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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 小狗學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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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 小狗學藝

“你昨天上夜班沒帶手機嗎?”電流那端的許曉清了清嗓子,語氣很不自在,“許陌聯系不到你電話打到我這兒了......”

“媽......”池雪眨眼克制住眼眶中氤氳的水汽,吸了吸鼻子,“我昨天休息去了趟漫展,結束太晚不小心搭上輛黑車......幸好,幸好......”

她慌亂的傾訴在對面令人壓抑的沈默中漸漸息了聲。

從小到大,一旦犯了錯,許曉就會沈默地晾著她。

被無視的感覺比劈頭蓋臉的訓斥更令人煎熬,她為此惴惴難安,以至於成年後仍會條件反射。

片刻後,許曉似乎扣上了房門,難掩怒火的嗓音在空曠的屋內回響,“池雪,休息日你不在家裏學習去什麽漫展?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把我平時說的話都當耳旁風了?淮醫離咱們家只有不到一公裏,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張留在陵市,根本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池雪沒料到從母親這裏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斥責。

她坐在小區竹林邊的石凳上,低頭看著青石板縫隙裏搖曳的雜草,任由心口洶湧蓬勃的熱意一點點退卻。

後面的對話離她分外渺遠,回過神時手機屏早已熄滅。

四下只有夜風拂過景觀竹的簌簌聲響和咕咕蟬鳴。

印象裏六歲那年也有這麽一個夏夜。

同院玩耍的小男孩貪玩不肯回家,被家人找到後謊稱是玩伴拽著不讓他走。

男孩媽媽一雙狹小的三角眼環視四周,擡手點著池雪站的方向,語氣鄙夷地跟婆婆說:“肯定是這丫頭片子纏著大寶,我早說過家裏沒個男人鎮著就是不行,才多大就會使這種狐媚手段,長大了那還了得哦?”

池雪根本沒和男孩說過話,委屈地搖頭辯解,“不是我!瑤瑤姐姐可以作證......”

接收到她的目光,高個子女孩卻揪著衣角別過了頭。

晚飯時,她躲在屋裏默默流淚不肯出來。

許曉問清緣由,皺眉道:“哭什麽?站起來,跟我走。”

老院鄰裏關系盤根錯節,只有許曉母女是格格不入的外來戶。

面對質問,對方妯娌成群舌燦蓮花,還拉出婆母倚老賣老,妄圖粉飾太平。

丈夫常年出差在外,獨自拉扯女兒的許曉性子要強,據理力爭,毫不退讓。

遛彎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

直至一位街道任職的長輩站出來主持公道,事情才告一段落。

仲夏的風從舊時吹到今夜。

灰撲撲的視野中飄來一朵不知名野花。

池雪伸手從低窪的小水坑邊把它救起,聽到一串噠噠的歡快步伐。

她在低沈的喝止聲中擡眼,果然看到一只圓啾啾的胖柯基,它囿於牽引繩的長度無法靠近,正興奮地朝她蹦來蹦去。

“貝果?”池雪眉眼微彎,視線上移,呼吸微屏。

貝果的主人換掉了醫院裏端正的襯衣,休閑家居服襯得他氣質清落,和四周颯颯的綠竹十分相契。

“嗨。 ”池雪站起身,不自覺拍拍身上看不見的塵土。

陳妄書隔著林間昏暗的光線看向她,擡手摘掉耳機,握著牽引繩的手臂因施力而筋絡明晰,“你怎麽不回家?”

“啊,我吃完飯出來散步,”池雪眼睛不眨地扯謊,突然想起自己還背著包,卡殼幾秒,面不改色地模糊重點,“對了,今天謝謝你,還有昨天......什麽時候方便我請你吃飯?”

