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Chapter 01 舊夢

關燈
第1章 Chapter 01 舊夢

《謬果》

文/不夢閑人

首發

2024.11.04

Chapter 01

車廂顛簸搖晃,發動機的汽油味,座椅的皮革味,和劣質清新劑氣息摻雜在一起,汙濁刺鼻。

池雪強壓著胃裏翻滾的嘔意,拼命拽動門把手,依舊無濟於事。

黑暗中,如藤蔓般蔓延的恐懼令她脊背緊繃,毛骨悚然。

眼底沁出淚意,呼吸艱澀,思緒也逐漸模糊起來。

“別怕。”

記憶罅隙浮現一道不甚明晰的嗓音。

清沈溫潤,莫名令人心安。

是......他麽?

酸澀的情緒在心口蒸騰,發酵。

風聲桀厲,將一切都湮入虛無。

她張了張唇,卻怎麽也喚不出那個名字。

喉嚨卡了刀片一般。

幹澀,生痛。

......

“嗡——”

池雪猝然睜開眼,如一尾溺水的魚,劇烈喘息著。

桌面上的手機震動聲將她從夢境拽離。

窗外天色黯淡無光,寒風淒厲。

耳膜伴隨未平息的心跳鼓噪不停,喉嚨腫痛難耐。

她用顫抖的指尖拭去眼角的濕痕,平覆著急促的呼吸,直到工作室內重歸靜寂,才緩過神,去拿手機。

屏幕上除了未接來電提醒,還有一條剛彈出的微信消息,都來自她的母親許曉。

【怎麽不接電話?】

池雪輕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切入綠色軟件,緩緩敲字。

還沒等打完一句話,母親的視頻電話便撥了過來。

她抿了抿唇瓣,按下接通鍵。

“雪球,”遠在淮市的許曉女士狐疑地問,“你幹嘛呢,眼睛怎麽這麽紅?”

池雪避開母親目光中的探究,切換後置攝像頭給她看自己的工作臺,“上午趕了幾個急單,剛才稍微打了個盹兒。”

她的桌案屬實有點些亂,收納盒中盛著形狀各異的絨條,桌上散落著成匝的銅絲線,剪刀,鉗鑷,還有幾只未完工的重瓣海棠花。

許曉眉頭一擰,想說什麽又忍了下去,“今天是你生日,媽媽定個餐廳,幫你喊一些朋友們聚聚吧。”

“不用了,”池雪不熱衷社交聚會,下意識拒絕,“我今天不知道要忙到幾點,隨便吃點就好。”

“那怎麽行。”許曉不讚同地打斷她,轉念一想,“這樣,如果你嫌人多麻煩,我跟小顧說一聲,讓他過去陪陪你!”

許曉口中的小顧,是她同事的兒子顧輝,如今也在陵市做攝影博主。

池雪成立工作室時托他幫忙拍過一套宣傳照,後來兩人偶遇一起吃過飯。

這份淵源不知怎麽被兩位操心兒女婚姻的母親們知曉了,便開始頻頻撮合,最初還制造一些蹩腳的巧合來試探,現在已經發展到明面上了。

“真的不用,媽。”池雪不喜歡這種刻意的湊對,她深吸口氣,眼神認真地強調,“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我倆不適合。”

“怎麽不合適?”許曉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悅,“要不是你之前放棄醫院的安穩工作,悶著頭搞什麽絨花......算了,媽媽還能害你嗎?小顧這孩子不錯,我和你趙阿姨又知根知底......”

“媽,”池雪知道多說無益,溫聲轉移話題,“您前天不是想吃蘇記的蟹粉獅子頭,我點了外賣,等會兒您回家記得取。”

許女士楞了一下,眸中閃過些不明情緒,“蘇記早不是以前的味道了,別操心我,顧好你自己。陵市這幾天降溫了,工作室的窗戶關嚴點,少熬夜,看你的臉憔悴成什麽樣了。”

“好。”

掛斷電話,池雪感覺本就幹疼的嗓子更加不適,腦袋也有些昏沈。

她起身接了杯溫水,強迫自己忘掉先前的插曲,集中精力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絨花,陵市知名的非遺工藝,是以天然蠶絲和銅線為主要材料制成的工藝品。池雪的工作室“不辭手作”將傳統絨花技藝融入日常配飾,吸引了眾多年輕人的關註。

工作室的官博一個月前粉絲數量突破了十五萬,店鋪內訂單量激增。

劈絲、梳絨、拴銅、勾條、打尖、傳花......

