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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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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錯位

寒風淩冽。

四方合圍的水泥灰色教學樓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蒼耳和祝江一路狂奔到學校時,教學樓下一個人都沒有,圍觀的學生全都被警察驅趕走了,看熱鬧的人堵在學校圍墻外。

黃耀祖站在七樓樓頂邊緣,低頭看著四棟樓中間的天井。一陣膽寒襲來,卻夾雜著讓他戰栗的報覆性快感:從這裏跳下去,剛好摔死在天井中間,以後所有人一到晚自習就不能安心。

黃進夫妻倆連站都站不住,舅母被被旁邊的女警托著,雙膝不斷地要往地上跪,她嗓子完全失聲了說不出話來,只能用手不停地朝兒子揮舞。

“兒子,下來!聽話啊,”黃進扶著墻,聲音顫抖,“你有什麽想不開的,跟爸爸說,千萬不要、不要……你要我怎麽活啊!”

黃耀祖回過頭,目光淡淡地掃過他們兩個:“你可以再生一個好的。”

黃進一下子被噎住,悲憤起來:“我們哪一點對不起你?供你吃供你喝,砸鍋賣鐵跟你送到重點高中讀書,你從來沒想過報答我們就算了,還……”

“你閉嘴!”舅母用幾乎發不出聲的嗓音嘶吼著,撲上去要捂住他的嘴。

“把家長帶下去,他們這樣只會刺激孩子。”經驗豐富的老警察道。

黃進夫妻倆被硬架著退到樓梯口,與此同時,蒼耳和祝江氣喘籲籲地跑上來。

“你是誰?”警察伸手攔住他們。

“我是他姐姐。”

“你把她交過來幹什麽?她能安什麽好心?”黃進崩潰地狂吠著,“兒子要是死了,你……”

“啪”的一聲,舅母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到黃進臉上:“所有人都比你關心我兒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第一個捅死你!”

蒼耳焦急地推開這些人,和祝江一起沖到天臺上。

黃耀祖看到是她來了,神情微變。

“你不要過來!所有警察都走開!不然我就跳下去!”

警察和蒼耳對了個眼神,舉起手往後退了幾步,蒼耳則在距離他幾米遠的地方站定。

“黃耀祖,你才十六歲,你的人生還沒開始,不能就這麽放棄!”

“人生還沒開始,就已經這麽痛苦了,為什麽不早點死,放過自己?”

蒼耳被他問楞住了。兩人四目相對,僵持了幾秒。

一旁的祝江看似鎮定,心裏已經天翻地覆。

從聽到蒼耳說“我弟弟要跳樓”那一刻起,他就像是被雷劈中,渾身的血液都翻湧起來,五臟六腑痛苦地攪動。努力壓制的那些記憶如洪水湧來,將他吞噬。

他並沒有見到哥哥最後一面。一輩子為別人考慮的哥哥,連自殺都選在一個安靜的角落。等祝江接到死訊趕來,看到的已經是太平間裏蓋著白布的軀體。

祝江無數次幻想過哥哥死前的樣子。

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挑選好地方,一步步走上屋頂。這期間有沒有人看到過他。他站在頂樓往下看的時候是否害怕,他又是如何跨出最後一步。人生的最後幾秒裏,他在想什麽。

蒼耳說的對,比痛苦更可怕是未知。他寧願自己親眼看到了那個場景,這樣噩夢也能有一個具體的形狀,不像現在,被困在無窮無盡的猜想中。

此刻在祝江眼裏,站在天臺邊緣的人不是黃耀祖,是祝旻。

黃耀祖對蒼耳不屑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恨我,看不起我,恨我爸媽。我現在跳下去,他們兩個痛苦一輩子,你應該暗爽才對。你走吧,別在這裏裝樣子。”

“我是討厭你爸媽,也討厭過你,但說到底你只是一個小孩子,跟我那時候一樣。我知道你憋屈、難受,不想讀這什麽狗屁重點高中,不想活得這麽累,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你想想我呢?我高三的時候欠了高利貸,一開始每個月都還不上錢,不管我躲到哪兒,那些人都能鉆出來找到我。最嚴重一次,我為了躲那些人,在樹林裏蹲到半夜才敢走,差點被一群醉漢強奸,那天晚上我真的想過跳河。如果不是你奶奶還活著,我可能也跟你一樣跳下去了。”

蒼耳深吸了一口氣。這些話她從來沒跟別人說過,現在什麽也顧不得了,她把血淋淋的傷口撕開給人看。

黃耀祖怔住了,他只知道自己這個姐姐又冷又硬,卻不知道她經歷過這些。

祝江聽得揪心不已,他好想回到那個時候,把她緊緊抱在懷裏,不讓她受任何傷害。

“我以為自己沒有救了,可你看看現在,我不但還清了貸款,還有了自己的房子。在學校裏,我有了朋友,有了成績,還有了喜歡的人。如果那個時候我死了,我哪還有機會擁這麽多這麽好的東西?相信我,只要還活著,再大的坎都是暫時的,沒有什麽事情熬不過去。”

