疑舌尖被剛才的茶水燙到,不然怎麽會突然打結, 心跳也亂了節拍,“沒、沒有。”

“我想請你做我女朋友, ”陳妄書眉眼沈靜看過來, 語調平緩, “以這個身份偶爾見見我祖母。”

“當然, 只是名義上的。作為交換, 你也可以對我提出任何條件。”

池雪蹦到嗓子眼的心臟咯噔一下, 凍在半空。

陳妄書見她沒有作聲, 嗓音低沈地進一步解釋, “我祖母早年患過病毒性腦膜炎,由於後遺癥記憶衰退嚴重,經常認錯人。最近覆查在腦部發現了器質性病變, 壓迫視神經, 左眼的視力大概率無法恢覆了。”

池雪胸口處好像漏了風, 說不上什麽滋味,她手指摩挲著茶杯, 嗓音有些幹澀, “我以為只是普通的記憶障礙......沒有好的治療方案嗎?”

“腦膜瘤早期手術效果最好,這次檢查也達到了手術指征, 但她放心不下我, 硬要選擇保守治療。”陳妄書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只是心情並非真的平和,他靜靜看了對面女生一眼,目光又偏向別處, “我不想讓她有什麽後顧之憂。”

“可是,為什麽是我?”池雪睫毛微顫,她回想起那個暖橘色的午後,腕間仿佛還殘留著茉莉花瓣的觸感和香氣,捏住被茶水熏熱的指尖,心亂如麻,“我的意思是,對你來說找一個真正的女友並不難,也更符合她真實的期盼。”

“是不是真的並不重要。”

陳妄書語氣格外冷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我沒辦法在短期內和陌生人建立情感連接,或者達成合作,但祖母雖然記憶混亂,卻認定了我們的關系,所以,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稍作停頓,又平靜補充,“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你可以慢慢考慮,不願意也沒關系。”

池雪垂下漂亮的眼眸,“如果我拒絕,你會找其他人嗎?”

陳妄書微微皺眉,擡眸看來,“大概是我沒有解釋清楚,不會有其他人,只能是你。”

池雪呼吸一屏。

他眼睛生得極好, 開扇形的雙眼皮內斂清薄,漆黑的瞳仁中總是沒什麽情緒,似乎萬般不留心。

但當他直白認真地看過來,睫羽微垂,眼底波光倒映出她的身影,又太過犯規。

讓人難以承受。

胸腔中好似點燃一團火。

冰殼融化,酣眠的小鹿驀然蘇醒,好奇地左右亂撞。

砰、砰、砰......

池雪倉促挪開視線,盯著茶桌上的織錦纏花茶席,“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怕幫不上你。”

說罷,懊惱咬唇。

她討厭這種明明心梗,又隱約心動的情緒。

這個回答十分含蓄,但恰好對面的人極善洞察細節。

陳妄書聞言眉頭舒展,“你有什麽要求嗎?可以提出來,我會盡量滿足。”

“沒有,”池雪手指無意識絞著桌旗上的流蘇,抿著唇瓣,“我之前也答應過會幫你的。”

“那不一樣。”他眸光略沈。

因為兒時常陪母親來玄文寺上香,陳妄書對此處頗為熟悉。

以她的承諾為借口,把人約到了自己占據優勢的談判主場,已經是對毫無知覺的人,進行了一場不夠坦蕩的挾恩圖報。

如果再做不對等的條件交換,就太過卑劣無恥。

池雪雖然不太理解他的堅持,但還是配合地又思索了一番,忽而想起他臨床系學霸的身份,“那不如......幫我補習實務?”

“明年四月的執業資格考試?”陳妄書反應很快,兩人的專業本就相輔相成,他略微思忖,“我這周幫你列覆習計劃。”

池雪:......

突然開始後悔自己的草率: (。

她要從八月末就開始刷題嗎?

陳妄書:“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

除了工作和住址,她其實對他一無所知,開誠布公是達成合作的前提。

池雪這會兒卻滿腦子都是題山題海,茫然搖頭。

如同下棋的人精心推演了千般走向,對方卻隨意落子。

陳妄書不大習慣事情脫離掌控,停頓片刻,“你不問一下期限?”

她暈暈乎乎眨眼,“什麽期限?”

