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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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深夜,宿舍。

洗漱完畢的廖川扶著床梯,安靜平淡的語氣輕輕說了一句:

“最後上床的是狗。”

話音剛落,無形中猶如什麽發令槍驟然炸響,一瞬間小小宿舍裏劈裏啪啦,兵荒馬亂,好一陣心照不宣的巨大地動山搖。

平躺在床、雙手放在肚子上的喬沅靜靜等著隔壁床一大陣快要散架的晃悠,最後才是床下面一聲不甘心的“嘖”。

以及慢人一步的厲真走過去開關那,“啪”的一聲。

熄燈的聲音。

眼前陷入一片沈沈黑暗。一片靜謐之中,默契地再無人說話。就寢時間。住宿舍就是這樣,一般會有規律的集體就寢和起床時間。

喬沅如今住宿舍已經一周有餘,也逐漸融入了這裏的氛圍。

他們寢室這四個人,都同樣地作息正常,具有一個普通人平均線水平的素質水準,好溝通,無其他不良習慣——厲真的煙自從他搬進來後也果真戒掉了。再也沒抽過。

而喬沅上了大學後才知道,光是做到這幾點,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寢室有多麽來之不易。正常得讓人幸福。

果然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剛搬進來那幾天,開始還認床,失眠幾晚後,他如今也習慣在身下90厘米的小單人床上睡覺了。

起初要克服失眠這種困擾人的毛病還是有點困難的。

但當初這趟搬家喬沅把東西收拾得幹凈,連同他的阿貝貝也一起帶過來了。在小被子的陪伴下喬沅後來也好好地睡著了。

如果他是一株植物,這趟就像把他自己從洲哥那邊幹凈地連根挖走一樣。

而習慣了宿舍生活後,喬沅這幾天過得還算舒心。最大的好處是每天上課的路程也果然方便了許多,有時候還能搭厲真的順風車去教學樓。

厲真教他如何收納喬沅那老些鞋子的小技巧,也手把手給他指了學校的洗衣店怎麽去,哪裏的雞蛋漢堡最便宜。喬沅學會了很多在學校宿舍獨立生活的小技巧。

忙於學習和生活的喬沅,感覺一切都井然有序,正在平穩地步入正軌中。而他最近還萌生出了買一輛自己的電動車的想法。

像這樣,此刻唯一的集體燈源熄滅了之後,就會給人一種“一天落幕”的感覺。然後等待第二天上課的到來,這樣規律地生活著。

整個世界靜音。

躺在這樣一種平和的靜寂中。人閉上眼。

萬籟俱寂。而喬沅就在這時冒出一個想法。

不知道洲哥現在在做什麽。

這想法倏地出現在這,未免有些突然。還有點不合時宜。

或許是這幾天熱鬧的宿舍生活過多了,此刻深夜顯得太過靜謐,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突兀地杵在那兒,存在感惹得喬沅自己都怔住。

他這幾天就連跟洲哥發消息都少了。

兩人的聊天界面卡住在那兒,常常是很久也不動一下。喬沅連周末都是在學校度過的。他有意地將自己和寇遠洲隔離開來。

在兩人以前的相處歷史中從未有過像這樣隔離開來的時刻。

剛住宿時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在這裏住得下來,為此喬沅憋著一股勁兒在學習和生活,說起來,他第一次住宿都沒這麽努力過。