黃耀祖的神情漸漸松動了。

蒼耳張開雙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朝他挪動過去。

“聽姐姐的,好不好?重點高中壓力大,就不念了。讀書不開心,就去中專學一門手藝,照樣能掙錢。不喜歡待在家裏,就去外地上班。所有問題都能解決,沒什麽比活著更重要。”

黃耀祖恍惚了,他的腳朝天臺內挪動了一步,蒼耳抓住機會朝他靠近。祝江見他的眼睛盯在蒼耳身上,便從側面貼著墻悄悄朝他挪動。

眼看黃耀祖就要走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蒼耳伸出手,期切地看著他。

可突然見,不知道什麽東西刺激了他,他恍惚的眼神重新變得激烈、絕望。

“不!你不要過來!”

蒼耳一驚,忙頓住腳步,生怕再刺激到他。

“姐,你太堅強了,我做不到像你那樣,也不想做到。”黃耀祖眼裏的絕望變成麻木的平靜,“你們放過我吧。再見。”

說著,他往空中踩一步,直直墜落下去!

“不要——”蒼耳尖叫著朝天臺邊緣撲過去。

舅母當場昏了過去,黃進失去了一切表情,警察一擁而上。

然而在同一瞬間,另一個身影從圍墻下迅速沖上來,死死攥住了黃耀祖的手臂——是祝江。

下墜的力量太大,祝江半個身子都被拽到圍墻外,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表情猙獰,不肯松開。

祝江看著自己抓住的人,他的臉是祝旻。

祝旻昂頭微笑看著他。

祝江用力從牙縫裏擠出斷斷續續的話:“哥,不要走、不要走。”

“江江,你救不了我的。”祝旻平靜道。

此時其他人已經趕來,幫祝江一起把人往上拉,但因為角度問題無法用力,一時間還是只能靠祝江拉住他。另外幾個警察迅速下樓,準備從下一層走廊實施營救。

在這漫長的十幾秒中裏,祝江近乎瘋狂地拉著祝旻。

祝旻卻對他笑著搖搖頭:“江江,我活得實在太累了,如果你真的愛我,就放開手。”

祝江神情恍惚了。

是啊,哥哥已經活得這麽痛苦了,自己真的還要勉強他嗎?

他喃喃自語:“哥,對不起,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從沒有怪過你。讓我走吧。”

一個晃神,祝江幾乎要聽祝旻的話,松開手。

蒼耳發現了他的異常,雖然聽不見他在說什麽,但通過他的眼神已經猜到了一切。

“他不是你哥!別松手!”

祝江被蒼耳的喊叫聲驚醒,他定睛一看,被自己抓住的是一個陌生人。他清醒過來,用盡所有力氣抓緊這個孩子。

終於,樓下的人做好了防護措施。

祝江感覺到手上的重量一輕,黃耀祖被樓下的警察穩穩托住。

同一時刻,祝江手腕上那塊殘破的腕表,因為剛才的拉扯而散開,從祝江的手臂上滑落了下去,他驚訝地伸手去抓,卻沒有抓住。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傳來,那塊表砸了個粉身碎骨。

其他人都朝樓下跑去,祝江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臂虛懸在空中。

他呆呆看著下方的天井,那裏並沒有出現血淋淋的屍體,卻多了一塊表的殘片。

像是某種命運的註解。

“哥,這次……真的再見了。”

說完這句話,祝江脫力地滑坐到地上。蒼耳在一邊撐墻站著,兩腿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在雖然是冬天,但兩個人都驚出了滿頭大汗。

沈默很久之後,祝江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蒼耳老實回答:“比完賽那天,我在華東大學的展板上,看到他的照片了。對不起,我不知道要說,所以就裝作不知情了。”

祝江搖搖頭,表示沒事。

“謝謝你救了我弟弟。”蒼耳道。

“是我應該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能救他一次。”祝江虛弱地笑了。

蒼耳知道他所指的是什麽。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她很想知道有關祝江的一切,又怕傷害到他。

正猶豫時,卻聽到祝江主動開口說:“我哥他,籃球打得很好……”

這天中午的太陽很暖和,祝江把關於祝旻的所有事情都講給了蒼耳聽。蒼耳聽到兄弟倆小時候的糗事,笑個不停。祝江很開心,他已經很久沒有跟人分享過哥哥了。

從前祝江以為哥哥是完美而快樂的,他不肯面對這個事實——哥哥是一個不快樂的普通人。但這兩年來,他離開象牙塔和實驗室,來到這個遙遠的地方,來到田野和山間,認識了一群像蒼耳這樣,普通而頑強的人。他看到了他們真實的喜怒哀樂、困苦與突破。