陳妄書垂眸看著她走近,沈默不言。

不知是否由於某些微妙的心境,池雪越發感覺這個說法過於暧昧,急忙找補, “或者有其他事我可以幫上忙的話——”

“確實有件事。”

池雪楞了一下,“你說。”

她擡手攏了下耳邊被吹亂的發,露出精致白凈的小臉,鼻梁微翹,唇形飽滿。

陳妄書其實並沒有必須托付的事。

下意識開口,是瞥見她坐在那裏的神情格外輕薄易碎,仿佛會隨時消散在墨綠色竹影中。

長久的凝視並不禮貌,他平靜地把目光落在四處撒歡的貝果身上,“你是不是養了只橘貓?”

“對,它叫肉松,今年三歲,是我在學校時救助的。”

池雪不知道他如何得知這個信息,是通過微信頭像,還是上周在朋友圈更新的視頻?

但他著實不像會關註微信好友動態的人。

心底潮起潮落,思路沒來由被帶偏。

“據說貓狗智商差別不大,但難免有例外,”陳妄書目光平直地移向圍著女生打轉的小胖狗,對於當著它的面揭短毫無愧疚感,“我祖母想看它握手,家裏一直沒教成功——可以拜托你幫忙麽。”

池雪驚訝地揚眉,“當然沒問題。”

如此微不足道的請求,並不足以回饋他的多次相助。

陳妄書腳步一頓,似乎沒料到她應承得如此之快,偏頭看來,“確定不需要跟家裏的原住民商量一下?”

池雪笑起來,“我會及時刪除在外的'聊天記錄',相信它會原諒我犯全天下鏟屎官都會犯的錯。”

但池雪很快發現自己確實犯了錯。

錯在太過自信。

她家貓主子雖然自小流浪,但機靈好學,幾次誘導便能領會到她的意圖,心情好時還會配合拍一段小視頻。

但意外和她結緣的貝果則是另一個極端。

幾天過去,它還是執著於追著她的裙擺或褲腿玩鬧。

費盡心思教它坐下,待不過兩秒,聽到門庭外傳來動靜,它便立刻跳起來飛奔而去。

等池雪圍追堵截把它抱回來,耳提面令沒兩句,就會獲得了一個四腳朝天翻著白肚皮賣萌的撒嬌精。

令她完全沒脾氣。

她好幾次無奈地想要求助,擡眼尋去。

一樓大廳落地窗內,唯一能震懾它的人正坐在沙發上忙碌。

陳妄書腿上放著臺筆記本電腦,襯衣領口紐扣松開兩顆,眼神專註地盯著屏幕。

微涼頂光如精心裁剪的月華,勾勒出他清凈的輪廓,像一幅寫意的宋畫山水。

令她根本張不開嘴。

而此時,坐在涼亭中的宋老太太則會笑瞇瞇地擡手招呼她。

藤桌上擺著韓萍拿手的青提冰茉莉,桂花芡實糕,或是紅豆圓子,薄荷軟酪。

模樣精致,分量小巧。

宋老太太年事已高,口味單一。

家中的年輕人則不重口腹之欲,喜好難辨。

韓萍空有一身手藝毫無用武之地。

好不容易盼到客人造訪,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

池雪盛情難卻,好幾次撐到了也沒吭聲。

直到某次,送來的甜品被一只骨骼清晰的手接過,男生蹙眉直言不諱,“可以了,您當她有幾個胃?”

韓萍楞了一下,一拍額頭,笑嗔,“小姑娘臉皮不要太薄,吃不下就不勉強!”

自此,桌上甜點的分量都控制得恰到好處。

又逢薄暮,叩門聲喚醒院墻上開得極盛的風車茉莉。

花枝參差披拂,香氣清幽。

陳妄書拉開玄鐵柵欄門,眸光微頓。

一個身影站在似雪的花蔭下,霧霾藍襯衫,白色直筒褲,帆布鞋,懷中抱著兩包牛皮紙袋。

蓮蓬、洋桔梗,黃鶯草並兩支含苞的荷花,清淩淩一束,沒有用花紙包裹,隨意安置其中。

和她一樣,美得毫不費力,極具松弛感。

腰間系著圍裙的韓萍擦擦手,驚訝道:“今天怎麽拿這麽多東西?快進來!”

