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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無限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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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無限的未來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氤氳, 微冷的空氣回蕩,吹得人的心臟逐漸發冷。祁鶴貼在病房的玻璃窗處,手抵在堅硬的透明玻璃, 遙望著躺在病床上的人。

少年的身體單薄, 臉色蒼白, 被白色床單蓋著軀體,宛如若一只被埋葬好了的漂亮蝴蝶。

祁鶴遙望著他,明明只是隔著一層簡單至極的薄玻璃, 他卻像是跨越無數時空般, 凝視守候著無望的愛戀。

再也沒有可能了嗎……

祁鶴的手緩緩垂下來,似提線木偶的牽繩被瞬間裁斷, 失了氣力。

再也沒有可能了。

他無望地閉上眼,似乎想努力抑住那頹敗絕望的眼淚, 卻連這一點都無法做到。

那時的他在病房外得知陸澤的病癥後,滿心滿眼都是絕望。

特別是青鈺案告訴他,以陸澤目前的狀況, 最樂觀也只能活一年半。

但青鈺案與傅氏集團正合作研發著一個醫療項目, 便是針對茲氏情感失調綜合癥。

只是現在醫療器械正處於臨床試驗階段。該類病癥在世界範圍內並不多, 且多分布的幾例都在國外,一時間很難找到受試者。

而且陸澤的病似乎也等不了太久了。

陸澤的父母已經同意了陸澤接受臨床試驗。

但現在需要祁鶴的一些配合, 不知他是否願意。

關於陸澤的事情,祁鶴都會異常謹慎。於是他先提出了需要了解他們的治療方案, 再確定自己應該如何配合。

青鈺案告訴他, 他們要將陸澤的情感波動誘發到一定的峰值,達到峰值之後, 再嘗試將儀器介入。

他那時十分震驚,也在懷疑這個方法的可行性——

因為他擔心陸澤無法承受如此劇烈的情感波動。

但青鈺案只是冷靜道, 陸澤昏迷住院的期間,他已經掌握了陸澤現在的身體數據。

根據他的計算,以陸澤目前的身體狀態,經歷一次情感波動不會導致嚴重問題。

而且,他已經做好了完備的應對措施。

但如果再拖下去,他也無法保證陸澤是否可以進行治療。

至於為什麽需要祁鶴的配合。

因為青鈺案告知道,他是現在唯一可行的“誘因”。

只不過,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才徹底讓祁鶴陷入絕望。

那時青鈺案俯身輕附在他的耳旁,笑容溫潤,聲音也和善道:

“不過得提前告知你一件事情,如果陸澤這次治療成功,他會徹底遺忘掉和你的所有記憶和情感。

“這是治療的後遺癥,以我們現在的能力還無法恢覆,所以很抱歉……

“而且,為了避免陸澤日後舊疾覆發,如果治療成功,可以請您以後不要出現在陸澤面前嗎?”

青鈺案話說的無辜又委婉。

但話語內容卻是令人痛苦絕望。

祁鶴當時徹底怔楞住。

那些鋒利的話語如同刀刃點點破開心臟。

自己又該如何選擇……

祁鶴掙紮著,陷入了無限的苦痛。

他不希望陸澤會死。

但也不希望陸澤離開他。

要做出抉擇嗎?

他心裏驀然湧現一個無比極端的想法。

——那讓陸澤死吧,然後他再殉情……他們死在一起就好了,他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瘋狂的思緒全然充斥了大腦。

但,當瘋狂的思緒褪去,理智再次占據高地後——

他在無限的掙紮和苦痛之間,還是找上了青鈺案。

再之後,他設計了一切。

祁鶴抵在窗戶上,望著病床上的陸澤。

--

“餵,青鈺案,你到底和祁鶴說了些什麽,”傅容弈停下手中正處理的文件,擡眸看他,

“他這幾天和快要死了一樣。”

傅容弈說的不錯,近幾日他在醫院見過祁鶴幾次,臉色蒼白透明得,病號服一換,他都能替陸澤躺在那裏。

“哦?”青鈺案撥弄著手中的鋼筆,不以為意道,

“和他開了個小玩笑。”

“玩笑……?什麽玩笑?”