女生像是對他抱有天然的信任。

從未考量過,他別有用心,圖謀不軌的可能。

陳妄書喉結微動,垂眸。

畢竟他要年長幾歲,總要替她考慮周全。

“那就每周見面一次,我會尊重你的私人時間,盡量避免越線的肢體接觸。”

“另外,結束的期限,由你決定。”

-

科室盡頭,臨時放了兩個換衣櫃的雜物間便是實習生的休息室。

“你今天心情不錯,容光煥發的,” 譚薇撚起一塊芋泥酥塞嘴裏,含糊不清道,“買彩票中獎了?”

池雪穿好護士服,把馬尾挽進發網中,固定護士帽,眼神飄忽,“那倒沒有,只是買到了好吃的糕點。”

餘筱也嘗了一塊,湊過來問:“這家糕點鋪在哪裏,我下班買點帶回家。”

“就在玄文寺前面的巷子裏,那邊有很多好吃的,這個板栗味賣得特快,要趕巧。”

“OK,上班如上墳,感謝投餵!”

幾個姑娘笑著收拾妥當,卡著點走出門。

路過敞著門的醫生辦公室,池雪目光不受控游移過去,瞄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又迅速收回。

科室內病房早就爆滿,昨天新入院的病人被安排在走廊中的30床,由池雪進行的入院宣教。

之後對方如同破殼小鴨般,黏上了第一眼見到的鴨媽媽。

調滴速、換藥、紮針、無論大事小事,經驗豐富的老護士說話都不管用,只聽池雪一人的。

這會兒見到她的身影,家屬便急忙站起來,“小池護士,有體溫計嗎?我老公好像發燒了。”

“有,我給你拿。”池雪從治療室的酒精盒裏取出消過毒的體溫計,遞給她,“記得先甩一下,五分鐘後看結果。”

等她跟著早班的餘筱掃完床,又被30床家屬叫到床邊,“不行啊,小池護士,這體溫計好像有問題。”

“我看看。”池雪摘掉手上的薄膜手套,捏著體溫計尾端旋轉角度觀察,水銀刻度線停在38.7,她轉動手腕甩了兩下,絲毫沒有變化。

難道真壞了?

她不信邪,加重力道,想著再試試。

“啪!”

手臂撞到身側路過的人,內側皮膚被冰涼硬.物掛到,傳來刺痛。

體溫計從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滾了一段,水銀頭迸裂,濺出點點銀色汞珠。

她下意識去撿,立即被人攔住,“不要用手。”

幹凈清冽的嗓音,像山澗中潺潺冷泉。

池雪擡眸,發現陳妄書的目光落在她手肘,那裏被他表帶劃過的痕跡已開始泛紅,微微腫起,十分顯眼。

他微微蹙眉,自帶陰影的長睫掀起,低聲問:“沒事吧?”

她餘光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覺得此刻像是偶像劇中的爛俗場景,十分考驗定力和演技,抿緊唇瓣,搖了搖頭。

他卻神態自若,禮貌又有分寸地說:“抱歉,是我沒看清路,這裏讓我處理吧。”

池雪只好跟30床交待一聲,匆匆趕回治療室拿新的溫度計,裝作沒看見譚薇擠眉弄眼的示意。

第一輪液體掛得差不多時,科室裏來了一波門診病號。

中心醫院每個科室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創收項目,譬如血液內科的血項檢測,以及消化內科的C13檢測。

C13尿素呼氣試驗作為國際上公認的幽門螺桿菌檢查的“金標準”,是所有消化道、胃病患者必不可少的檢查項目之一。

這天正好是周末,來了兩支單位組織的職工體檢隊伍。

池雪在給住院患者更換治療液體的間隙,還受命去給這些門診病號安排C13檢測。

她帶領病人們在護士站掃碼交過費,然後在走廊上的座椅上坐好,依次給他們發放檢測道具,講解操作流程。

C13檢測過程很簡單,患者需要空腹三小時以上,先向一只藍色集氣袋中吹氣,密封好後,清水口服C13檢測藥劑,然後靜坐30分鐘後再向另一個粉色集氣袋中吹氣,最後將兩個集氣袋一起送檢。

因為更換液體的鈴聲繁忙,池雪跟同為行政班的何安源分工。

她引導患者吹氣,服藥,記錄起始時間,何安源到點來取集氣袋,拿去醫生辦公室的做檢測送回結果。

輪到最後兩個病號時,何安源沒有及時前來取集氣袋。

池雪拎著換下來的藥瓶剛出病房,便被走廊中坐著的羊毛卷阿姨叫住。

“護士護士,我的檢查什麽時候做?前面的同事都到家了怎麽還沒輪到我?這叫什麽事兒啊!”

