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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09 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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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09 夜路

陵市遠郊只有一座渡池山,入夜人煙稀少。

夜色濃稠如墨,重重樹影下路燈忽明忽暗,在車內投落斑駁的影像。

池雪維持先前的姿勢,默不作聲地掀起眼簾,視線緩慢在四周游移。

驀地,一股涼意浸透她全身。

前方倒車鏡中映出一雙不懷好意的渾濁眼眸。

如同隱匿在陰影中的毒蛇,吐著貪婪的信子。

“你醒了?” 司機嗓音中帶著詭異的興奮。

池雪臉色煞白,她聽到自己的心臟沈重緩慢地跳動起來, “師傅,你是不是走錯路了?”

“實在對不住,上高速時拐岔了一個路口。”司機笑了笑,“順便帶你兜個風。”

“我要回家,你再繞路我就報警了。”

“別呀,哥哥最近心情不好,對你很有感覺,想跟你交個朋友。再說了,打扮成這樣裝什麽純呢......”

池雪忍住胃中翻江倒海的惡心,呼吸急促地劃開手機,可是撥號頁顯示“無法訪問移動網絡”,緊急報警電話也撥不出去。

像是看到了她的動作,司機心情愈發愉悅,慢悠悠地補充,“忘了給你說,這邊信號很差,不用白費功夫。”

“我就不明白了,你們這些年輕姑娘為什麽都喜歡花裏胡哨的動漫明星,一看就是不中用的貨色,不像我這種踏實肯幹的,保管讓你樂不思蜀。”

不要慌。

池雪強迫自己鎮定,但手指冰涼,渾身都在失控顫抖。

她試圖去拽身旁的門把,但車門早已上鎖,怎麽也無法拽開。

“我可勸你不要跳車,太危險了,這麽漂亮的姑娘萬一破相了多可惜。”司機饒有興致地點了支煙,“去年我哥們兒也載過一個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只是性子烈得很,完事兒就被扔到路邊,嘖嘖,後來聽說被找到後人也瘋了。 ”

“所以你懂點事,我高興了會送你回家的。”

他這一番話除了突破池雪的心理防線,讓她自亂陣腳外,還帶著逗弄獵物的惡趣味。

池雪努力不去聽他的話,克制住心底那種毛骨悚然的恐懼。

車廂內仿佛升起了桀怪黑霧,匯聚成扭曲人形,沿著她的四肢攀附,一寸寸收緊,桎梏。

她試圖說服自己,這是場噩夢。

但細枝末節太過清晰,不容逃避。

指甲嵌進肉中傳來刺痛。

她冷靜了幾分。

一邊繼續晃動車門,一邊悄悄把手探進身旁的袋子裏。

摸索著,將一把雕花刻刀攥進掌心。

一個玉石俱焚的念頭逐漸在腦海中成形。

頸總動脈,還是——眼睛?

司機沒在意她這點小打小鬧的動靜,專心尋找目的地。

女孩奶貓般驚懼的姿態和眼淚,是激發獸.欲的催.情劑 。

他想到即將發生的一切,亢奮到雙目通紅。

沿著環路轉彎後,後方亮起幾道光束。

伴隨響徹半個山谷的音浪,幾輛重型機車飛馳而過。

即便不懂車的人,也能從囂張跋扈的殘影中品出幾分奢靡的味道。

渡池山景區有家專業賽車場,飆車黨時常結伴競速。

司機叼著煙罵罵咧咧,“他.媽的,有幾個臭錢了不起?不就是會投胎,早晚撞死你們......”

忽然,他從右車鏡中瞥見一輛川崎H2落在最後,惡念催生,刻意打方向盤別到對方車前。

白色川崎隨即減速,前輪左轉,試圖繞行。

又被他故意堵截了去路。

如此僵持數個回合。

以“地表飛行器”聞名的H2被自己破舊漏油的小出租牢牢壓在車尾。

司機不由自鳴得意起來。

然而,下個彎道悄然臨近。

“公路王者”冷不丁沿著內彎加速,略微側車壓道,馬達的轟鳴滔天。

司機瞬間方寸大亂。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中,他心有餘悸地將車子停在路邊,待醒過神來,懊惱地狠捶方向盤,“操!”

白色川崎利落掉頭,繞至汽車駕駛室旁,一只戴著機車手套的手“咚咚”叩響緊閉的車窗。

想到富二代趾高氣昂的譏諷嘲弄,司機恨得牙癢癢,又做賊心虛,決意縮在車內裝死。

叩窗的力度又加重幾分,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後排的女孩也在砸門。

司機額頭冒出虛汗,色厲內荏地扭頭警告,“你他.媽老實點 ,否則老子對你不客氣!”說完,他謹小慎微地降下小半車窗,“有事?”

川崎車主低聲道:“不好意思——”

司機急於打發他,裝作不在意擺手, “見諒啊,我急著帶妹妹回家,這孩子逃學出去鬼混...... ”

下一秒,兇狠的力道迎面襲來,他被人鉗住咽喉按在窗口,動作極富技巧。

司機憋到窒息,呼吸困難地胡亂摸索著身邊的東西,認慫討饒,“哥、哥們......有話好好說......”

