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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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先心病患者術後必須要定期回醫院覆查,觀察術後的心臟功能是否正常,或是有其他病變。

喬沅的病是先天性室間隔缺損。發現時VSD面積已經較大,於是在他八歲時做了一場傳統的開胸手術。術後的小喬沅在icu裏面躺了三天才出來。這就是他那道蜈蚣疤痕的由來。

當初說是手術成功後能恢覆心臟的正常功能,但歸根究底只能盡量往正常人的情況去靠近。

假設一顆健康心臟是100分,喬沅的心臟狀態就是7、80分。所以他平時不能情緒激動大喜大怒,以免對體內這顆維修過的心臟造成負擔。

三個月一次,定期去醫院報道。不管寇遠洲有多忙,這一天他會專門空下來陪喬沅做檢查,沒有例外。

每次來醫院做一系列檢查,出結果還需要時間。於是今天醫院的預約時間是早上。喬沅對這一切回醫院檢查的流程早已倒背如流。

坐在平穩行駛向醫院的汽車裏,今天喬沅的人明顯比往常安靜了。

小時候的他還會對消毒水的味道產生畏懼和抗拒,長大後也就慢慢接受了。

曾經把醫院當家住的日子都過一秒一秒地熬過來了,相比之下現在只是回醫院在一直負責他的主治醫生那裏覆查一下幾個項目,一切已經很好了。

……明明他是這樣想的。

但今天這次情況有變。

車子平穩行駛的一路上,今天車內氣氛莫名地安靜。

坐在車後排的喬沅和他哥之間氛圍似乎有點不同,也可能沒有,單純只是喬沅的心虛在作祟。

從上車起他就一直在側頭盯著車窗外倒退的風景看。

昨天晚上,從衛生間出來的喬沅快速跑向客廳、他放著快遞盒的地方。他一邊祈禱寇遠洲其實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現,一邊人到客廳一看——

寇遠洲果然如他所言,他的人不在外面。偌大的家裏客廳一片安靜,一切看起來十分平常。大落地窗的紗簾一角隨風輕曳。

只剩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客廳桌上,一個被拆開來的快遞箱孤零零放在那裏。

而轉頭看向另一邊,就見餐廳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個貴氣有質感的禮品袋子,看樣子是喬沅的禮物,洲哥帶的伴手禮巧克力。

社死現場,不過如此。

喬沅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像是不願面對現實,他還專門瞥了一眼桌上的快遞盒。從這個角度,裏頭被拆開的內容物若隱若現地露出一點絨毛和清涼布料……

喬沅出師未捷,身心社死了。

他覺得洲哥很可能已經知道了,當然,也有百分之零點零零零一的可能不知道。

當喬沅以為生活已經沒有更尷尬的餘地,生活用迎頭一擊告訴他,有的兄弟,有的。

是的,後來喬沅反應過來算了算日子。寇遠洲是昨天回的家,那麽不出意外按照以往兩人默認的習慣來看,今天應該剛剛好就是一周一次的那個日子。

昨天晚上,在寇遠洲洗完澡回到房間的時候,喬沅用上了自己畢生所有的演技,一個人在床上很用力地裝睡。用背影對著他。

之後洲哥貼心地給他掖好被子,再在他額上落下一個有些長的吻。他沒有打擾喬沅睡覺。

……於是今天車上的氣氛才會這樣,尬上加尬。空氣都幹巴巴的。

雖然還在看著車窗外, 但他從剛剛開始就沒有在看街景了,他現在在盯著外面幹凈純粹的藍天發呆。

清澈透亮的眼睛裏倒映出一路倒退的街景。不做表情也不動的時候,他像一只靜止的陶瓷洋娃娃擺在那裏。

鑲嵌在眼眶中的眼珠子也像透明的陶瓷做的。質感冰冰涼涼,像極了真人。

終於喬沅眼睫微動了動。他眼睛低斂下來,遮住了眼底神色。

喬沅一直是個自私任性的孩子。

但他看起來很乖順老實,對吧?