“別著急,我問一下,”池雪環顧走廊,沒有看到何安源的身影,快步來到護士站,處置室和治療室裏也沒找到他,她問正在配藥的譚薇,“你看到何安源了麽?”

“沒呀,”譚薇抽出註射器針頭,晃著手中的藥瓶把藥液搖勻,壓低嗓音,“他是不是又去安全通道抽煙了?”

“不知道,”池雪處理著垃圾,又擡頭看看四周,“餘筱呢,去取藥了?”

十點鐘正是科室裏最忙碌的時刻,護士站裏的老師們也都在病房裏做治療。

池雪剛從治療室出來,就見羊毛卷阿姨堵在護士站門口扯著嗓門嚷嚷,“怎麽搞的呀,都這麽久了,還沒排到我麽,把我東西帶過去不就行了?”

她不想跟對方爭辯,只好努力安撫,“我先幫你把東西拿過去,看看那兒有沒有人,你再稍等一會兒。”

“你快點快點,我真的有事,中午還得趕車呢。”

池雪只得接過東西快步往醫生辦公室走。

阿姨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看架勢似乎生怕她推脫。

消化內科病號多,查房隊伍還沒回歸,辦公室內空無一人。

池雪在屋裏轉了一圈,在文件櫃旁看到一臺白色儀器,上面摞著打印機,機器正中上下並排列著十個接口,上面標註碳13呼氣檢測儀。

她知道需要在機器上連接兩個集氣袋,但沒有操作過檢測儀,有些犯難。

科室中的儀器價格昂貴,她不敢貿然行動,在兩個集氣袋上寫好姓名,打算再安撫一下病號然後找人支援。

但沒等走門口,有個熟悉的清雋身影推門走了進來。

池雪瞬間找到了救星,兩眼放光,脫口而出:“江城,江湖救急!”

來人腳步一頓,轉頭意味不明地看向她,表情帶些說不上的古怪。

池雪莫名心中一虛。

但她顧不得多想,找到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問:“你知道C13檢測儀怎麽用麽?門口的阿姨著急要結果。”

他走到近前,目光掃過辦公桌,動作從容地把東西連接在檢測儀探頭上,俯身,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

沒一會兒,機器發出“嗡嗡”聲響。

檢測儀上的兩個集氣袋被抽空氣體,逐漸癟掉。

池雪舒了口氣,整個人輕松起來,從機器上收回視線,扭頭道謝。

日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靜靜灑落,明暗交疊。

男生背靠著辦公桌,單手撐在桌沿,垂眸睨她,眸光幽深。

因著兩人的身高差,頗有幾分居高臨下的味道。

“怎、怎麽了?”她不知所措,話都說不順暢了。

對方清雋的眉眼間浮起細微變化,唇線微動,似乎克制了一霎,終究沒忍住,“你剛才叫我什麽?”

“江......”心中湧起不詳的預感,她漸漸消音,惶惶眨眼。

屋內一片窒息的沈默。

“滴——”檢測儀響起提示音。

他直起身子,邁步上前,路過時投下一片陰影,有股很輕的力道彈了下她白色的帽檐,“挺有本事啊。”

此時即使遲鈍如她,也終於反應過來。

耳膜一陣轟鳴,熱流上湧。

陳妄書處理掉醫療垃圾,取出檢測報告,“指標正常,解慧芳——”他偏眸瞥了眼杵在原地的人,意有所指地頓了下,“這個名字沒記錯吧?”

接過檢測單的池雪像是捧了塊燙手山芋,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熟了,從臉頰到耳畔、脖頸,緋紅一片。

她垂死掙紮地擡眼,瞄向他前胸位置,那片潔白的衣襟上空空蕩蕩,“你的工牌.....”

“上個月就丟了。”

她絕望地舉起檢測單遮住臉。

醫生辦公室的門被“吱呀”拉開。

守在門口的阿姨見有人拿著報告單出來,頓時眉開眼笑,又有點愧疚地連聲道歉,“我剛才不是怪你啊姑娘,是真有急事!唉,家裏催得急,先走啦哈!”

