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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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喬沅拉開停在路邊的汽車車門。

坐上後座。砰一聲,車內空間和外界隔離開來。耳邊安靜了。前座傳來他最熟悉無比的男人的聲音:

“今天怎麽晚了點?”

寇遠洲就是例行關心。

一切像他們之前什麽都還沒發生過那樣。

一句話說給了空氣聽。見後座的人窩在角落,低頭在身側放書包沒有理他,寇遠洲也不見生氣。下一秒,他打開駕駛座車門。喬沅不就他,他的人去就喬沅,坐到了喬沅所在的後座來。

喬沅聽見後座的車門被打開,心裏緊了緊。

但他們一直僵著也不是辦法。

他和寇遠洲哥之間不能不說話,因為喬沅今天來,是要來解決問題的。

他猜洲哥已經知道了自己在搬行李的事情。

這個宿舍喬沅是住定了。如果他做得好的話,說不定今天就可以……

原本還挺寬敞的車後座因為多了一個寇遠洲的存在,此刻竟都顯得擁擠了。

喬沅在假裝忙著玩手機。也不擡頭。

把寇遠洲當做對手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但喬沅今天坐上這輛車,他就是做好了跟寇遠洲抗爭到底的準備來的。

喬沅剛剛一路給自己反覆鼓氣。

“嗯?”寇遠洲坐在他身邊,繼續剛剛的問話:“今天怎麽晚了一點?”

他側頭,狹長深邃的眼睛一如既往地關註著喬沅。

而喬沅沒有看他:“路上遇到一點,事情。”

盡管還在對話,盡管還坐在一塊,兩人冷戰的時候相處的氣氛會變得略微不同。

就像平時坐慣的車內早已習慣了的溫度莫名下降了個幾攝氏度。不多,仿佛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就是這種不冷不熱的落差,始終在那彰顯著令人煩躁的存在感。

這種人和人之間溫差。

“今天沒跟蘇晗一起?”

喬沅一頓:“蘇晗?”

寇遠洲都習慣了他倆每天在一塊了,他習慣性地以為圓圓剛剛就是跟他的好朋友在一塊。

但今天還真不是蘇晗。

喬沅含糊帶過:“唔……不是。我今天一個人。”

“還在生哥的氣?”

來了。

這裏是他可以說話的地方。如果他在這裏提出住宿舍的話題的話。

喬沅心想。他剛開口說一個字:“我……”

就聽寇遠洲忽而語氣一轉,疑惑不已地問:

“書包裏是什麽?”

“什麽?”

這問句顯得突兀。聽他突然這麽問,喬沅也跟著看向自己放在身側的書包。

除了自己剛才拉開來拿了手機之外,喬沅這一路都沒有動過。此時書包口還半敞開著,但書包的肚子變鼓了。一眼看得出裏面是被塞了東西。

此時喬沅心跳已經略微加快。第一反應就是剛剛厲真背著他偷偷幹了什麽,比如往他包裏塞了什麽添亂的“驚喜”。

在寇遠洲的眼底下,他開始翻那個書包。

結果也的確是驚喜。

一個十分精巧有質感的禮物紙盒。喬沅一楞,拎著提手將那個盒子取出來

看到完整包裝的那一秒喬沅已經開始輕輕吸氣。

是線頭小狗。

這是一份來自於他哥寇遠洲的禮物。

線頭小狗和某高端知名甜點品牌的聯名。眾所周知,像這種有點知名度的ip商業聯名,都不用等上線,官宣即斷貨。

不知道他從哪兒找到的這個,反正喬沅在之前就查過,他們整個市都是缺貨的。

盒子不小,拎起來是有點重量的。恍惚的喬沅此時有了幾分真實感,是那種獨屬於蛋糕的幸福的分量。

他仔細拖好底盤,一只手伸過來,替他打開盒子,香甜的奶油冷香立刻撲面而來。

裏面是六個可愛到眼花繚亂的小杯子蛋糕。頂上雪白的奶油十分精妙地做成六只憨態可掬的小狗形狀,蓬松松毛茸茸的,一齊朝著他吐出粉色的小舌頭。

喬沅呼吸微微變得不平穩。

以人類如今現有的自制力還不足以抵禦這種萌物。

所謂投其所好。對方有多“喜好”,那是與你註視著那個人的背影的時間成呈正比的。

比喬沅自己都了解他自己的人,才能在一堆無用項和陷阱項裏如此一發即中、正中紅心。

喬沅喜歡什麽?

