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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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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決裂

一個小時前。

陶美兮在宿舍裏一通布置:在墻上貼了幾張碩大的英文海報;用 ins 風的大掛畫將蒼耳的床圍起來,以遮擋她的土味印花床單;還特意讓羅桑從鎮上的肯德基買了大漢堡和炸薯條放在桌上。

做好萬全的準備後,她終於撥通了視頻電話。當然,她早已連好了國外的 VPN,萬一電話對面的人真追查起來,也只能查到她人在美國。

視頻電話接通,陶美兮笑著對鏡頭喊:“生日快樂!媽媽!”

衣著優雅的陶媽媽笑瞇瞇的:“謝謝寶貝!你終於肯跟我們打視頻電話啦?”

“你過生日嘛,當然要打。爸爸呢?”

“你爸爸給我取禮物去了,神神秘秘的。”陶媽媽留意到鏡頭前顯眼的漢堡和薯條,“你就吃這些呀?”

“對啊,國外又沒什麽好吃的。”陶美兮說著做作地吸了一大口可樂。

陶媽媽的神色明顯僵硬了一下,但勉強維持微笑:“那也要註意營養。”

這時宿舍門突然從外面被打開,小黑風風火火地沖進來,一進門就是一句字正腔圓的國罵:

“我草!外面真是太熱了,還是空調房舒服……”

陶美兮突然尖聲打斷她:“Yeah!It’s so hot out there.”

這一嗓子把小黑嚇得夠嗆,她驚懼地看向陶美兮,正要發問,卻聽陶美兮一臉熱情地對鏡頭介紹。

“媽,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越南舍友。”說完又指著手機轉頭向小黑介紹,“This is my mom.”

小黑反應過來,心裏罵了一萬句臟話,你才越南人,你還柬埔寨人呢!

但被陶美兮半威脅半懇求地盯著,小黑也只能恨恨地擠出一個笑臉,上前打招呼:“Hello~ Nice to meet you. ”

小黑忙退出鏡頭外,用口型對陶美兮說“你有病”,陶美兮沒理她。

這時鏡頭另一邊,一個富態又精神的中年男人捧著一大束花推門進來。

“老婆,我回來了,生日快樂!”

“你快過來,我跟兮兮……”

陶爸沒等她說完,接話道:“你想兮兮了吧?要不然我假裝給她買張機票,讓她回來陪你過生日?反正她人就在……兮兮!”

話音未落,陶爸已經走到了鏡頭前,和陶美兮大眼瞪小眼。陶媽恨恨地用力掐了他一下。

“爸爸,”陶美兮冷冷地盯著鏡頭,“你剛才說‘假裝’買機票是什麽意思?反正我人就在哪兒?”

眼看遮掩不過去了,陶爸陶媽幹脆交代了。

今年過年回家時,陶美兮自稱坐的那趟國際航班因為天氣而延誤了,但她還是按時到了家,夫妻倆因此才識破這個拙劣的謊言,但因為愧疚於向來對女兒缺少陪伴,不想傷害她的自尊心,所以陪她演了一學期的戲。

陶美兮羞怒不已,覺得自己上躥下跳的樣子簡直是個小醜。她起身把漢堡薯條可樂統統扔進垃圾桶,又把海報和掛畫全扯下來,扔到地上。

越南人小黑站在一邊,不知道該攔還是不該攔。

對面兩人焦急不已:“兮兮,你冷靜點,別傷到你自己!我們也怕傷害你的感情,才假裝不知道的呀。”

“那你們看著我上躥下跳地出醜,就不傷害我感情了?”

“不是這樣的。我們一開始也不放心,但後來我們發現你在學校過得很好,交到了朋友,還學了獸醫,我們慢慢也就安心了。我們不拆穿,是想等你自己準備好了再告訴我們。曉寧?曉寧啊,你幫我們勸勸她。”

陶美兮和突然被點名的小黑面面相覷,美兮的臉色更冷了:“你們監視我?”

時間回到此刻。

蒼耳看著陶美兮紅通通的眼睛,不知道能為自己辯解什麽。

小黑左右看看,起身離開,把空間留給她們倆,出門前表情覆雜地看了蒼耳一眼。

蒼耳站在門口沈默了好久,甚至都不敢走進去。她想說四個月之前自己還不認識陶美兮、自己每個月要還多少利息、五千塊的月收入意味著什麽……但這些話在腦子裏盤桓許久,但最後說出口的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所以你從一開始對我好,跟我做朋友,處處照顧我,都是為了錢。”

蒼耳默認。

“所以你跟其他人一樣,很討厭我對吧?如果不是為了每月那五千塊錢,你根本就不會和我做朋友。”

“我跟你說過,我從來都沒有朋友,來這裏之後才認識了你,你又帶我認識了小黑和其他人。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麽跟別人不一樣,莫名其妙地主動對我好。還以為是跟動畫片裏面一樣,主角孤單太久,就會有一個有超能力的外星生物來陪她。”

陶美兮擦幹眼淚,自嘲地笑了一聲:“看來地球上唯一的超能力只有錢。”

蒼耳覺得她每句話都紮在自己心上,其實自己跟她何嘗不是一樣的?在來到學校前,她也沒有朋友,形單影只。

對自己而言,陶美兮才更像是那個外星生物。

可眼前的狀況,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她面對過很多沖突,黃進或者老尤發瘋、被打工的老板惡意克扣收入、和親生爸爸的新家庭狹路相逢……她都不害怕。可仔細想來,這些都是她被傷害的情況。

而傷害別人之後該怎麽辦,蒼耳從來沒處理過。

陶美兮等不到回應,覺得蒼耳是默認了自己所說的一切。她的傷心轉化為憤怒,起身推開門口的蒼耳。

“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朋友了。”

說完,陶美兮沖了出去。

不,不是這樣的!