池雪失魂落魄地“嗯”了兩聲。

緊張的晨間治療已經進入尾聲,走廊裏候診的病號也陸續離開,護士站內的老師們正商量著中午訂什麽飯。

池雪快步走到處置室,關上門,摳著指甲想了半晌,摸出手機給譚薇發微信。

【你們C大學生會會長......叫什麽?】

看著聊天界面上的“正在輸入中”,她心跳加速,呼吸都有幾分不暢。

數秒後。

小壇杉菜:【陳妄書啊,你不知道?】

小壇杉菜:【我校論壇14字箴言——落月搖情滿江樹,誰能不愛陳妄書。是不是超級中二哈哈哈哈】

她握著手機,指尖顫抖的不聽使喚:【那他認不認識,一個叫江城的人?】

小壇杉菜:【你是說我那二百五男朋友?當然認識,他倆大學一個寢室的,我上次沒告訴你麽?】

一只雪球:【安詳倒地.Jpg】

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池雪崩潰地閉上眼睛。

叫你自作聰明!

叫你不長嘴!!

耳邊像有臺留聲機,在無限回放自己喊出的那句“江城”“江城”“江城”......

眼前全是他聽到聲音後的古怪眼神。

如果可以,她真想穿回到十分鐘以前,把正要開口的自己挖個坑埋掉。

與此同時,有人和她懷揣相似的心情推開醫生辦的門。

“草,丟死人了!”江城走到辦公桌前,擰開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長嘆一聲,“老陳,你知道18床那個耳背的大爺吧?”

陳妄書靠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拖動鼠標檢查長期醫囑,眉眼淡淡垂著,看不出情緒。

江城壓根也不需要捧哏,一番比手畫腳捶胸頓足,“薇薇去問他大便次數,重覆了五次,他一直沒聽懂。我想著幫個忙,結果嘴巴一抽,問‘大爺,您昨晚到今天吃大便沒’,偏偏他這次還聽清了,瞪著眼睛直搖頭。哎喲我去,那滿屋子人笑的喲......”

不等他講完,陳妄書拿起桌上的聽診器起身,“我去收一下新來的32床。”

話音剛落,他動作微頓,“哢噠”摘掉左手的腕表,塞進口袋中。

江城眼尖的很,“嘶,你這塊奧德修斯戴膩了?要不我拿......”

陳妄書不帶情緒地掃了他一眼。

“咳咳,算了,我也去趟10床。”

江城並不缺表,只是收藏的大多是浮誇時尚的款式,有點眼饞陳妄書手上內斂雅致的表型,但也只是過個嘴癮。

因為深知好友領地意識很強,不喜歡自己的東西沾染別人的氣息。

“差點忘了,商量個事兒唄。”剛出辦公室,江城撞了下身旁的人,小聲說,“明天的夜班咱倆換下?門口這位大叔呼嚕聲太響,我上次在值班室戴著耳塞都睡不著,反正他後天就出院了,你夜班肯定又熬夜整論文。”

陳妄書雖性子冷淡,但對朋友向來好說話,很少計較什麽。

之前江城為了私事沒少找他調班,料想不會被拒絕。

說話間,一個穿護士服的姑娘端著治療盤從護士站走出,迎面瞧見兩人,眼眸睜大,藏在口罩後面的小臉上寫滿了驚慌,然後迅速轉身,像只兔子般又躥回了治療室。

分不清是在忌諱什麽,或是刻意躲避誰。

“咱倆有這麽嚇人嗎?”江城詫異幾秒,又言歸正傳,“對了,我剛才說的話你聽到沒,換不?”

陳妄書眼瞼半垂,插在口袋裏的手指觸到方才沒來得及送出的藥膏,只覺頸間那根繩結束縛感加重,不大舒服。

須臾,他嗤笑一聲,“行啊,只要你改個名。”

-

左牽黃,右擎蒼:【出師不利,從接班到現在,我已經辦了五個入院和兩個出院......】

左牽黃,右擎蒼:【你說改什麽名,老大,我現在改來得及嗎?】

修剪掉多餘根葉,把鮮切花插入浮雕玻璃花瓶中,擺上餐桌。

陳妄書劃過江城發來成排哭泣抓狂的表情,漫不經心敲下兩個字:【晚了】

沙發上,宋老太太把一串十八籽壓襟系在盤扣上,撫過水墨印花的香雲紗裙擺, “小韓,你覺得這套怎麽樣?”

“好看!”韓萍認真誇讚道,“既端莊大氣,又不會太過隆重,主要是適合您的氣質。”

“阿妄,快過來,”老太太擡手招呼著,“你看看等會兒送什麽好?小韓說這對珍珠品相不錯,但我覺得款式有點過時,怕不和小姑娘心意。聽說現在年輕人很務實,更喜歡錢,不如包個紅包?”