青鈺案笑著回身望向傅容弈,還裝作無奈似的聳了聳肩:

“我告訴他,如果陸澤的病癥康覆,會徹底將他遺忘。

“而且為了避免陸澤‘舊疾覆發’,讓他以後不要出現在陸澤面前。”

傅容弈聽後輕怔,眼瞳逐漸放大,幾秒後才回過神:

“嘶,青鈺案,你還真是殺人誅心啊。”

“嗯?”青鈺案倒是沒有否認,唇邊掛著淺笑,“我只是想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罷了,誰讓他先前那樣對陸澤。 ”

傅容弈聽罷,眼瞳搖曳著些許覆雜的微光,最後還是逐漸隕落,目光轉向桌面道:

“聽說你準備出國?”

沒想到青鈺案驚詫一句:“誰說的,哪來的謠言?”

傅容弈倒是沒意料到,食指輕按紙張:

“你準備在國內發展?”

“嗯,”青鈺案懶倚在玻璃窗旁,看著外面傾灑而落的微光,淡淡道,

“還是國內好啊……E國不適合我。

“那邊的生活太熱情奔放了,而我已經斷情絕欲了。”

青鈺案緩緩說著,清潤俊美的面龐迎著微光,精致的五官被描摹得神聖柔和,撩人桃花眼低微垂著,鎏金灑不進他暗沈的眼眸。

“斷情絕欲?”傅容弈繞有趣味地重覆一遍這個詞匯。

畢竟當時青鈺案找上他時,整個人和只迷醉花叢的矜貴浪蕩青狐似的。

現在看來,是自己看走眼了嗎?

“嗯,對其他人沒什麽興趣了,”青鈺案自然而然地順走傅容弈桌面那只價值四位數的鋼筆,裝入自己衣袋,

“畢竟,已經看過太濃烈的顏色了。”

傅容弈清楚他在說什麽,於是也沈默了。

青鈺案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而後輕整外衣,準備離去。

“去哪?”傅容弈下意識問一句。

“準備去醫院查看陸澤情況,畢竟我是他的主治醫生。”青鈺案略略打個哈欠。

他這話說得不虛,一直以來的確是他在負責陸澤的病情。

而陸澤至今未醒。

看見青鈺案準備離去的背影,傅容弈輕怔許久,眼底逐漸掀起洶湧的雲潮:

“哎,你等等……”

聽見傅容弈的聲音,青鈺案及時止住腳步,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他。

傅容弈欲言又止幾秒,才道:

“祁鶴那裏……”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似是從齒間輕輕擠出,卻隱有極為覆雜的情緒。

不曾想青鈺案答道:

“我清楚。”

即便他們再怎麽討厭祁鶴那個家夥,他們也清楚,陸澤如果在恢覆之後無法尋到祁鶴,心裏必定會極不好受。

而且祁鶴那個偏執陰暗的家夥,保不齊會對自己做一些極端的事情。

“我知道,而且我最近派人在祁鶴身旁監視他,不會出問題的。”

