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老頭樂

關燈
第48章 老頭樂

冷知識,淩晨四天的天,居然是亮的!

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四肢僵硬、腳步虛浮地挪出宿舍樓,排成僵屍隊伍向前緩慢蠕動。在他們臉上看不到一絲怨氣,因為神智尚未回到軀殼,無法產生情緒。

樹林間的鳥鳴聲清脆,田間晨露熹微,越發將他們襯得面如死灰。

蒼耳年輕嘭彈的臉上,突兀地出現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昨天晚上洗完澡已經很晚了,她只想閉上眼就地躺下,陶美兮卻堅持用最低檔冷風吹幹自己那一頭秀發在,又因為怕黑,拽著蒼耳陪自己。

算起來,昨天只睡了五個小時不到。難怪沒人願意當農民,一天也就算了,收割期天天這樣,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眾人來到田埂邊。昨天離開時天色昏暗,而且地裏一片淩亂,所以看不清。現在收割完的油菜已經被運走,被收割後的田地上只剩下硬硬的短茬,學生們這才清晰具體地看見,他們昨天完成了多少事情。

剩下還沒收的部分,只剩四成不到了。

所有事情都是如此,一旦進度條熬過 60%,剩下的便勢如破竹。

蒼耳提著刀站在地裏,深吸一口氣,田間的空氣帶著泥土的潮腥,油菜的淡淡清香,還有深夜滯留下來、尚未散凈的寒意。從鼻腔灌進胸膛,清冽提神,她缺乏睡眠的身體終於慢慢蘇醒。

蒼耳很快收完了自己剩下的部分,又去幫陶美兮,小黑和羅桑不久後也加入。

隨著太陽一點點擡高,夜晚留下的最後一層朦朦朧朧的薄膜也褪下,天色逐漸亮堂,空氣由濕轉燥。

這是陶美兮第一次在戶外看到天亮的全過程,原來早晨可以這麽長。

她碰上了一棵長得格外高壯的油菜,割了幾下都沒成功。

旁邊傳來一聲嗤笑,陶美兮轉頭一看,正是羅桑那個狗東西,兩手環抱在胸口懶懶看著自己。

“你不幹活笑什麽笑!”

“大小姐,我那一片早就幹完了,要不是你,我們組都已經收工了。”

陶美兮無言以對。

羅桑往前走了幾步,笑著說:“怎麽著,要幫忙嗎?”

“用不著!”陶美兮氣鼓鼓。

不能被這個狗東西看不起!陶美兮左手緊緊抓住油菜,重心往後偏移,右手一使勁,割下來了!但……人也倒了。

陶美兮手腳撲騰著往後倒去。

“嘭!”她仰面倒在一大摞油菜上,倒是不疼,但很丟人。

“你怎麽不拉我!”陶美兮打開羅桑伸過來的手,站起來。

羅桑一笑:“你不是不用幫忙嗎?”

陶美兮不再理他,繼續割油菜。羅桑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哼著小曲轉身就走。

“餵,你真不幫忙啊!”陶美兮朝他背影喊。太陽越來越大了,她可不想日到正午還在地裏。

羅桑頭也不回地答道:“我去後面給你收,大小姐。”

陶美兮回懟:“那你就是大小姐家的長工!”

長工背對著她舉起手,高高比了一個“OK”,陶美兮被氣笑了。離開之後可能會有一點點想念這個帶自己看殺豬的長工吧,她想。

從淩晨四點開始,經過六個多小時的奮戰,同學們終於在最熱的時段開始前,收完了所有油菜。

不知道誰第一個發出興奮的嚎叫聲,很快,地裏各個角落發出此起彼伏的聲響,如同大型人類返祖現場。

依舊是羅桑和蒼耳負責運輸,兩人將成堆油菜運到倉房。倉房門口的大院子裏已經鋪上了厚厚的油布,同學們在鄧老頭的指導下,把這兩天收下來的油菜一捆捆攤在油布上,準備迎接為期兩天的暴曬。等青綠色的油菜曬得通黃焦幹,莢一碰就炸開,就可以打菜籽了。

陶美兮長呼一口氣:“後面應該就輕松了吧。”

鄧老頭在旁邊發出冷笑,輕松?呵呵呵呵。到時候她就知道了。

狼吞虎咽的午飯後,蒼耳正準備大補一覺,卻被小祝老師叫住:“下午我要去種油菜的農民家考察,你一起去吧,記錄下數據。”

