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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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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國傳

毫無疑問那是一段璀璨的時光,如今憶起卻是恍如隔世。

宮聿風年紀越大越是感性,在聽到陌離主動提起學院時便已經紅了眼眶:“是呀,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也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現在覺得不知天高地厚才好呀,那樣才活得自在隨性。”

“不過說起年少輕狂,當年誰也比不過你。”宮聿風註視著陌離,見到友人不再如從前那般癲狂,逐漸變得清明的目光,激動得不住地咳:“我以前可是最怕死的,現在老了,眼瞅著日子快到頭了,反而不避諱死亡了。”

“但你不一樣,你還在學院裏的時候就跟我們都不一樣。”

陌離又笑了笑:“哪裏不一樣?因為我有心火麽?”

宮聿風搖了搖頭:“因為你有心氣,你註定活得燦爛張揚,就像那些話本子裏的主角一樣。不瞞你說那時候我跟在你的身邊,想著自己就是你旁邊的一個小配角,配角好哇,有苦有難你來抗,有肉有湯一起吃。”

說到這裏他語聲一滯,然後聲音變得低沈:“可你遭受的苦難也太多了,後來我聽說了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倒寧願你不是主角,也沒有覺醒那什麽心火。”

“你,我,還有溫宛,我們像從前一樣平平淡淡地生活,就這樣過一輩子豈不是好。”

“但其實現在,我很慶幸自己覺醒了心火。”陌離道:“自從燒毀東衡學院之後,我便時常夢見人類的滅亡。”

“我夢見這個世界坍塌,夢見你們都死於非命,那時候我便覺得平淡快樂的生活,是需要有人流血犧牲的。如果一定要有人犧牲,我情願是我。”

“後來我做了很多的事情,我以為自己是在遵循神諭,以為自己是在救世,我想要守護那些時光,但好像是我毀了一切。”

陌離的聲音有些顫抖:“原來是我毀了一切……”

宮聿風喚了一聲陌離的名字,卻不知該說些什麽,便在兩人相對無言之時,青鸞帶著千歌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了院中。

解除宮府那些修士在府邸設下的結界,對於青鸞而言自然不在話下,她與千歌隱了身形屏蔽氣息,很輕易地便進入了宮府腹地。

見到青鸞和千歌突然出現在院中,宮聿風嚇了一跳,不過他也知道這兩人能輕而易舉突破結界,悄無聲息來到這裏,必定來頭不小,因此他雖然驚訝,卻也沒有輕舉妄動。

轉身面向青鸞,他不動聲色地將陌離護在身後:“敢問兩位仙使來我宮府有何貴幹?”

宮聿風的確謹慎,不管她們的身份到底是誰,尊稱一聲仙使定不會出錯。

青鸞卻不欲與他周旋,她身形一閃,直接來到了陌離面前:“我是來找你的。”

陌離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會來找我。”

他望一眼青鸞,又望一眼立於一旁的千歌:“你們是來殺我的?”

千歌抿了抿唇:“若要殺你,便不會等到今日。”

青鸞則擡起手點上陌離的眉心,兩人的心火在此時共振,為心火之源搭起一座橋梁。

隨著心火之源不斷地吸收著陌離體內的戾氣,他的神思越來越清明,往昔的記憶也越來越清晰。

他記起了許多事情。

尤其是從前被他刻意遺忘於識海深處的與學院有關的記憶。

他想起了當年初入學院在新生賽上燃起心火的場景,想起那天灼灼火焰借著春風燃到了三丈高,臺下同門歡呼之聲如山如海。

他想起初見溫宛時自己便驚艷於她那雙藍色的眼,後來在花林中再次與她相遇,她主動邀他組隊,粉色花瓣落得她滿肩都是。

……

在學院生活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是如今想來,那便是他一生中最快樂最珍貴的時光了。

今天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直視自己的內心,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分明仇人已死大仇已報,為何他心中紛亂思緒經年不休,最後竟還滋生出了心魔。

他終於知道了這些年來一直糾纏著他的心魔到底是什麽。

原來他一直都在為當年火燒學院而後悔。

每一時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為東衡學院的那場大火而懊悔。

那裏是他與溫宛初次相遇的地方,是他結識了許多師長同門的地方,也是承載著他最純粹的記憶的地方。

而他親手將它燒為了灰燼。

他顫抖地擡起雙手:“我……”

“你只是被心火的戾氣所幹擾,再加上心中的仇恨,它們足以擾亂你的神智。”青鸞在這時開口:“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在親眼目睹朝玦碾碎了自己玉靈的那一刻,在火燒了半座九重天宮的時候,青鸞已經體會到了陌離當年近乎走火入魔的情緒。