--

祁鶴隔著玻璃望著病房內昏迷的陸澤,每次僅是看他,他就能凝滯地看上不少時間。

但——

他該離開了。

祁鶴心想。

只是他舍不得轉眸。

他期待陸澤可以清醒過來,又想到他醒來後自己卻只能遠離他,不由得胸悶不已。

但就在他被情緒的漩渦束住時,他忽然瞥見病床上陸澤的手指輕輕彈動一下。

他霎時怔楞,眼瞳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怎麽回事。

他憂心是自己近日太過疲勞,所以眼前模糊,看走了眼,於是在反覆揉眼後,重新盯著病房內的景象,沒敢再眨一次眼。

而就當他再次望向陸澤時,陸澤的手指也繼續輕微彈動一下。

他這次能確認,陸澤是真的有蘇醒的跡象。

於是他脖頸青筋緊繃,下意識咬牙,轉身就去尋了護士。

不一會兒,數名醫生及護士快步行入病房。

病房內,陸澤輕顫眼睫虛弱蘇醒。

病房外,祁鶴焦急踱步痛苦抿唇。

——他不敢進去。

在陸澤睜眼的剎那,他便已經急匆匆跌退到對方無法看見的角落。

他不能讓陸澤看見他的身影。

至少,不能是現在。

他似一具忠誠而緘默的塑像,沈默地立於冰冷混亂的潔凈之地。在游走著生與死的繁雜領域內,只秉承著他唯一的執念。

仿佛守候在空蕩王座旁的騎士,等待著他的王重新歸來。

祁鶴靜立於一旁,看著進出繁忙的醫生和護士,眼裏漫上難耐的急迫,卻只是咬唇,始終沒有詢問。

直到有一個醫生發現了他,問道:

“你是患者家屬嗎?患者已經醒了,初步的診斷也已經完成,你現在可以進去探望他。”

但祁鶴只是蒼白著一張臉,搖著頭微笑道:

“不了,我只是路過的。”

醫生看見他這般反常的舉動,也沒有說什麽,直接離開了。

醫生離開後,祁鶴還站在原地,出神地怔了一會兒。

他的腦中思緒混亂。

陸澤醒來了。

可自己又怎麽辦。

他連看他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唇角苦澀地扯出抹笑意,眼瞳神色如緩慢褪色的舊相片,似乎連僅存的一些回憶都無法留住。

不知又過了許久,他終於轉身,僵硬地驅使自己的軀體離開這裏。

他的指腹下意識擦到腰間隱匿的那柄堅硬冰冷的手.槍,頓了頓,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青鈺案收到醫院發來的陸澤蘇醒的消息還是十分驚訝的。

因為竟然比他預計的時間要早。

而且醫生初步檢測的身體數據也在他的推測範圍之內。

看來這個治療方案是可行的。

不過更具體的還要等他到了醫院才知道。

但就在這時,傅容弈那邊忽然打來電話。

青鈺案望著屏幕上的來電通知,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接通了電話。

但下一秒,他就聽見傅容弈的聲音在他耳旁激烈炸響道:

“青鈺案,你知道現在祁鶴在哪裏嗎?”

“祁鶴?”青鈺案蹙起眉,不清楚他為什麽突然問起祁鶴來,

不過根據監視祁鶴的下屬回報,祁鶴從三小時之前便在醫院裏守著陸澤了。

“他在醫院,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青鈺案聲音清潤冷靜。

傅容弈答:

“他的助理近日想通過我的助理來接觸我,似乎有什麽要事。而且我剛剛調查到,祁氏最近的資金流動好像有些奇怪。”

“是嗎?”青鈺案輕輕蹙起眉頭,腦中閃過一些不太妙的想法,但他仍是維持著鎮靜,

“應該不至於,他不會做出什麽傻事的。”

但傅容弈只是沈默。

察覺到電話那頭的傅容弈陷入沈默,青鈺案也不由得緊了緊心臟,將車停到路旁後,讓監視祁鶴的人過去尋他,同時也準備加速趕往醫院。

--

祁鶴的指腹還搭在手.槍之上,無意識摩挲著略微冰冷的槍口,意味不明。

他的步伐緩慢且呆滯,仿佛冰雪中饑寒交迫的旅人背負著極重的行囊。

但就在這片混亂之中,腳步聲響起,突然有青年氣喘籲籲跑近他。

對方的面色急紅,神情匆忙。

祁鶴怔楞幾秒。

這是青鈺案監視自己的下屬。

青鈺案從不久前就一直派人監視自己,他心裏一直清楚,卻沒有制止他的行為。

他猜測青鈺案此舉應該是監視自己,確定他不會靠近陸澤,於是便一直沒有阻攔。

只是現在突然來找他做什麽。

青年氣喘得有些不勻,但還是執著地接近他,而後俯下身撐著膝蓋喘著粗氣,斷斷續續道:

“祁,祁鶴……”

“何事。”祁鶴停下腳步,側目望向他。

“是這樣的,”青年極力維持著話音的平穩,

“青鈺案醫生讓我告知您,您現在可以過去探望陸澤先生。”

“探望陸澤?”祁鶴眉頭擰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確定他是這麽和你說的?”