他上次喜歡的下一次還會喜歡嗎?……

喬沅喜歡是喜歡,但就是連他自己覺得在這種黃牛都在高價收的風口浪尖去奮戰這樣一份小蛋糕,未免太得不償失。

簡而言之,不值得。

因為太喜歡了。所以制造驚喜的這個人就變得有點討厭。

可以見得這份簡單的小蛋糕像這樣捧到他面前來背後花的時間和心思。他不會真的跟著人們去隔壁市排隊了吧?

害他又有點鼻酸。想哭。

寇遠洲說:“你看,送了這樣兩個小貼紙。”

做這些本來不是他會做的事情。

“我想問她們買一套,但是不肯讓我買。”

寇遠洲不悅,言語間透露出對這些小孩子家家的活動規矩之森嚴的不讚同:“加價都不讓我買呢。”

寇遠洲擡眼看他。

“不過你洲哥是誰。”

他還是給喬沅拿出來了全套的完整的線頭小狗貼紙。

盡管寇遠洲也並不理解這些輕飄飄的小紙片除了在物品上留下粘貼痕還有什麽作用。但他就是這麽做了。

為他的小圓圓。

“要找他們的負責人花了點時間。”寇遠洲解釋道。他告訴喬沅 :“因為他也很喜歡我們圓圓,所以就送給我了。”

卡通貼紙每一個都精致可愛,和寇遠洲一點也不搭。

聲音低沈溫柔。好像還是那個會給他講童話故事的洲哥。

喬沅看著捧到他面前的小蛋糕們,被淡淡的奶油甜香圍繞,他一直在皺著眉,到最後幹脆癟了癟嘴。

幹嘛啊。喬沅心想。

事到如今還要用這些來收買他嗎?

他一直放在身側的手就被另一只大手握上了。

大而熱的掌心,充滿著掌控和力量感,將喬沅的手拉起來的動作依舊溫柔。

他身量體格比喬沅高大許多。寇遠洲斂下眉眼,在他面前微低下頭時,這動作便有些臣服與俯首的意味。

眉弓硬挺,眸光凜凜的狹長眼睛。十足富有魅力的一張臉。

他面前斂低眉眼的男人,輕輕偏頭,側臉往喬沅的手心貼去,薄唇順著往他手心,落下的觸感是一個吻。

喬沅的手腹背夾擊,手背也被他不住摩挲著。他做這個動作時,疼愛幾乎滿溢了出來。

天之驕子。按照他一騎絕塵的出身環境乃至本人才能,除了特別疼愛喬沅這個小累贅之外,這人的人生不出意外前途無量,風生水起。

他手心裏,寇遠洲五官鋒銳的線條都柔和下來,流露一絲獨屬於喬沅的溫情。

喬沅任由自己的手被這樣抓著。

他看著這樣的寇遠洲。

寇遠洲問他:“你喜歡嗎,今天的禮物?”

喬沅將哭未哭之前那些細微的、極力忍耐的、皺皺巴巴的小表情被他一一看在眼裏。他擰著的眉頭,略皺起來的鼻子,喬沅想要掩飾的吸氣聲,看起來很像在嫌棄的小表情。

圓圓這個孩子就是這樣的。他柔軟,聽話,又怯弱。他總是能那麽輕易地就戳破小哭包的委屈。

“是我不對。洲哥上次對你太兇了。”

他的臉往喬沅手心裏蹭了蹭,閉著眼,從前都高高在上的男人低下頭來,一幅溫順模樣。

“還是不想跟我說話嗎?”