"開、門。"

對方語氣沈冷,不容置喙。

後排聽著動靜的池雪噤若寒蟬。

她不是沒考慮過向路人求救,但精神緊繃一路,早已無法相信任何人。聽到“哢噠”解鎖聲,第一反應便是跑。

慌亂推開車門,下車時因腿軟踉蹌半步,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但絲毫不敢停,只顧竭力循著來時的方向逃跑。

身後接連傳來車門打開、利器撞擊,重物被慣倒的悶響。

她愈發心驚肉跳,不敢回頭,只能不斷加快腳步。

漆黑的夜空中高懸一彎冷月,昏黃路燈隱在黝黑樹影中,像一雙雙冷漠的眼睛。

她急促喘息著,心臟仿佛隨時會炸開,無法泵出充足血氧。

可越著急越使不上力,小腿因為長時間緊張而肌肉痙攣,鉆心的疼痛中,她膝蓋一彎跌倒在地。

咬牙掙紮爬起來,才走了兩步,就聽到發動機引擎聲由遠及近。

她屏住呼吸,攥緊手中的刻刀,做好最壞的打算。

“別怕,是我。”  夜風裏響起一道嗓音,音質清冷,沈靜又令人安心。

池雪睫毛一顫,倉皇轉頭。

一輛線條淩厲的白色機車停在路旁。

男生擡手摘下頭盔,邁步走來,略長的額發被微風拂起,露出骨相極深的眉眼。

無邊夜幕下,他孤清冷峻的輪廓,奪目得令人失神。

那一刻,她驚懼顫抖的心臟終於被安放回胸腔。

-

在警局做完筆錄,已經將近12點。

司機因為持械鬥毆起初一直尋求和解,但通過受害者供詞牽扯出多起夜車舊案,最終被拘留調查。

池雪精疲力竭地坐在派出所門前的臺階上,深吸氣,平緩許久,才打開手機通訊錄中調出母親許曉的電話。

依舊是正在通話中。

手機屏冷白光源映在她怔楞的小臉上。

仿徨、無助,委屈,各種情感交織在一起,如帶刺藤蔓纏繞麻木的心臟,生出尖銳痛感。

微信上忽而彈出一條消息。

LU:【你怎麽還沒到家?】

來自今天才添加上的室友鹿南。

視線模糊一片,眼淚如斷線的珠子啪嗒啪嗒落在手背,潮濕滾燙。

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池雪才慌忙擡手抹去,轉頭。

陳妄書白色T恤外套著黑色襯衫,衣襟微敞,手中拎一只便利店字樣的塑料袋,低垂視線落在她身上,安靜幾秒,“傷口很疼?”

“啊?”池雪沒領會他的意思。

男生微擡下頜,示意她膝蓋上的擦傷。

“還、還好。”肢體上的痛覺漸次覆蘇,池雪勉強扯了下嘴角,沒能擠出一個像樣的笑,遲鈍地註意到他手中的東西,擡手去接,“是給我的嗎?謝謝。”

陳妄書目光劃過她被刻刀勒出紅痕的掌心,“你手上有傷,我來吧。”

他將塑料袋放在大理石臺階上,俯身蹲下,撕開碘伏棒的包裝袋,掰斷棉簽一端,將碘液浸透,動作熟稔輕柔,手指很有分寸,沒觸碰到她的皮膚或裙角。

午夜的風觸感偏涼,將燈箱中冷調的藍光搖曳到兩人身上,錯落光影猶如身處幽深海底。

池雪抿緊唇瓣,忍受傷口處產生的炎癥反應,放輕呼吸,擡眼。

男生漆黑的發頂蓬松柔軟,長睫鋪開,在眼下拓出淡淡陰影。

隨著動作起伏,他領口露出一截白凈的頸部輪廓和黑色項繩,清冷氣息若隱若現。

有一種陌生的情緒,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像湖畔的柳枝劃過水面,漾起圈圈漣漪。

想要捕捉,又了無痕跡。

用過的碘伏棒被重新歸攏好,陳妄書扣好紙盒,掀起眼簾,跟她確認:“你自己回去,可以嗎?”

其實嚴格來講,是由值班的女警開車送她。

那位張姓女警官為人親和,考慮到池雪是女孩單獨找了另一間辦公室,詢問經過時認真細心,絲毫沒有因為她的驚慌失措而表現出任何不耐,事後還主動提議可以送她回家。

池雪瞥向警車的方向,不知怎麽,眼前忽然閃回被困在出租車內的種種畫面。

窒息和壓迫感在體內發酵攀升,脖子僵直,身體又開始打顫。

她眼底翻湧起泫然若泣的情緒,像只離巢的幼鳥般望著對面的男生,張了張唇,想問:我能不能跟著你?

可終究是不妥,只能強壓著內心的恐慌不安,手指蜷縮,默默點頭。

不遠處,女警官在車內輕按喇叭,似乎在招呼她過去。

她卻像僵在了原地,怎麽也動彈不得。

耳畔響起窸窣響動,身旁的男生起身走遠。

池雪垂眼,視線僵硬地定格在自己沾滿泥點汙垢的裙擺。

靈魂好似被抽離至半空,凝視地面上裂開口的軀殼。

任它被灌入獵獵晚風,空洞回響。

似乎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一個瞬息。

視野中再次出現男生熨帖平整的褲縫,衣擺。

“介意和我一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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