只要能忍住不要回頭看,人就不會不安。

沈重的念頭壓得他胸口窒悶,都有點喘不過氣。喬沅重新閉上眼,尋找睡意。

夜深了,

黑暗之中,偶爾傳來幾下翻身或是掀被子的聲音,樓裏不遠處某個宿舍的沖水聲。睡意昏沈,喬沅保持那個平躺的睡姿,闔著的睫毛十足安靜。

再過上一會兒,這個男生宿舍裏就響起了不知道誰睡意正酣的,規律的輕鼾聲。

夜更深了。那一點窸窣動彈的聲響最後也消失不見,整個宿舍徹底沈沈陷入了夜晚的酣睡中。

一片黑暗中,喬沅睜開眼。

——睡不著。

看了眼時間,早已經超過他平時睡眠的生物鐘了。但很神奇,喬沅意識清醒眼神明亮,這個點還半分睡意也無。還能清晰入微地聽見隔壁誰的呼吸聲。

他也奇怪。

喬沅還以為自己的失眠這幾天已經好了呢。

沈下心重新準備入睡。

但睡意這種東西就是如此,越是有意去尋找越是消失無蹤。

宿舍裏重新響起一點窸窸窣窣的翻身聲音。

隔了好一會兒餵,於小衍,再翻身。

……

在不知過了多久後,就是躡手躡腳,輕聲的下床動靜了。

夜已過半。

在黑暗中躺久了,寂靜也變得難以忍受起來。喬沅終於在那張小單人床上把自己躺得有些心煩。

他下來透透氣。

上完一個廁所洗完手出來,站在陽臺,仰頭望著天上月亮的喬沅心想。這樣不好的。

他本來應該盡量避免熬夜的。

尤其是他這幾天的作息都這樣亂。

喬沅現在接管了自己的身體,更應該自己多加上心。

剛剛睡不著的時候,喬沅嘗試著數自己的心跳。

就跟數羊一個原理,但這其實是觀察睡前心率的一種形式。清空大腦,什麽都不想,只專註於耳邊自己的心跳聲,和規律的數數之中。這是洲哥之前哄他睡覺的一種方法。

“……”喬沅獨自站在陽臺透氣,仰頭看外面一輪月亮。

靜靜懸掛於黑夜中的皎潔月亮,將輕霧般的薄薄雲層染出彩色光暈。連空氣都靜默。

他想到了洲哥。

獨自生活後,現在沒有人再24小時在身邊替他操心所有,兜底一切。喬沅接過了自己這幅身體完整的管轄權。他自己關註每天的心電圖,

今天晚上失眠得離奇。

無緣無故,毫無征兆地。但喬沅無論怎麽閉上眼睛醞釀睡意,人還是清醒。

為什麽會失眠呢?……

從宿舍陽臺看出去的這一方夜空,不大不小,剛好籠罩住此時一個神思空茫的喬沅。

不,他此刻心情很平靜。

沒有前些日子的那些煩惱,有自己事情要做,有課業要完成。一些進展順利。毫無煩惱。

毫無在今晚這樣失眠的理由。

是他這段時間太累了?

——“想家了?”

此時耳邊悄然響起背後第二個人一聲壓低的氣音,給喬沅的人嚇得當場無聲驚叫魂飛天外,臉色一片煞白。但這種時刻仍然記得裏面還有人睡覺,一句驚叫化作狠狠倒吸入胸腔的一口涼氣——

趿著拖鞋,一身睡衣的厲真還在一臉無辜:“嘿嘿,嚇到了?”

要嚇人也別選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好嗎! !

他無聲無息出現在喬沅身後,笑瞇瞇低頭看著臉色都嚇白了的喬沅。

喬沅緩過勁兒來,毫不客氣直接一肘杵開了他靠近的身體:“你就是故意的!——”(氣音)

厲真看他表情,忍不住笑:“哈哈哈。”

他和喬沅一起看向頭頂上那個發光體月亮。

解下他臉上那些丁零當啷的五金,此刻月光下的,是他一張幹凈,英雋,輪廓立體的少年臉。少了幾分金屬感帶來的淩厲疏離,多了幾分純真(?)。

“你還沒回答我呢。”厲真湊近,看著他的眼睛:“大半夜不睡覺,想家了?”

喬沅:“你才想家!”

厲真卻點點頭:“我剛住宿舍那會兒是經常會想家。”

“……”

不知是失眠精神不濟,還是真被說中了一下,喬沅這會兒無言以對。

所以自己是……想家了?

厲真打個呵欠:“很正常啊。住宿就是會想家裏,這還是你第一次離開家吧?”

喬沅心上微微一動。這話似乎在告訴他,人是可以想家的。

大家都是這樣的。想家也沒有關系。大大方方地想吧。人是需要承認自己的某些軟弱的,這是應該的。

人就是需要這種時候的。

厲真:“雖然你家就在學校直線距離幾公裏以外,而且剛剛才住進宿舍沒幾個日子,還隨時都在跟你哥保持聯系……”

喬沅:“你還是閉嘴吧。”

涼風輕拂,夜色平靜。氣氛似乎剛剛好。

喬沅擡頭望著月亮。

不可思議。懨懨的沒什麽精神的臉,側臉線條依然漂亮得別有一番韻味。

厲真撓撓頭,摸摸脖子,放不下來的那條手臂,終於在喬沅身後靜悄悄地展開來——

“不了,謝謝。”喬沅說。

厲真:“哦哦。”

被禮貌拒絕了。他若無其事縮回手。

喬沅側頭看他:“你剛剛是想要抱我的吧?”