蒼耳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應該解釋,應該努力挽回,但陶美兮已經跑遠了。

“所以你剛開學的時候對她那麽好,是為了掙錢。”旁聽完這一切的小黑從走廊盡頭走出來,“這樣我就理解了,我一直沒搞明白你當時發的什麽瘋,究竟看到了她哪個閃光點,對她比對我上心多了。”

蒼耳無力地看了她一眼:“你非得在這個時候給我上難度是不是?”

小黑露出同情又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你這事確實做的不地道,但……我能理解。而且你不是主動放棄了嗎,我知道這個決定對你來說不容易。”

“謝謝。”蒼耳真心道。

“不謝,”小黑拍了拍蒼耳肩膀,“現在知道誰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吧?”

說罷小黑擡腳離開,蒼耳在背後叫她。

“餵,你去哪,你不幫我出出主意嗎?”

“我去練倒車入庫了,你自己的女朋友自己哄。”

蒼耳嘆了口氣。

在面對沖突和逃避問題之間,她果斷選擇了後者。

蒼耳從外婆那裏要到了老屋的鑰匙,帶著掃帚、拖把、水桶、抹布、鏟子、鋸子,頂著炎炎烈日,獨自來到老屋,開始了改造工作的第一步——大掃除。

一推開門,積年的灰塵撲面而來,但也夾帶著闊別已久的童年味道,是她一直在找的那個能讓她安心的氣味。

老屋裏大部分好用的家具都被黃進搬走了,只剩下一些破桌舊凳、掉了門的櫥櫃、豁了口的碗碟,都落上了一層厚厚的灰,還有不少因為屋頂的漏雨,已經腐壞得不成樣子。所幸兩個房間裏的兩張舊床還算結實。

蒼耳先將完全壞掉的家具、腐爛成一團無法辨認的衣服等等全都扔到院子裏,然後開始手動清理屋子周圍叢生的雜草和灌木。

一口氣忙活了四個小時之後,原本被草木遮掩、一片荒蕪的屋子終於清晰露出了全貌。

這是一座規整對稱的三間小屋,土黃色的外墻沒做任何修飾,兩邊的房間都有大窗戶。雙扇的大門是純木質的,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光了,上面還黏著不知道哪年的春聯殘片。

和蒼耳記憶中的樣子越來越近了。

她將廢品和雜草樹枝全都攏在院子裏,點著火一把燒了,她自己則脫力地坐在門檻上,看著火苗一點點變大,把黃昏的雲霞都染成紅色。

蒼耳的上衣都已經徹底汗濕不知道多少次了,現在坐著兩腿都在微微顫抖。她知道,這是一種自虐式的勞動,只有肉體累到極點,大腦才能完全放空,不去想陶美兮的事情。

告別童年之後就再也沒有擁有過好朋友的蒼耳,對於如何處理這種感情問題非常陌生,這實在是一道超綱題。

與此同時,陶美兮坐在河邊的大石頭上,生氣地往水裏扔石子。腳邊一圈的石子已經被扔光了,露出光禿禿的地面。羅桑又捧了一把小石子過來,堆到她手邊,供她繼續扔。

“你說,她為什麽完全不解釋,她根本就不在意我是怎麽想的!”陶美兮恨恨地扔石子,“我把她當朋友,她居然跟我爸媽一起耍我,替他們監視我!”

“對啊,俞蒼耳太不是東西了!”羅桑道,“但是……”

“我不要聽但是!”

“哦。”

羅桑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快來不及了,走。”

“去哪兒?”

羅桑不答,抓著陶美兮的手快步跑開。

跑了十幾分鐘,羅桑終於在村子中間的一塊空地停下,空地周圍曬了不少稻谷,不少村民晚飯後在空地上散步消食。

陶美兮莫名其妙又惱火:“這什麽地方?帶我來這兒幹嘛!”

羅桑松開手,神神秘秘地從旁邊一戶人家裏取出一個音響,放到空地中間,按下按鈕,音響頓時播放出震耳欲聾的《又見山裏紅》:

“那是你秋天依戀的風,那是你漫山醉人的紅;

那是你含情脈脈的心,酸酸甜甜招人疼……”

悠揚的音樂聲飄蕩進家家戶戶,像有著魔力一般,將無數阿姨、奶奶從四面八方吸引到廣場上,而且自發形成一個方陣,站在羅桑身後。

正當陶美兮一片茫然時,更加震撼的事情發生了:

她的男朋友、那一米八的大小夥子、坐擁小弟的社會大哥,此時此刻帶領著這個幾十人的中老年女子方陣,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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