他走出了真空的玻璃罩,雖然難免收到傷害,卻也因此能夠用自己的皮膚去感受人間的每一縷陽光和風雨。

而經歷了這一切後祝江才發現,無論哥哥是怎麽樣的人,無論他做出了什麽選擇,都不能改變他們是世上最親的兩個人的事實。而自己,也從未停止過為哥哥驕傲。

暖鍋宴被突發事件打斷,只好延期了一天。上午買的兩大筐菜早就不知道被誰撿走了,蒼耳肉痛不已。

第二天中午,大家才重新齊聚到蒼耳家。當然,這一次祝江也來了。

幾人聽蒼耳繪聲繪色講述小祝老師英勇救人的壯舉,隱去了關於祝旻的那部分,再次哄擡了小祝老師在大家心裏的形象。

前一天晚上黃進兩口子拎著各式各樣的禮品,登門向蒼耳致謝。並且說已經著手在給黃耀祖辦退學手續了,要給他轉到中專去。兩人熱情邀請蒼耳和外婆回家吃年夜飯,但蒼耳表示這裏才是自己家。他們如果要來給外婆拜年,自己不會攔著,但平時就不用走動了。

幾人嘰嘰喳喳聊天時,祝江獨自端詳著蒼耳做的那副標本。

蒼耳走到他身後,得意地問:“怎麽樣?”

“很美。但你這算不算盜用公共物資?”

蒼耳被問楞住了,硬要說的話,確實算……

看她這副緊張的樣子,祝江輕聲笑出來:“逗你呢。”

“你什麽時候學會開玩笑了,有點不適應。”蒼耳笑著說。

外婆在亮堂堂的新廚房裏做了一大桌子菜,也不再有嗆人的油煙味。蒼耳守在竈口按照她的指令添柴減柴,爐竈裏的火苗燒得通紅,不斷跳躍著,映得蒼耳臉上也紅彤彤的,十分暖和。

小黑看著滿滿當當一大桌菜,驚嘆道:“阿婆,你這是拿出了年夜飯的架勢呀?”

外婆笑了:“你們不就是小耳朵自己找的家人嗎?一家人吃團圓飯,應該的。”

蒼耳被外婆的話點醒了。

家人,其實就是環繞在自己身邊的人。雖然血緣關系上的家人都棄自己而去,但她卻可以選擇與誰共度接下來的時光。她環顧周圍,有健康的外婆、可愛的朋友們,還有……英俊的心上人,這真是個完美的冬天。

一頓熱熱鬧鬧的團圓飯結束,羅桑送陶美兮去高鐵站坐車,小黑和夏宇添繼續去駕校學科目四了。蒼耳主動提出送小祝老師回學校,怕他在山上迷路。

冬日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照在身上,兩人並肩走下山。

“寒假你留在這裏跟祝老師他們一起過年嗎?”蒼耳問。

“我打算回去看看爸媽,從前我不敢見他們,現在……可以試試。”祝江道。

蒼耳真心為他高興。

不知不覺間,他們都見證了彼此心裏最深的傷痕。那既然如此,有些事情,是不是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蒼耳看了眼祝江在陽光下毛絨絨的側臉,心突突地跳了起來。

“昨天在頂樓,我說我有喜歡的人,”蒼耳定住腳步,突然開口,“你不想知道是誰嗎?”

祝江也跟著停住腳步,幾秒後,他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轉過身。

“我知道。”他說。

蒼耳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祝江認真看著她,“還有你到我家那天晚上,我也在。”

蒼耳沒料到,本來是打算發動突襲,卻被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

她強作鎮定,問:“那、那你的態度是?”

“我也喜歡你。”祝江坦然回答。

蒼耳錯愕,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那麽直白。小祝老師也喜歡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這時候,她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所以從上海回來之後,你躲著我,是因為你知道了我也喜歡你?”

祝江點點頭。

“為什麽?是因為我是學生你是老師嗎?可是是我主動喜歡你的,跟你沒有關系,何況你只比我大四歲,根本就是同齡人。再過一年多我就要畢業了,你什麽都不用擔心。”蒼耳急切地看著他。

祝江溫柔地笑了笑,凝視著她:

“不是這個原因。我們相差不僅是身份和年齡。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孩,但你太年輕了,還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過得又太辛苦。我突然出現在這裏,我利用自己的身份、或專業知識,為你做了一些非常簡單的事情,就博得了你的喜歡。當然,我對此很榮幸、很開心,但這對你是不公平的。”

祝江頓了頓,艱難地繼續說。

“你不知道你在我心裏有多完美,我願意為你做所有事情,除了現在和你在一起。我不想你因為這種身份的錯位和信息差,喜歡上一個滿身都是光環的我。你是這麽聰明又堅強,等你離開這裏、去外面的世界闖蕩幾年,這些光環很快就會消失的,你會認識更多更好的人。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利用你的年輕,阻斷你的其他可能性。”

蒼耳消化了他的話,感動卻又憤怒。

“你憑什麽給我下判斷?說到底,你還是覺得自己比我了不起?為什麽你的喜歡就是真正的喜歡,我的喜歡就是幼稚的幻想?這樣又對我公平嗎?”

兩人對視良久,祝江無法回答她的問題,他拼盡全力克制住緊緊擁抱她、親吻她的沖動。

“如果幾年之後,你見過了更大的世界,還喜歡我的話,我會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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