從陳妄書下早班到現在,家裏一秒鐘都沒閑著。

連貝果都被按頭戴上只嶄新的小領結,滾在地上不停用爪子扒拉。

他走到祖母身邊坐下,目光掃過矮幾上流光溢彩的首飾玉石,不緊不慢道:“這麽大陣仗,您也不怕把人嚇跑了。”

“你小子,”宋老太太笑著捶他,“我這是為了給誰撐場子!都怪之前見面實在太失禮數,趁祖母如今清醒,得多幫你長長臉,免得以後人家跑了你都沒地兒哭。”

“......只要是您的心意,她都不會嫌棄。”陳妄書還不大適應這種調侃,微抿唇線,目光落在某處,“那個四聯的蘇繡屏風還不錯。”

老人定睛一看,也十分滿意,“還是你眼光好,這個小巧精致又不落俗套,收藏或者當擺件都好。小韓,你快幫我把它裝起來。”

韓萍動作麻利找來配套的禮盒,拿起屏風時又暗暗咂舌。

上好的紫檀木做框,點綴著各種瑪瑙,螺鈿和翠玉,再加上巧奪天工的繡藝,這套屏風怕是有價無市,比普通的首飾加起來都貴重,也不知祖孫倆到底誰的陣仗大。

定下禮物,宋老太太心中石頭總算落地,瞇眼看看廳內的時鐘,又擔憂起來,“你也是的,都幾點了,還不去接人家。”

陳妄書安靜數秒,拿出手機。

PRN:【臨陣逃脫?】

收到信息時,池雪已經站在洋房門外做了十幾分鐘心理建設。

經歷了極端社死的錯認後,她鴕鳥屬性大爆發,幾乎想要毀約,告訴他自己反悔了。

然而陳妄書當天突然發了條微信,說宋老太太很期待她來家裏吃飯。

池雪做不到讓老太太失望,只好硬著頭皮應下。

退路被堵死,她只能一拖再拖,在科室裏躲開他的身影,婉拒他接送的提議。

最終梗著脖子站在這裏。

約定時間將至,她挺直腰板,視死如歸地點開鍵盤:【我到了。】

沒有多餘反應的時間,玄鐵柵欄門很快被人拉開。

陳妄書手指扶著門框,垂頭定睛看她,黑眸中似乎浸潤了柔軟的東西,側身,請她進門。

池雪撇開視線,盡量忽視他,剛走出兩步,聽到背後傳來他清淡的嗓音,身形略頓。

“謝謝你,沒讓我唱獨角戲。”

陳家是幢三層的花園洋房,一樓大廳南北通透,落地窗前紗簾隨著晚風徐徐搖曳。

池雪來過這裏很多次,但今天的心境截然不同。

坐在沙發上宋老太太左眼上貼了紗布,依舊面容慈祥,看向她的眼神比以往多了些陌生,又格外熱切,“好孩子,你叫什麽?”

池雪短暫怔忪,繼而一笑,“奶奶,我叫池雪,您可以叫我雪球。”

她五官精致卻沒有攻擊性,笑起來眉眼彎彎,眼波流轉,格外賞心悅目。

似乎只要她想,就能輕易令對方卸下心防。

晚餐是早就備下的,韓萍時間把握的剛好,掐著點端上最後一道湯羹,邀請眾人就餐。

池雪明顯感覺到,從陳妄書幫她拉開座椅,兩人落座開始,餐桌對面的兩雙眼睛便直勾勾地關註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她伸出的筷子一頓,有些遲疑。

身旁的人也似乎有所察覺,用公筷夾來一塊桂花糯米藕到她餐盤,“是這個?”

她垂下眼簾,“謝謝。”

餐桌上並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老太太思維緩慢,斷斷續續問起她的喜好,家鄉。

有時一個問題會重覆問上兩遍。

池雪認真聽著,撿著能說的都一一作答。

直到問題繞到核心:“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兩......”池雪開了個頭,心臟猛跳。

糟糕,沒有提前串供。

兩什麽,兩天麽?

“兩個月。”陳妄書聲音沈穩地接上她的話,像排演過很多遍似的。

“咦,”韓萍發現了問題的關鍵,回憶起來,“那差不多就是池小姐第一次來的時候,你們之前認識嗎?”