以前的喬沅這時候已經心軟。他會原諒他的。

因為寇遠洲很討厭。他真的狡猾。

“……你答應我住宿舍了嗎?”喬沅問他道。

“那你呢,”寇遠洲卻問他道:“你不想和洲哥住在一起了嗎?”

他幽暗深邃的眼睛認真註視喬沅的臉。

喬沅曾經很喜歡這雙總是自上而下註視著他的深邃眼睛。

換做以前喬沅一定會觸動和鼻酸的,如今看來這一幕讓人熟悉無比的溫情畫面,有一絲陌生的感覺混了進去。

——從前洲哥也是這麽哄騙他的嗎?

為了喬沅開心,哄著他玩了一場假得幾近完美的戀愛游戲。

他的確能堪稱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好戀人,如果這場戀愛游戲中的另一方,喬沅不是真情實感地愛著他的話。

寇遠洲知道這樣有用,因為他知道喬沅喜歡他。

他真的非常、非常愛喬沅是真的。

愛的是作為弟弟的喬沅也是真的。

從前交往時總熱衷於折磨他哥讓他證明自己愛他,證明他的天平絲毫沒有傾斜。結果就是一直在折磨寇遠洲,折磨自己。

“不能吃太多。不然你晚上不吃飯了。”他又親一口喬沅的臉蛋,說:“吃一個。”

“所以你答應我住宿舍了嗎?”

喬沅的聲音在說:“你說得對。我不想住在家裏了。”

和他哥沈穩有力的聲線相比,他聲音稍小且氣勢其實不足,但透出堅決的意味,不會退讓半分。

寇遠洲一楞。

“要是現在的家裏住得不喜歡的話……”

“我什麽都不要。”

其實喬沅從一開始跟他表白就心知肚明。寇遠洲陪他玩戀愛游戲,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因為他的病。

困住他和洲哥一輩子的病。

“我要和大家一樣住學校。因為我和別人沒什麽不一樣。”喬沅一只手還被他拉著,此時他一只手上還捧著寇遠洲的臉,維持著那個動作,他問:

“你又不是我親哥。”

“憑什麽這麽管我?”

這一番話放得還是挺狠的。從喬沅的嘴裏說出來。

無論對這次的事還是對他倆之間的關系來說都是一顆重彈。興許是他剛剛聲音驟然變大了,更襯得此刻兩個人在的車內死水一般靜寂。

最後一個字沒發揮好。

尾音不受他控制地上飄,難聽又尷尬地變了個調。聽起來很像帶上了哭腔的樣子。

所以才導致了他現在看起來整個人都情緒很是激動。喬沅此時死死咬著唇,心裏想道。

但其實他這次沒有哭。

他做得很好。他忍住了。

這樣才是對的。

他必須要分手才對。

能夠感覺到的是喬沅手心下的人明顯一頓。

寇遠洲胸膛足足起伏了好幾下。

額角隱隱繃出青筋的輪廓,還是下頜肌肉被死死繃緊扯出的用力線條都顯示出這人此時並沒有表面來得平靜。

最後他冷靜下來。

車內氣氛就這樣死死僵滯著,最後是寇遠洲先動了。

喬沅看著他松開了握著自己的手。

寇遠洲坐直起身。他漆黑的,看不出情緒的眼睛自上而下地看著此時的喬沅。

誠然,作為罵人的新手來說他的殺傷力並強不到哪兒去。他情緒強烈十分激動,表現並不完美。雖然是朝著寇遠洲呲牙示威,齜出的犬牙在此時的寇遠洲看上去,甚至能用指腹去摸一摸。