“……”厲真:“少爺情商真高。”

喬沅轉頭看到這幅他氣的牙癢癢的模樣,也笑了。

自從上次喬沅找假男朋友找到這人頭上,鬧了好大的烏龍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後,兩個人的關系倒是沒有變僵。或許是厲真這人有某些方面本來就很厲害的原因。

此時有一陣獨屬於深夜的爽快涼風迎面吹拂而來,吹得人心神都通暢了。

但不得不說,今晚一番話還是讓喬沅心下好受了一點。那種縈繞心頭的窒悶感也緩解了些許。

他呼吸一口夜晚微涼的空氣。

真的只是他想家了嘛。

真的只是想家了,所以今天晚上才會無緣無故失眠的嗎?

就當是新環境帶來的茫然吧。

就像童話故事的進度條走到結局後,happy ending,主角忽而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去哪。

或許是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努力達成這個結果,太過努力的後遺癥。

喬沅也沒有答案。望著此時風平浪靜,星星點點的夜空。這樣的平和真好。

這樣和平的日子,應該不會有什麽事發生吧。

沒什麽再能打擾他。

“行了,早點睡吧。”厲真本來就是起床上廁所的。此時困得打了個哈欠,臨走之前跟他確認一遍:“明天宿舍聚餐,記得?”

喬沅點頭:“記得。”

周五晚上,是大學生狂歡的晚上。廖川偶然打聽到了他們宿舍幾人這周都有空,於是說好了要一起聚餐。喬沅也被分配到了他第一次參與這種宿舍聚餐的任務,他負責酒水飲料。

這是自喬沅到他們宿舍來之後的第一次集體聚餐。喬沅也有些期待起來。

時間不早。上完廁所的厲真回去睡覺。回來時看到喬沅還在陽臺吹風看月亮,說是要自己一會兒困了再進去。於是厲真一個人先進來了。

爬上床梯之前,高大的少年側頭又看了外面的背影一眼。

不知道他感覺得對不對哈。

其實喬沅和他哥的關系,並不只是像看起來的他和他哥的關系吧?

陽臺上喬沅的背影安靜而清瘦,不知道腦袋瓜裏正在想什麽。厲真眨眨眼。

他收回了視線。

*

第二天。

喬沅在上課時收到了洲哥發來的一條新消息。

那天他跟洲哥提的那一句,想買電瓶車,喬沅計劃是想自己周末去買的,但後來洲哥一如既往地替他辦好了一切。

依然效率極高,當下便告訴他明天車會送到學校去,讓他到時簽收。也沒有給人拒絕的餘地。

他給喬沅發了新車的照片。

看到那張新車的照片後,喬沅自己都新生感慨。

他對那輛即將屬於他的新車……挑不出來毛病。

果然方方面面全部都按喬沅的要求來的。

他是最熟悉喬沅的人。替他選的車,就是大學校園裏最隨處可見的那種。在確保安全性的同時還得兼具會讓喬沅喜歡的外觀。符合要求不難,但這樣貼合喬沅的心意這件事,目前也只有一個人能做到而已。

車送過來,連同一應護具和安全頭盔。

喬沅反覆看著新車的照片。

還在上課。喬沅在手機上和洲哥聊了兩句那輛車後,他放下了手機。接著聽課。

兩人剛剛沒有多聊。

一旁放著熄滅下去的手機屏幕,喬沅手裏的筆轉了兩圈。

其實這樣一來,喬沅的心情是:自己反而省心了。

他這幾天也才發現,挑一輛漂亮好用的電動車這件事比他想象中難一些。事實上,他對電瓶車的分門別類都不甚了解。很多參數也讓人看得眼花。

事情表明,剛搬出來宣布獨立生活的喬沅,盡管卯足了勁兒正在獨立中,但他的行李可以和那個家切割,人和人之間的切割卻不是那麽回事。

長期習慣性行為形成的自動化反應模式,他不了解的事情,總下意識地看向身後,去尋找那個人。

喬沅在想,或許那天,寇遠洲幫自己送剩下的書過來,在他向洲哥提起這件事時,是否都沒意識到自己面對他時流露出的那種請求的信號。

召喚洲哥就是他這個人原本的技能之一。

這時手機在桌面上震響了一聲。

【洲哥:每天別太晚睡】

喬沅沒有去拿手機。

他只是盯著那條消息看。甚至能想象得出,那個男人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別太晚睡。

這兩天他們的消息往來稱得上是相敬如賓,毫無越界。這一句話出現,恍惚間還以為又是以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寇遠洲管著他,保護著他。