池雪緊張地捏緊筷子,垂下腦袋,滿腦子都是別問我,別問我。

陳妄書滴水不漏:“嗯,在醫院見到過。”

“肯定是阿妄追的人家,”宋老太太拿起紙巾擦手,露出一臉姨母笑,“雪球,你跟我講講,他都做了什麽?”

陳妄書瞥了眼女生垂得更低的腦袋,那耳朵紅得快滴血,淡淡道,“祖母,別問了,她臉皮薄。”

晚餐結束,韓萍再三拒絕池雪幫忙收拾的請求,老太太說要拿件東西,拐去了隔壁房間。

她只好在沙發上擼了會兒貝果,視線被鬥櫃上一副相框吸引,起身走過去。

相框中的場景似乎就是大廳一隅,高大的聖誕樹上彩燈閃爍,眉眼明艷的女人抱著一個穿著西裝的小男孩,笑盈盈望向鏡頭。

照片色彩濃郁,顆粒感明顯,夾雜些許噪點,像一段朦朧的回憶。

“這張是在千禧年聖誕夜拍的。”身後傳來一道幹凈好聽的聲線。

池雪沒有回頭,端詳著相框中五官初現俊朗的小男孩,"那時候你多大?"

他回答了一個數字。

千禧年,那現在就是......

原來比我大三歲啊。

池雪大腦飛快運轉,習慣性在心底推測起來。

陳妄書抱著手臂靠在墻邊,略微擡起眉梢:“算清楚了?”

再次被戳穿小心思,她竟然有點適應了,把相框擺好,清了清嗓子,“我之前好像沒見過這個。”

他語調平靜,像在陳述無關事實,“因為祖母先前記憶裏沒有我。”

池雪心中有根弦悠悠一顫。

“哢嚓——”

一聲清脆的快門聲響起。

“哎呀,剛才沒拍好,再來一張!”宋奶奶不知什麽時候回到了廳中,看了眼相機中的取景框,笑吟吟道,“阿妄你往左邊站點,你倆之間都能再塞下兩個人了,怎麽看起來這麽尷尬?”

陳妄書慢悠悠道:"畢竟昨天剛認識。"

池雪:“......”

宋老太太自然沒把他的話當真,只是不停指揮他們湊近點,看鏡頭。

池雪挺直身子,盡量讓自己表情自然些,卻不知該如何安放眼神。

可是老太太左看右看還是不滿意,狐疑地打量他們。

忽然,池雪垂在身側的手背蹭到一節明晰的骨節。

觸感溫熱,轉瞬即逝。

她下意識擡眼。

陳妄書正偏頭看來,眼簾半垂,眸光不甚清晰。

“可以牽手麽?”

池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點了頭。

只感覺對方指尖下滑,將她纖細的右手虛虛扣住,長指微彎,力道極輕。

他的手指冷白勻稱,筋骨清峋,令人疑心會如玉石般觸感冷沁。

然而切實感受過才知道,是種截然不同的溫熱,幹燥。

吊頂的氛圍燈暖光傾落,象牙色墻面映出的淺影交疊,又晃落。

照片拍完,池雪依舊能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慌忙縮回手,走到沙發邊端起杯子喝水。

又陪宋老太太聊了半小時,吃了甜點,看老人疲乏地靠在沙發中瞇上了眼,她才輕手輕腳地撐起身子,小聲跟韓萍告辭。

斜對面,陳妄書合上翻了沒兩頁的文獻,站起身,“我送你。”

池雪第一反應是拒絕,但餘光瞧見韓萍始終關註著他們的動靜,便沒有吭聲。

趴在她身邊的貝果及時捕捉到關鍵詞,興奮地神了個懶腰,小短腿吧嗒吧嗒跟在兩人身邊,也要出去。

陳妄書瞥了眼前面有些沈默的女生,走到玄關時彎腰給它套上牽引繩。

月明星稀,灰綠色樹影中,鳴奏著夏末漸歇的蟬鳴。

兩組腳步聲交替回響,穿過庭院的鐵門,陳妄書停下步伐。

“對不起,剛才是我考慮不周,冒犯了。”

他手上的觸感和溫度仍縈繞在指間,現在卻一板一眼地道歉。

池雪短暫失神,為自己的心潮翻湧感到難堪,咬著唇瓣,繼續往前走。

貝果性子犟,慣來不肯屈居人後,不明白主人為什麽要落在後面,小牛犢子般扯著韁繩往前沖。

陳妄書沒有刻意禁錮它,不近不遠跟在池雪身後,凝視她纖薄的背影,“你生氣了。”

他嗓音低醇磁性,用的是肯定語氣。

與其說生氣,更多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無法排遣。

像股微弱電流穿透心臟,池雪心口處酸澀抽痛起來。

她想禮貌客氣或者坦然自若地說,我沒有,是你想多了。

話到嘴邊,卻怎麽也無法違逆本心,反而變成了略帶賭氣的另一番說辭,“如果我生氣了,是不是可以要求你做些什麽?”