小胖狗也興奮地沖過去迎接,像是知道她會帶好吃的,圍著人不停打轉。

沈寂的小院倏爾熱鬧起來。

池雪禮數周到,每次拜訪不拘什麽,從不空手。

給老太太的助眠草藥包、韓萍的護手霜,貝果的卡通圍脖......

都是貼心實用的小玩意,並不昂貴,但心意難得。

韓萍目光落到陳妄書接在手中的紙袋上,眼睛一亮,“好新鮮的蓮蓬,這種蓮子不苦,生吃或者熬成蓮子羹都好,清熱去火,養心安神!”

“小韓,你怎麽只顧著吃!”宋老太太靠在搖椅上打趣,“小姑娘明明是買來當花養的,你找個花瓶插起來。”

“奶奶,食用第一,觀賞第二。” 池雪笑起來,“路口有位阿姨帶著孩子擺攤,我嘗了幾個,覺得很甜就多挑了點,她又送了我幾只荷花。”

後來,她抱著蓮蓬跟荷花經過一家花店,便心血來潮拐進去挑了些搭配。

“......這是專門給貝果準備的,”池雪又從紙袋中掏出一小袋雞肉脯,“我就不信今天還教不會它!”

貝果嘴刁,早就吃膩了家中買的零食。

為此她專門去超市買了新鮮的雞胸肉,洗凈切薄,沒放任何調料,烘烤後香氣四溢,饞得肉松圍著她喵喵叫。

宋老太太和韓萍笑呵呵地在一旁圍觀,凈撿捧場的話說。

院中人語絮絮,香樟枝葉婆娑。

陳妄書第一次發現,夏天竟然如此具象化。

他工作時傾向於僻靜的環境,避免分散註意力,有助提高效率。

但這日從書桌上拿起工具書,路過往日常的位置時,腳步微頓,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池雪餘光註意到走近的身影,刻意加重語氣,認真強調,“真的!”

他在涼亭內坐下,把書翻到標記好的頁碼,似乎才察覺到她在跟自己講話,撩起眼皮,“嗯,拭目以待。”

池雪打開保鮮袋取出一塊雞胸肉,蹲下來,餵給貝果品嘗。

貪吃小狗狼吞虎咽地三兩口就吞沒了,然後難得乖順地坐直身子,睜著水潤的大眼睛,期待滿滿地望著她。

“還想吃嗎貝果?”她笑彎了眼睛,意味深長地摸摸面前的小狗頭。

貝果仰著腦袋分外虔誠地盯著她,沒一會兒又忍不住跳起來想往她身上撲。

“坐下!先坐下!”她煞有介事地板起臉命令道。

生活不易,貝果賣藝。

小柯基歪了歪腦袋,又坐了下來。

她再次拿出一塊肉脯,舉到貝果面前,另一只手去點點貝果的一只胖爪子,笑著引誘,“想吃嗎?想吃跟我握手,我教過你的......”

話音未落,本來乖乖蹲坐的貝果猛地跳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光速叼走了她手中的肉脯,然後“哢吧,哢吧“地嚼起來。

“!!”

空氣中一片死寂。

“噗嗤”韓萍很不給面子地抖著肩膀笑出聲來。

棲在枝頭的鳥雀被動靜驚擾,啼叫一聲,振翅飛遠。

香樟樹錯落光影搖曳在亭中。

陳妄書看著女生僵滯在原地的表情,莫名想起她前晚發給自己的表情包:

貓貓緩沖中——停止思考.jpg

剛從大段案例中理出的思路雲消霧散。

他很少有這樣跑神的瞬間,濃睫半垂,眼底翕動著些許情緒。

餘光捕捉的祖母投來的目光。

他撤回視線,欲蓋彌彰地翻了一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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