於是喬沅也就知道今天這輛車能這麽快交到他手裏的真正原因。

寇遠洲他總是知道怎麽才能哄得喬沅乖乖聽他的話。先送上禮物,等喬沅咬鉤後,再提要求。他從小就很會用這種操弄人心的小伎倆。

沒有誰比喬沅更熟悉這個人的套路了。所以這次寇遠洲再一次對他這麽做時,喬沅很快意識過來。

或許昨天晚上失眠的不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他已經在考慮晚上睡覺可以把手表摘下來了。否則他是不是在睡眠狀態洲哥都能看得到。

寇遠洲也沒有選擇自己來送車。

淩晨喬沅清醒著的那會兒,要還是換做他們平時,他的電話早應該打過來了。

上學期就發生過這樣的事。他甚至願意大半夜驅車從另一個城市趕過來,為了帶喬沅回家睡一覺。這事他幹得出來。

良久沒有操作後,屏幕自然變黑。

喬沅的目光也從那條信息上收了回來。

*

寇遠洲買小電瓶,這其中還有個插曲。

那天偶然被謝遷知道寇遠洲在買小電瓶,他還有心想幫忙地探頭過來看,問了一句:“喲,喬沅那個小腦袋瓜還能對新能源感興趣啊。他想買什麽電車?——最近我看有臺很好玩的純電超跑,還是喜歡大勞出的那款街跑!……小電驢?什麽小電驢????”

不管怎麽說,最後還是按喬沅的喜好替他置辦了一輛便捷出行的小電瓶。

在選車的時候,盡管喬沅從沒開口提,但他的喜好和要求就是自然而然地在寇遠洲腦海一一浮現。

盡管嘴上說著要最普通的小車,但可愛的東西端到面前圓圓就是會無法拒絕。可惜市面上的大部分小電車總無法最全面地同時兼顧安全和外觀兩個選項。於是這輛小電瓶在被訂購後又被連夜運送往另一個城市塗裝

只要告訴喬沅這是線頭小狗聯名款,那孩子會接受的。

寇遠洲腦海中浮現小圓圓騎小電動的畫面。

他會騎著小電動,在他的大學校園裏從食堂馳騁到教學樓,也會跟其他的同學一樣,一本正經地將車停在車棚裏。……

根據這段時間的觀察,他的圓圓一個人在大學生活得很好。

自由自在。宿舍生活適應得還不錯。喬沅確實自己把一切處理得很好。

就在他發出那條“每天別太晚睡”的消息過了許久之後,手機屏幕重新亮起。顯示喬沅回覆了他。

有一條新消息。點開這個提醒後,寇遠洲就看見:一個小狗在“略略”吐舌的表情包。

喬沅沒有再回覆什麽。

寇遠洲就盯著那個意義不明的表情包看。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生氣或者只是單純只是不想繼續跟他對話了。只是覺得這只小狗很像圓圓小時候耍賴撒嬌的樣子。

寇遠洲看向辦公桌上一個木質相框。

裏面放的是小學生時期的喬沅的一張單人照片。

那是這張桌子上唯一可以稱作為裝飾物的東西。

照片裏,他穿著學校統一的制服小禮服,打著小領帶。因為筆直的制服而顯得緊繃的一張包子臉,小大人的派頭。

這套制服西裝讓他整個人可愛得簡直更上一層樓了。一雙琉璃色的大眼睛圓溜溜的,一本正經的白嫩包子臉。但因為要拍照,於是短胖的右手還聽話地比了個耶。簡直可愛得不行。

那個相框被一只手拿起。

寇遠洲的人倚在椅子裏,垂眸端詳著這張一直占據著他辦公桌一角的照片。

拇指在透涼的玻璃層上撫摸一下。

是這樣的。

這就是他眼裏的圓圓。

在他的眼裏喬沅就是這樣的小孩子。圓圓一直都會是那個安靜望著他的、需要依賴人的小孩子。

叫他怎麽把一個小孩子當做真正的戀人看待呢。

將那個相框放下到原來的位置。嗒一聲。安靜的辦公室中,寇遠洲閉目養神。試圖緩解腦袋裏嚴重的失眠和酒精帶來的隱隱作痛。

人在頭疼的時候,任何輕微響動都會加劇不適。仿佛有無形的鈍頭小鉆子在某個深處慢刀割肉地持續折磨,一陣又一陣。

寇遠洲不懷疑,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要酒精依賴了。

昨晚和謝遷在酒吧待到深夜。後半夜的杯光酒影中,已經徹底昏昏噩噩的大腦,依稀記得旁邊謝遷問了他一句什麽。

——“你覺得你是在騙喬沅,還是在騙自己?”