她的每個動作都熟稔兼具美感,纖長的手指在燈光下泛著冷調的白,如精心打磨過的玉石,分外賞心悅目。

明亮寂靜的室內,只有剪刀的“喀嚓”聲不時響起。

直到下午五點,池雪才從工作間走出來。

因為熬夜陪護住院母親,坐在外間收銀臺裏的小秦正單手托腮,困倦地顛著腦袋。

池雪沒叫醒她,摘掉圍裙和袖套,抱起打包好的快遞盒推門而出。

十一月的陵市,寒意漸濃。

冷冽的風吹得人皮膚刺痛,她下意識將手縮進寬大的衣袖中,攏著衣襟費力前行,總疑心稍不留神整個人就會如風箏般被吹走。

“不辭手作”位於老城區一座舊廠房改造成的文創園內,聯排的朱紅色磚瓦建築整齊分布在林蔭道兩側。

園區規劃時沒有刻意修繕,保留了廠房的工業風和年代感,近年逐漸成為陵市文藝潮流的新地標,偶爾會有網紅來探店打卡。

在雜貨店寄快遞時,池雪收到了譚薇發來的微信。

【你的車是不是送去保養了?晚上我去文創園接你吧。】

她這才記起晚上和譚薇有約。

“什麽鬼天氣,”雜貨店老板望著門外被吹翻的廣告牌,嘟嘟囔囔粘貼好快遞單,“總共56,掃這兒就行。”

“好。”池雪活動著僵冷的手指付過款。

雖然今天狀態欠佳,但她還是不願意掃了好友的興致。

池雪想了想,一邊回“我坐地鐵就行”,一邊去拉玻璃門。

手指敲下回車鍵的剎那,“砰!!”的一聲巨響驟然炸開,地面都顫抖了一瞬。

她握著門把的手被震到發麻,茫然地擡起頭。

身後是店主人變調的驚叫:

“我天!對面公交站倒了!!”

街巷上來往的行人不多,但公交站前候車的人卻不少。

事故發生的瞬間 ,尖叫聲,呼喊聲,鳴笛聲交織在一起。

數不清的人從四面八方奔赴而來。

池雪也不例外。

所幸站臺倒下時遮陽棚支撐起部分空間,獲救的人員都只受了輕傷。

池雪扶起一個短發女生到附近咖啡店前的長椅上坐下,見她面帶不適,仔細詢問:“你還好嗎?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穿著中學校服的女生驚魂未定地捂著手臂,眼圈泛紅:“我......我,這裏特別痛......其他好像沒事。”

“別怕,已經有人叫過救護車了,”池雪頓了一下,“我以前在醫院工作過,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先幫你簡單看一下?”

她眉眼生得好,長眉舒揚,眼尾略微上翹,垂著根根分明的睫毛望著對方時,漆黑的瞳仁裏漾著清亮的柔光,澄澈又無害,令人不自覺就心生好感。

女生猶豫著點了下頭。

池雪俯身動作輕柔地幫女生挽起衛衣袖筒,一眼便看到了她紅腫的左臂。

女生皺著眉小幅度活動了下手指,吃痛地“嘶”了一聲。

“大概率是骨折了,”池雪制止了她多餘的動作,思索幾秒,幫她從書包裏找出大小合適的書本墊在手臂下,又擡手去解發間系著的發帶,“我先試著幫你固定一下,等會兒最好讓家人陪你去醫院拍片看看。”

她的話音未落,偃旗息鼓多時的風再次卷土而來。

剛解下的發帶猝不及防從手中滑走,隨風而去。

池雪抓了個空,匆匆轉身去尋。

灰蒙蒙的天空浸入暮色,路燈藏在婆娑樹影下忽明忽暗,使周遭的場景像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歪倒的公交站牌旁,一位面帶痛楚的老太太坐在臺階上,無助地安撫著懷中受驚啼哭的孫子。

祖孫倆的身邊,立著一個身姿峻拔的男人。

他側對著池雪的方向,正微垂下頭和老人說話,身上穿件純黑色的夾克外套,肩寬背直,骨架清介,在混亂破敗的街景中格外醒目。

那條不懂事的發帶就在這時,不偏不倚,拂過他的肩肘,徐徐墜落。

池雪睜大眼睛:“不好意思......”

像是聽到了她的聲音,對方止住聲音,視線下落,俯身,將青黛色的綢帶拾在掌心。

“謝謝......”池雪松了口氣,加快腳步。

然而下一秒,她瞳孔緊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男人轉過身,神色平靜地擡眼凝視她,他的輪廓深邃,眉骨清峻,漆黑的眸底翕動著不易覺察的鋒芒。

池雪突然有些喘不上氣。

她以為自己早已淡忘陳妄書這個人。

可是當他跨過明翳斑駁的光影,一步步朝她走來。

那些沈寂在時光中的碎片驟然蘇醒。

他修短了些的頭發,情緒很少外露的清雋眉眼,瘦削了幾分的面部棱角。

每個細節都熟悉到令她心悸。

她知道,在這個熟悉的城市早晚會再遇到他。

也曾在心中演練,要如何落落大方地點頭示意,或者若無其事地寒暄後轉身離去。

無論如何,都應該是自然又得體。

絕不像眼前這樣。

大腦卡頓陷入一片空白。

心臟失去控制劇烈鼓動。

當他掌心向上,將發帶送到她面前。

她慌亂伸出手,指尖卻無法控制地戰栗著,沒有觸碰的勇氣。

“冷麽?”風中傳來他低沈清冷的聲線,穿過婆娑舊夢,真真切切地落在她耳畔。

“你在發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