蒼耳連忙點頭。這可是小祝老師交給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一定得做好。

其實根本不用記錄什麽數據,祝江只是去觀察農民的耕作習慣,為雜交新品將來的投產做準備,看有沒有需要改良的地方。但他對這個村鎮完全不熟,也不知道怎麽跟村民打交道,帶上一個本地通助手比較安心。

鄧老頭把自己的交通工具借給他們——一輛僅能容納兩人的電動老頭樂。

祝江新奇地打量這個小巧可愛的交通工具,它只有普通轎車 2/5 左右的體積,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甚至還能開空調。

蒼耳開車載著小祝老師上路,雖然是第一次上手,但這玩意兒也太好開了,風吹不著日曬不到的。她把空調開到最大,決定等還完債一定要買一個,二手的估計四五千就能買到。到時候帶外婆出去兜風、趕集、到隔壁村看戲都很方便。

暢想將來的美好生活,蒼耳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

“你怎麽什麽都會?”祝江一臉真誠的敬佩,“拖拉機,電瓶車,老頭樂,餵豬餵雞、煮枇杷水。”

蒼耳被這突如其來的誇獎弄得有點受寵若驚,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對。

“你不覺得你剛才說的這些技能,都毫無含金量嗎……長了手就會做。”

“我就不會。”祝江突然覺得受到了攻擊。

“我不是那個意思……”蒼耳忙解釋,“我做的這些事情都……沒什麽價值。但凡智商正常的人,願意學都可以做,而且都不是什麽大事。不像你,十三歲就考上中科大,二十出頭博士畢業,我哪怕再活十輩子都……”

蒼耳緊急閉上嘴。

小祝老師又沒有給自己說過他的經歷,自己又是怎麽知道的呢?不就只能是猥瑣地偷偷在網上百度人家查來的嗎!

啊啊啊啊啊!

蒼耳握住方向盤的手用力到青筋分明,她緊急思考措辭,正要開口解釋。旁邊的小祝老師卻平靜地接過話茬。

“別妄自菲薄,你做的事情絕對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我……也沒什麽可了不起的。博士,天才,”祝江自嘲地輕笑一聲,“我寧願做一個正常人。”

蒼耳的心顫了一下。

祝江沒問蒼耳怎麽知道的自己的履歷,他從小被人窺探、議論習慣了,何況他相信蒼耳只是出於好奇,沒有惡意。

蒼耳很想說自己不是有心的,但查人家的過往,顯然是有心的。而且已經過了最佳解釋時機,現在再開口找補會很奇怪,所以她也閉了嘴。

噴了彩漆的小車像一只瓢蟲,緩緩從田地間爬過。

路過一片正在收割的油菜地,地裏有個黑黝黝的老鄉正埋頭苦幹。這麽大一片田,蒼耳忍不住像他一個人要幹到什麽時候。

“說說你對這個油菜品種的觀察。”

小祝老師冷不丁發問,蒼耳嚇的渾身一凜。小時候那種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恐懼襲來。她反應了一下,但有了前天晚上數油菜籽到半夜的經驗,這題回答起來駕輕就熟。

她觀察一番後答道:“這片田的油菜平均高度在一米六左右,偏高,莖桿偏細,抗、抗倒伏能力差,結莢較稀,單株有效結莢數約在兩百左右,單莢角粒數約三十。”

祝江欣慰地點點頭,露出“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今年春天風大,油菜倒伏比較嚴重,影響了產量。”他碾開一個果莢觀察它的結籽情況,“這應該是徽油 45,前幾年就淘汰的品種,不知道為什麽還在種,這片地今年產量恐怕不好。”

“基地裏種的那些油菜產量不是很高嗎?為什麽不推廣出來,讓大家都種那種?”

“新作物種子必須通過國省兩級審定,才能推廣和流通。基地裏種的是我用皖南常見的皖油 77 和陜惠 10 雜交出來的新品種,去年剛通過篩選試驗,現在正在進行區域試驗,至少還要兩三年的時間才能審定通過。”

“啊,這麽不容易……”自己想的太簡單了。

兩人正先天下之憂而憂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幹什麽的你們!”來者是個氣勢洶洶的農婦,這是她家的地,“餵,他爸,快來!”