實話是,真真正正老實的人是做不出來公開告白這種事情的。

默認把主動公開表白的人認定為弱勢的一方,好像是存在於這個世界npc中的某種規則怪談。

喬沅他從以前就任性天真,又喜歡小洲哥。

在喬沅小的時候,電視上還在流行一種套路肉麻的臺式偶像劇。

比如大雨天吃西餐,以及鬥舞那種的。

喬沅看的電視劇裏:女主角凝望著廣袤天空上紛飛的風箏,說它們永遠屬於無邊無際的藍天,然後找來剪子一下把風箏線剪斷,兩人一起浪漫地看著它回歸天空。

無視掉浪費,這情節的底層邏輯在於體現主角的真善美。

其實當時的喬沅能夠共情。

不是指共情風箏,而是指放風箏的角色。他很是能夠深深地共情。

因為當那風箏乘風而上、悠悠漂浮在天際,它變得如此渺小遙遠。站在地面上的人透過手中一根繃緊的細線,雖然只是一絲,也可以清晰感知得到它那邊的世界裏疾風勁流的力度和方向,感知到那是如何一種廣袤無垠。

很安心。因為無論它再怎麽屬於天空,風箏線握在手裏的感覺真的很美妙。

怎麽會剪斷呢。

但並不是因為浪費風箏這種無聊的理由。要是他就不會選擇剪斷的。

他是如此優秀。但他不屬於天空。他屬於我。

或許這才是喬沅會對蘇晗提出的建議心動的原因。

兜兜轉轉,喬沅發現自己一直在幹的是同樣的事。寇遠洲明明對他的人沒有興趣,喬沅還是跟他表白了。寇遠洲也對他的身體沒有興趣,但喬沅還是一廂情願一門心思地買了情|趣內|衣。

但還是被他搞砸了。

算了。都已經這樣了。喬沅自暴自棄,心想反正不過是早知道和晚知道的區別而已,伸頭一刀,縮頭一刀。

如果說他之前還在要不要給寇遠洲這種驚喜而有點猶豫的話,現在已經不用猶豫了。

而且就像是安排好了似的。

今天晚上的時機剛剛好。

好像是因為盯著天空看了太久。喬沅眼睛有些發幹。

他退開一些,自己伸手揉了揉眼。

*

寇遠洲手裏一個工作平板。他一邊低頭看文件,一邊時不時出聲詢問一句前座的人工作事宜。

前排也有兩個人,一個是他哥公司的司機,一個是助理。前後排的兩人一問一答,無形間有種工作多年培養的默契。

寇遠洲老家就是醫療健康行業的。他在國外修的數學和計算機碩士學位。在結束實習後,他除了接班自家公司的一部分業務之外,後來還自己出來創立了源遠智能,成為今年市場上表現亮眼的一匹黑馬。

在前些年a省擴大外資醫療開放的環境下,其推出的輔助診斷系統如今已經與不少私立醫院建立合作,主要輔助病理分析和疾病的早期篩查。他就是那種是二代界內鋒芒畢露風頭無兩的青年才俊。