而且,放完狠話後,要是眼底不閃過一點點濕淋淋的水光,那就更好了。

哭了。

寇遠洲此時整個人腦子裏只有這個想法。竟然哭了。

他心中平靜想道。怎麽會這樣呢?……

有些事情正在超出他預期地發展著。

本來寇遠洲此時應該伸出一只手去,接住他流到那尖尖的小下巴上滴落下來的淚珠子。他甚至幻覺自己已經在如此做了。像是有肌肉記憶,和他們以前無數發生過的一樣。另一只手抱著他。

但這一幕只是寇遠洲的幻覺。

很顯然喬沅已經做得足夠好。圓圓竭力地忍耐住了,完整而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抗爭。

這幅景象清楚倒映進寇遠洲眼中。

讓他內心刺痛的,是圓圓此時的淚水。

是什麽讓他的圓圓這樣哭。

“你們宿舍今年有幾個新室友?”

此話一出,此時車內幾欲結冰的氣氛出現一絲松動。

喬沅心思一動。

他倔強頑抗的身影頓住一下,他轉向寇遠洲。

寇遠洲也正在看著他。

“好吧。你贏了。圓圓。”

這一句仿佛許久以來的撥雲見日,困擾喬沅心頭太久的問題頃刻間雲霧般消散開。在和喬沅的拉鋸戰中,寇遠洲首先退讓一步,認輸了。

迎著喬沅重新亮起來的期盼已久的目光,寇遠洲首先伸出一根手指:“我答應你可以住宿舍。”

“——但是由於前車之鑒,要在見過你的兩個新室友後再做決定。”

“只有這一點,這是我最後的底線。你說你能為自己負責,那你應該也能理解我這麽做的理由。”他定定看著喬沅的眼睛,鄭重其事:“如果這個都不算合理的要求,那我就不知道什麽才叫做合理了。”

“既然我們喬沅已經長大了,那就向我證明吧。”

楞完之後,意識到這個決定對向來說一不二的寇遠洲有多不容易。

喬沅這次是真的想哭了。他一癟嘴,忍耐住了,說:“謝謝洲哥。”

寇遠洲不說話地看著他。

他對喬沅張開手。

喬沅不發一言。他把腿上的盒子重新裝回放好後,人轉過身,雙手主動伸上前圈摟住了洲哥的脖子。

擁抱對於兩個人來說是最簡單不過的舉動了。就像以前無數次做的那樣,兩人身體的配合默契得天衣無縫,無言中對彼此熟悉進了骨子裏。

就算是失憶或者睡夢裏只要碰到這個人的體溫都會做出下意識反應的那種。

而且,擁抱真是一個好姿勢。因為當兩人彼此敞開自己緊貼對方的身體互相分享體溫,互相聯系最為親近緊密時,彼此是看不見對方此刻的臉的。

寇遠洲輕輕埋在他的肩頭,他不動聲色,沈迷地呼吸一口專屬於喬沅衣服上的氣息。柔軟幹凈的。

其實不是。

剛剛說那些話是騙圓圓的。

寇遠洲甚至連“長大”這個說辭都是從別人的嘴裏偷來的。

長大什麽?他才幾歲??

他怎麽看著,圓圓還是昨天的圓圓啊。他們之間也不應該有那些,有的沒的,不該有的變化。

但是圓圓說,他不是親哥。

他懷裏抱著喬沅的人,一雙眼睛無端地望向車頂,瞳仁內全然幽暗漆黑無光,舌尖頂住一側腮幫。

他用鼻子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仿佛周圍的空氣都令他窒息那樣地,做著絲毫沒有好轉的深呼吸。

他不是親哥。

那他就有別的哥了麽?

寇遠洲擡起手,略顯粗糙的拇指指腹抹了一下他的眼角。那兒剛剛因為憋淚極力酸澀了一下,現在已經好了。

喬沅不好意思道:“我沒有哭。”

“嗯。”寇遠洲微笑著,長久地看著他,仿佛能這樣永遠地看下去似的,表情十足沈靜地只維持著那個動作。就像是為喬沅拭淚是他這個哥哥天然的職責一樣。無論發生什麽,任由誰來也無法改變。

永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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