謝遷不過是想說他自作自受。

但是一段關系走到末尾。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最自然而然的結束。

只不過是結束了一段結局早寫著該註定結束的關系。

寇遠洲現在仍然不覺得是自己錯了。

他也不會再去後悔什麽。只有這樣,對他們來說才是最公平的。

唯一不會改變的,那就是他今後仍然會是喬沅的洲哥。

如今喬沅正沈浸在新生活中,看起來過得很好。

再者,在這些年來規律充分的身體檢查和精心調理的生活方式下,喬沅的狀態其實已經趨於穩定。那件讓人最害怕的事,也就是關於喬沅的心臟,其實也再沒出過什麽問題。

看起來似乎沒有他操心的餘地。

現在放手也好。

謝遷今天會去給喬沅送車。

而寇遠洲這次沒有選擇自己去。送到之後謝遷自己就會打電話來的。寇遠洲下午獨自待在他的辦公室裏,一待就是許久。待到日落西沈,辦公樓裏的人都紛紛下班。夕陽餘暉將這個辦公室的空間染上一層昏黃。

他重新睜開眼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著了一會兒。

無人打擾。整個空間都充斥著某種日暮西沈的靜謐。

不知怎麽頭卻更疼了。

被這種陰魂不散的疼痛持續折磨,從辦公椅上坐起身的男人臉色黑沈得嚇人。

斜陽勾勒出辦公桌後一個輪廓冷峻氣壓低沈的黑影。

他此時臉色差得嚇人。沒休息好而充血的眼球,眼底一片陰翳。無處發洩的在這個男人身上透出一種悚然,

比以往更加來勢洶洶的鈍痛,腦海深處一直嗡嗡地仿佛要炸開一般,但很可惜這病竈並不會使人類的腦袋炸開,給一個痛快,這種對於肉體和神經的折磨只會漫無止境。

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望向窗外。整座城市此時正被某種靜寂的昏黃色籠罩著,躁動的喧囂被隔離,只剩下某種安靜。日落西山,暮氣沈沈。外面又大堵車了,一絲風也無。熟悉日常的一幕渲染出不祥的預感。

不知怎麽,寇遠洲的太陽穴一直在突突跳動。焦躁不得安寧。

辦公室裏只有他一個人。

手機還在一旁催促般的嗡嗡不停震響。淩遲著人脆弱的神經。在偌大的安靜辦公室中旁若無人地彰顯存在。緊促的一聲接著一聲。在這通電話最後的響動消失之前,終於,一只手動作緩慢地伸出去,拿起了手機。

寇遠洲揉著眉心:“……餵。”

謝遷:“餵?你現在人在哪兒?”

這個下午一切註定都不太尋常。

寇遠洲一下聽出他此時語氣的不對勁。原本被他打發去給喬沅送電動車的謝遷,一上來就問他在哪兒。

向來只會插科打諢的謝遷此時像正在趕路,喘著粗氣,語速很快,語氣中還有些上火和急迫,寇遠洲一手握著手機,看向了此時窗外的大片殘陽。

隨著餘暉以一種飛快的速度陷入黯淡,城市沈入一種失溫的陰影中。有落單的飛鳥黑影橫掠而過。

“辦公室。”寇遠洲從辦公桌後走出,站在此時的落地窗前。

“聽我說,這事我一知道就先打電話給你了。答應我你聽了之後先別著急,冷靜,現在還不清楚什麽情況……”

沒有溫度的夕陽倒映在寇遠洲深不見底的黑眸裏。他瞳仁表層鍍上一層沒有溫度的薄光。

不詳的預感逐漸侵蝕籠罩住他窗邊的身影。

他的唇動了一動。

然後才找回自己此時極為晦澀難聽的聲音:“……喬沅怎麽了?”

“再說一遍,現在狀況還不清楚,我也在往那邊去——”謝遷深吸一口氣。然後告訴寇遠洲:

“喬沅剛剛進醫院了。”

“……”

死寂一片的辦公室裏。憑空出現的耳鳴聲,竟與幻覺中某種噩夢般的心電監護儀的蜂鳴漸漸重疊。他眼前竟然不受控制地強烈暈眩了一下,耳邊電話後面的話逐漸聽不清晰。

寇遠洲心跳停了一下。

不是,上次身體檢查明明還……可是醫生也說,說喬沅的心臟現在已經恢覆得很好……不對,他現在……

寇遠洲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世界靜音了,唯一只剩下電話另一頭,謝遷一句比一句音量更高的,緊急快速的喊聲:

“……餵?餵??你還好嗎?……寇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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