區別在於她被迫陷入了沈睡,然後在沈睡中恢覆了心中一縷清明。

而陌離在戾氣與仇恨所交織的深淵中越陷越深,最終失去了自我。

“心火是因執念與殺意而生,因此它本身便攜有戾氣。若能壓制那股戾氣,心火就能為你所用,若是不能,它就會如你過去所經歷的那般,擾亂你的心智,幹擾你的神思。”青鸞補充道:“何況你還常年夢魘,無數時空無數世代中誕生的神諭化為囈語侵入你的腦海,你的精神自然會因承受不住而崩潰。”

千歌觀察著陌離的神情。

原來他在海上仙宮只是看起來清醒,實際一直處於走火入魔的崩潰狀態。

此刻陌離已經恢覆清醒,青鸞收了心火,道出今日前來尋他的緣由:“甘淵與青丘分別設有兩處祭壇,它們正在滋養魔氣,一旦祭壇崩潰魔氣外溢,四海八荒便會成為你夢魘中那個模樣。”

“你與千歌需要分別前往這兩處地方,用心火毀掉祭壇,鎮壓魔氣。”

一直在旁邊安靜聆聽著的宮聿風在此時插話:“此行可有危險?他現在的狀態恐怕難以鎮壓魔氣,能不能休息幾日再……”

陌離打斷了宮聿風的問話:“我即刻便可啟程。”

宮聿風皺起眉頭還要再勸,卻聽陌離道:“聿風,不要攔我,便當是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徹底斬除心魔吧。”

宮聿風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嘆了口氣,什麽都沒有再說。

人生如斯,終有一別,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場分別會來得如此突然。

陌離轉身隨青鸞離開,他最後回首望了宮聿風一眼,微風掀動他的發帶,襯得他年輕的眉眼一如從前。

宮聿風瞬間有些恍惚,陌離唇畔的笑意讓他仿佛再次見到了從前在學院中意氣風發的少年。

時間好像在他身上凝固,像海水退潮洗去了曾經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

他在一片紛飛的白雪間,逆光而行走向自己的結局。

趕至甘淵上空時,青鸞一行停下了步伐。

據西王母所言,其中一座祭壇就設在甘淵之中。

甘淵之水如墨流淌,黑沈沈不見一點天光,青鸞在水面點燃心火,不多時便引出了幾縷魔氣。

隨後整座甘淵開始震蕩,黑色的水聚成一個龐大的漩渦,魔氣在水中繚繞,發出刺耳的嘶鳴。

千歌震驚道:“居然以整座甘淵為陣,這一整片地方都是祭壇?”

他們此刻來得正是時候,眼下魔氣已有凝聚一體沖破封印的征兆,若是晚來一步等到魔氣沖出祭壇,後果不堪設想。

青鸞轉首望向陌離。

陌離點了點頭:“甘淵的祭壇就交給我吧。”

語罷他頭也不回地沖向甘淵。

他原本便為東海之神,甘淵之水在魔氣的作用下躁動不安,掀起一陣又一陣的風浪,但很快在陌離的控制下漸漸歸於平靜。

兩股力量拉扯不休,陌離索性俯身沖進水中,下一秒整座甘淵都被陌離燃起的心火照亮。

青鸞知曉他已經尋到了此處祭壇的陣眼,正在嘗試以心火破陣。

“我們走吧,現在去尋青丘的祭壇。”青鸞轉過身去,同千歌一起繼續趕往青丘。

甘淵的魔氣已經開始不受控制,青丘祭壇的情況想必也不容樂觀,她們加快了前行的速度,一定要趕在魔氣沖破封印前將它與祭壇一並銷毀。

兩人趕到時正好便是青鸞與帝媱約定好的三日之後,剛到青丘便見帝媱與成淵已經等候在了此處。

見到青鸞,帝媱立馬迎了上去:“我和成淵已在此地等候半日,這半日裏我們嘗試用先神法器感知死氣,想要看一看帝師的封印還能撐住多久。”

說著她將法器取出,卻見那先神法器已經成為一堆碎片:“隨著時間的推移,死氣變得越來越強大,從前哥哥的生陣尚能支撐百年,如今帝師的封印居然已撐不了多久了。”

青鸞吸了口氣,努力保持鎮靜:“我昨日才得知青丘除卻封印著死氣,還設有一處祭壇封印著魔氣。”

她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死氣之事要緊,但若是魔氣沖破了封印,後果同樣可怕。”

來到此處真切地感受到死氣的可怖後,帝媱有些焦慮:“那該怎麽辦?不然我們分頭行動?”

“那便分頭行動吧。”成淵望了千歌一眼,然後對青鸞道:“你將這位姑娘帶來青丘,她是否便是鎮壓魔氣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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