地裏的人聽到老婆的吆喝,立馬往這裏跑。

祝江不慌不忙:“您好,我們是新禾農校的師生,過來考察的,抱歉打擾你們了,我……”

地裏的人已經跑過來,警惕地看著他們:“搞什麽家夥的你們。”

他方言很重,祝江不大聽得懂,但能猜出意思,於是把剛才的話又解釋了一一遍。

“跑到我們各塊來搞麽家夥?”對方依然沒有放下戒心。

蒼耳趕緊用方言交涉,表示他們的確是新禾農校的,自己是本地學生,就住在鎮上,身邊這位是搞油菜的專家,到地裏來考察的。

夫妻倆聽話這話,上上下下地打量祝江,滿臉狐疑,隨後又說了句祝江聽不懂的話。蒼耳尷尬賠笑。

“他們說什麽?”祝江問。

“說你太年輕了,看著不像專家。”蒼耳翻譯道。

其實她的翻譯經過大大美化了,對方的原話是:長的嫩生生的,哪像個專家,別是偷偷跑出來談戀愛的學生。

蒼耳一番交涉,終於讓他們相信了自己和祝江的身份。

對方相信祝江是研究油菜的專家後,像遇到了青天大老爺一般,把這塊地有多難種、收成有多不如人意一股腦都倒了出來。一開始用得還是普通話,但說到激動的地方就變成方言了,蒼耳便從中翻譯。

大概就是說,他們知道這個品種是已經淘汰下架的,可是店裏還是能買得到,價格也比其他的便宜。種油菜本來就不掙錢,只能想辦法降低成本,所以就用了這個。但今年風大,開花期雨水又太多,所以收成這麽差。

蒼耳聽的心裏很難過。這麽辛苦的勞作,卻因為沒有選好品種,加上天不作美,幾個月勞碌下來,可能連成本都覆蓋不了。

祝江要冷靜很多,他簡單安慰了幾句,又說了幾種成本相對低、產量更穩定的品種,建議他們來年種這些。

“不種了,明年肯定不種了,掙不到錢,我們年紀也大了,搞不動了。”

離開這片地的路上,蒼耳心情沈重。

雖然在學校裏種過地,但那在她眼中只是課堂實踐,並不需要以此謀生,甚至還有點好玩。但到了真實的農民面前,她才意識到種地這件事與農民生計多麽息息相關。

車門關上,蒼耳踩下油門,繼續前進。午後的太陽把車內這個狹小空間炙烤得有些灼熱。

“你為什麽學農學?”祝江突然問。

“隨便填了好幾個專業,被這個錄取了。”蒼耳把自己毫無規劃的人生暴露出來,有些不好意思。

“你很適合學這個。”

“啊?為什麽。”

“因為你真的關心他們,這是最重要的,別的都可以彌補。”

“那你選擇研究育種學,也是因為關心農民嗎?”

“其實一開始我只把它當成智力游戲,我覺得自己像造物主,從一個品種裏留下好的特質,篩去不好的,或者把幾個品種的優點結合在一起,就好像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都任由我掌控、挑選。”

作為一個從小被這個世界一路開綠燈的天才,他曾經真的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後來呢?”蒼耳忍不住追問。

“後來我覺得無聊了,因為研發出一個品種要花的時間很長,而且有很多重覆的體力勞動,還要跟各個環節上的人打交道,我覺得是在浪費時間,都不想做。就在我準備換方向的時候,我……我哥說育種學是一門關於未來和希望的科學,他很喜歡,所以我才堅持到現在。”

“你還有哥哥?”

祝江輕輕點了點頭。蒼耳原本還想追問兩句,但見祝江並不想多說的樣子,就沒有再問。

兩人又經過了好幾家種油菜的農戶,祝江在蒼耳的翻譯協助下,和他們交流了許久。其中還有幾戶人家要留他們吃晚飯,被堅決拒絕後才作罷。

“你們這裏的人好熱情。”祝江扣上安全帶,感慨道。

“客氣一下而已,別當真,我們要是真留下他們就傻眼了。”蒼耳戳穿他的美好幻想。

“真的嗎?這是怎麽分辨出來的?”祝江求知若渴,這是他最不擅長的東西。

“就……看他們的表情和動作唄,”蒼耳覺得有點難解釋,“嘴上說著‘進來進來’,但人堵在門口動都沒動的,顯然不希望你進他家門。還有桌上的菜,現在已經五點多了,那家桌上用罩子罩著的明顯是中午的剩菜,晚上熱熱將就吃了,怎麽可能待客呢。”

祝江再次感嘆:“我就說你懂的多。”

天剛剛擦黑,周圍一片靜謐。蒼耳打開了車前燈。她突然覺得自己開的不是一輛老頭樂,而是一只緩緩漂浮的水母,田地是它的海洋。

一陣鏗鏘有力的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恭嘿你發財,恭嗨你精彩……”

蒼耳尷尬地看了小祝老師一眼,單手接起電話並外放。

小黑焦灼的聲音傳來:“陶美兮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