入夜的林蔭道昏暗靜謐,連遛彎的住戶都很少路過。

陳妄書微微低下頭,註視女生始終不肯擡起的小腦袋,她白皙的臉頰在路燈映襯下能看到細小可愛的絨毛,他緩慢清晰地回答,“我想更正一點——”

“你對我提要求,不需要前置條件。”

微風沙沙卷過樹梢,有什麽東西正中靶心。

池雪身形一滯,像被吹鼓的氣球突然漏了氣,大腦宕機地擡起眼簾。

他只是安靜地看過來,內斂的眼皮線條利落,黑眸純粹幽深,似乎說的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在他們相顧無言的間隙,被迫停在原地的貝果查閱完周邊的交友信息,在樹邊敷衍地翹了翹腿,然後噠噠跑過來,扒拉著兩人宣告不滿。

陳妄書漫不經心掃了小狗一眼,微擡下頜示意對面的姑娘,“所以是?”

“也沒什麽,”池雪這才晃過神,不自在摸摸鼻子,“只是我最近不敢一個人坐汽車,想讓......貝果陪我做幾次脫敏治療。”

“貝果?”陳妄書視線從懵懂無知的小胖狗移到她身上,眸色轉深,慢條斯理地說,“它的出場費,有點貴。”

池雪一楞:“好吧......”

她不高興地轉過身,邁步向前,帆布鞋踢走路邊無辜的小石子,纖細的腳踝瑩白如雪。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是誰剛才把話說得那麽冠冕堂皇!!

陳妄書看著她氣鼓鼓的摸樣,感受到久違的靈動鮮活,唇線略微上揚。

原來也是個有脾氣的。

猜到她也許正在心裏編排自己,他牽著貝果慢悠悠跟上,語氣正經地接上前半句話,“但是我隨叫隨到。”

剛走到一片樹蔭下的池雪腳步頓住,心情大起大落。

她平息著澎湃的心跳,慶幸此處的昏暗掩蓋了臉上的潮熱。

怎麽辦?

這個人跟她想象中差別太大。

表面波瀾不驚,實則很會拿捏人心。

靠譜之餘又有種隱而不發的蔫壞,令她無法生厭,根本招架不住。

攥著手指思索片刻,她不知緣何生出幾分勝負欲,轉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低垂的視野中出現他近在咫尺的身影,她才站定,“我想好了。”

陳妄書微擡眉梢,“什麽?”

夜風拂過遠處洋房外的風車茉莉,像海面連綿起伏的雪白浪花。

“你說的期限,” 池雪想起那時隔著花藤的初次相見,踮腳拾起落在他肩上的五瓣小花,翹起唇角,“就到最後一朵花雕謝那天吧。”

進入九月後,陵市早晚溫度都變得涼爽適宜。

池雪拿著血壓計離開病房,看到有個戴細邊眼鏡的男醫生領著兩個實習生站在護士站前,似乎在對科室裏的醫護進行抽查提問。

在電腦前錄入體溫的楊柳老師見她走到洗手臺前,小聲提醒:“院感辦的來檢查了,洗手時註意點。”

院感辦負責全醫院的感染管理工作,會定期下科室檢查各科感染管理工作的落實,男醫生身後的兩個實習生是負責檢查科室裏手衛生執行情況。

醫院對手衛生有著嚴格的要求,凡是醫務工作者活動區域,如換藥室,治療室等有水池的地方都需要配備洗手液,每間病室和換藥車上要有免洗手消毒液。

醫護人員上班前,下班前,接觸病人前後都進行洗手或手消毒,操作要嚴格按照七步洗手法進行。

但實際工作中難免有人會圖省事,執行不到位,被院感辦抓到就會扣掉科室考核分。

池雪踩下水龍頭開關,擠出洗手液,認真清洗掌心掌背、內外指縫、關節、指甲,手腕,保證每步不少於15秒,最後用水流沖凈,抽出擦手紙擦手。

瞥見兩個實習生在檢查單上刷刷記錄,她自認沒有遺漏的細節,也就沒有在意。

“池雪,”準備去治療室時,楊柳老師朝她招招手,“上次跟你說的技能大賽考慮好沒,下周就開始初選了,你在病號裏人緣好,可以多拉拉票。”