助理是從寇遠洲進公司就開始跟他共事的工作夥伴,有著幹練沈穩的性格,一絲不茍的工作態度。

是自動和喬沅隔絕了的正經的職場工作氛圍。

反正以往這種時候邊緣人喬沅也會扭頭看著車窗外,自覺地對著一路倒退的風景發呆。

所以現在大概也是沒什麽區別的。從剛才起他像是在走神。人趴在那,一動不動。

一只大手從他後面伸出,十分自然熟稔地摸摸他被風吹得發涼的臉,直接順勢覆蓋住,變成喬沅的口罩,把他的呼吸捂住在手心裏。

他仗著手大就這麽包住喬沅下半張臉,有種無形的壓力直將人往後帶。

喬沅歪頭躲著他的手,像擺脫管教的小孩。動作間他的臉蹭到男人手腕間的佛珠,烏潤的檀木珠子就在他皮膚上一滾。

就像喬沅有一櫃子的監測手表一樣,寇遠洲有無數條這樣的佛珠。

有些是千裏迢迢從西藏求的,有些又是從寺廟裏各種鼎鼎有名的大師那兒求的。

只能說,人這一輩子但凡生過一次病就知道了,作為病人家屬是什麽心情。他們已經不能再連這點信仰和依托都沒有了。

如今的寇遠洲也是偶爾才戴佛珠。原因是喬沅不喜歡。

這會在他明明無事發生的日子裏也時刻提醒寇遠洲他是個病人。

“別吹風。”此時喬沅就聽寇遠洲一邊看平板一邊說。

寇遠洲身側還放著去醫院時會帶的檢查包,裏面除了病歷本等檢查需要的各種資料,還有喬沅的外出用品,點心和水,林林總總。

喬沅就看見,隨著寇遠洲發話,自己這邊的車窗隨著緩緩升起,替他關上了車窗。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寇遠洲眼睛看著文件,他的手還抓著喬沅的臉不放。喬沅一頓,他扭頭看了洲哥的側臉一眼,神色如常。

“快到了。”

坐在喬沅前面,副駕上的人也適時出聲。

是低緩舒適的偏中性聲線。喬沅的註意力便轉移到前排,一頭黑發紮著利落長低馬尾、側臉幹凈漂亮的助理身上。

小月姐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個很厲害的人。

據說當初還是寇遠洲剛進公司實習時的前輩,現在在寇遠洲身邊工作。多年來一直是他最信實得力的工作夥伴之一。

你不得不承認世上有些人就是高能量高強度的存在,工作才是他們的多巴胺。小月姐給人的印象是永遠精練強幹,一絲不茍的。

雖然人冷話少,但她對喬沅很好是真的。

醫院快到了,喬沅也不再執著窗外,他人也坐直了。

不愧是小月姐,氣場還是如此強大。

也是這些年來唯一一個據傳是曾經跟寇遠洲有過一段的人。

洲哥身邊的朋友謝遷,喬沅記得他曾經就說過這樣的話。

謝遷:“別說,你倆看起來真像天生一對。”

這不是第一次,寇遠洲和他身邊的小月姐被錯認成一對。

雙a,強強……blabla,就連無事人喬沅都聽聞了好幾次。

“小月姐。”有一次在他哥的辦公室外面,喬沅故作無知地問了出來:“你是我哥的女朋友嗎?”

他當時是如此年輕天真,人傻就算了,還是一個處於戀愛上頭的傻子。因為無知所以無畏,所以也對於在職場上對某個人說這樣的話造成什麽後果全無概念。

他一心撲在自己的愛情上。

以至於周圍幾個同事都以無聲打探的眼神看著他,連不遠處的寇遠洲都直接喊了他的大名喝止:“喬沅。”

喬沅仍然記得那一天站在他對面的小月姐的反應。

她整個人如同不受外界任意微風攪擾的平平一湖靜水。

喬沅剛剛語出驚人完,下一秒,她臉上的神情仍舊一派淡然平靜,眼皮都沒擡一下。

小月姐朝他走過來。

一邊合上手中的文件夾,她步履輕巧始終平穩。於是輪到喬沅慌了。他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到發僵。

她停在距離喬沅這個慫包很近的位置。喬沅聽見這個姐姐溫聲問他:“多大了?”

她像是沒聽到剛剛的問話似的。被當事人找到自己面前來的喬沅,這個慫包表情已經有些卡殼。

他說:“18。”

擡手溫柔地摸了摸喬沅的頭發。

然後小月姐就說:“真可愛。”

小月姐語氣中有了起伏,第一次帶上難能真切的誇讚和感慨,是在說他長得很可愛。

“……”

完完全全把喬沅當小孩子看了。

不管喬沅覺得他自己是不是,這個語境,他回答的那一刻就已經是了。

那天回去後喬沅就被寇遠洲拉去談話了。

即使之後他認識到錯誤,按照寇遠洲的要求,加了小月姐的聯系方式跟人家道歉,收拾自己的爛攤子。

喬沅想起,當時寇遠洲是怎麽說的謝遷來著。

“這輩子就剩那點事兒了”“你上醫院看過花癡病沒有?”“好大一個豬腦子”“找個班上”……

喬沅當時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上被一連插了好幾把刀子。

他就是那個花癡的,這輩子就剩那點兒事的,應該找個班上的性緣豬腦子。

還不如謝遷那個人光明正大呢。

他只敢自己在角落裏陰暗扭動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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