10月底是陵市中心醫院建院50周年,護理部組織開展一場線上護士技能大賽,除去科室內的正式職工,實習生也可以報名,據說在網絡投票中取得名次,對以後留院競聘有加分,機會很難得。

科裏除了譚薇和她,都錄制了視頻報名。

池雪一直有些迷茫,暑假以前她所有的專業和規劃都是母親拍板決定的,可未來真的要按照這條路進行嗎?

她猶豫了一會兒,“老師,讓我再想想吧。”

治療室內,怕被院感辦盯上扣分的實習生們都縮在裏面,連經常神龍不見尾的何安源也在。

譚薇和餘筱正在更換過期的碘伏和棉簽。

操作臺邊的何安源將註射器從藥瓶的皮塞中拔出來,扣上針帽,推了下眼鏡,“這個藥配好了。”

“那是6床的肌註,臀大肌的,”譚薇看了一眼,“你們去吧,我還得擺藥。”

肌註是肌肉註射的簡稱。

相對於靜脈註射需要拿捏進針角度,查看回血情況,這項護理操作難度系數相對低些。

大多患者或家屬判斷一個護士技術的好壞,只會看註射技術。

紮針技術高超的,在科室中就會聲名鵲起,如同武林排行榜上的高手,各處救場,不在江湖也總有傳說。

消化內科的江湖第一人就是池雪的帶教老師楊柳。

她向來一針見血,紮針連血管都不用看,只憑手指一摸,從掛液體,下針到固定,快的不到一分鐘內就能搞定,患者甚至沒有痛覺就結束了,令人嘆為觀止。

對於實習生來說,掃床鋪床,更換液體拔針等簡單操作時時都有。

但真正鍛煉技術的肌肉註射和靜脈註射的機會並不太多,遇到可以操作時都會躍躍欲試。

不過既然何安源已經配好藥,大家也都默認他去操作,沒有異議。

豈料他把藥瓶扔到垃圾箱中,拿著註射器頓了下,放到治療盤中,“池雪,你去吧。”

池雪有些意外,她印象裏的何安源不是個會謙讓的人。

“6床是個老奶奶,我不太方便。”何安源解釋道。

池雪見他不似推諉,便說,“行,那下次有機會我讓給你。”

她整理好要用的東西,端著托盤去了病房。

6床是個有些瘦弱的老太太,池雪幫她把床邊的簾子拉上,仔細說明:“奶奶,我現在要給你打個小針,在屁股上的,很快。”

老太太應了聲後,池雪幫她側躺在病床上,把褲子褪掉一半,叮囑她放松,才開始準備操作。

臀大肌註射操作難點在於定位,方法分為十字法和聯線法兩種。

十字法是需要目測,從臀裂頂點向左或向右劃一條水平線,然後從髂棘最高點向下作一條垂直平分線,兩條線所交的外上四分之一處,避開內角就是註射區域。

這一定位法比較抽象,在想象中去取點定位也有些困難。

所以池雪一般采用聯線法,取髂前上棘和尾骨聯線的外上三分之一處作為註射點。

她用手消液快速洗手後,拿棉簽蘸取碘伏給註射部位消毒兩次,取來配好藥的註射器,將殘餘氣體排凈。

然後彎下腰,左手食指和拇指將註射部位的皮膚繃緊固定,右手持住註射器,小拇指自然彎曲控制進針深度,90度垂直迅速進針。

之前在學校跟同寢室的袁貞貞等人互相練習時,臀大肌註射應該是池雪最得心應手的一項,第一次練習就被實訓老師誇過,對比其他小組成員緊張到蜷縮成雞爪的手,她的手法自然又漂亮。

事後,被室友采訪的池雪發表的感想是——臀大肌入針的瞬間就像是用針刺入了一塊嫩豆腐......

被如此評價臀.部的袁貞貞直呼她變.態。

然而此刻,池雪突然發覺,手下的嫩豆腐仿佛變成了學校食堂裏隔夜的硬饅頭。

針頭明明剛過表皮沒幾分,便寸步難行,離標準的三分之一針體的進針深度還差了許多。

她呼吸一滯,額間滲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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