“當然,”青年匆匆點頭,“不然我為什麽會這麽急地拉住你。”

“這……”祁鶴還沒搞清楚情況,便聽見迅速而有力的腳步聲在向他靠近。

他警惕地轉過身,才發現來人是青鈺案。

青鈺案的神情本來還算鎮定,即便額間略滲薄汗,側頸青筋繃緊,但表面的平靜還可以維持。

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祁鶴右手滯頓的腰間,辨出了那略微起伏凹凸的物件是什麽,他的眼瞳才溢著慌亂道:

“祁鶴,”

道出來後,他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過於激烈,只是一時間也無法找補,只能略略正色望他,

“陸澤已經醒了,不去探望一下他嗎?”

這時的祁鶴已經隱隱猜測到些什麽了,但他整個人還似懸於萬丈深淵之上織成的薄薄的網,不知何時便會跌落懸崖。

摸不到任何名為“安全感”的東西。

——更不敢含有過分期待。

但既然青鈺案都發話了,他還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目光微斂,垂下的指節輕收,轉身道:

“嗯,我會去探望陸澤。”

他這句話尾音念得略重,仿佛鼎承著生命難以承受之痛,溢出的氣息也漸縹緲紊亂起來……

這讓青鈺案倒有些愧疚。

這些天祁鶴的情況他不是沒有聽監視的下屬匯報過,只是他一直沒有親自見過祁鶴,所以不了解描述的真實情況。

今天見面才發現——

心理真的是個極為可怕的惡魔,能將一個身體狀況良好的正常人折磨到行將就木,顯露出危在旦夕的病弱模樣。

如果有醫生來說這是隔壁病房出來的絕癥患者,他或許也會相信。

這時,他又不由得想起陸澤,微不可查地嘆口氣。

也是……作為研究茲氏情感失調綜合癥領域的醫生,應該對這方面更為敏感才行。

祁鶴也反應過來,猜測青鈺案的失態可能是因為自己的手觸在配槍的位置,所以誤會了自己什麽。

但……

他低睫輕笑,遞給青鈺案一個淡淡的眼神,隨後將手自然垂落。

青鈺案眸光微閃,登時明白了些什麽。

其實他那時也猜測到,祁鶴不會拒絕他的方案。

畢竟以祁鶴的個性,是不會如此輕易放棄的。

即便以現在的醫療手段無法使陸澤“恢覆記憶”——

但還有以後……

只要陸澤還活著,祁鶴可以有無數的時間去尋找破局的方法。

祁鶴垂著眼眸,也是這樣想的。

他邁步轉身,面色凝重地行去陸澤病房。

他是不可能對陸澤放手的。

他對陸澤的執念早已入骨,除非將他心臟摘除,骨頭和血液一並剔除,再碾斷他的所有呼吸,否則他不會放棄任何和陸澤在一起的可能。

即便現在做不到,只要陸澤還活著——

他們還有無窮的未來,無限的可能。

--

已是入冬,不過病房裏的暖氣持續供應著,所以很是舒適。

只是祁鶴踏進病房時,神情和邁入無盡的霜寒地凍之地般無異。

他急切渴望地想望向陸澤,看看他蘇醒的模樣,捕捉他瞳裏耀著的光彩,但在短暫的掙紮猶豫過後,他還是低著頭顱一言不發。

他怕自己的目光太過炙熱,會灼傷那人。

他垂著眸,直到耳旁傳來一句輕微的——

“祁鶴。”

他驀然擡眸,睜大雙眼,望向陸澤。

漂亮脆弱的少年躺坐於病床之上,霜般的蒼白面容蘊著抹極其淡,卻異常溫和的笑意。

恍然在冰天雪地中漫過無數歲月的旅人,在生命即將登臨終末之際,迎來了屬於他的暖意。

那點暖意,是他此生追尋的終點。

那點暖意先是滴入舌尖,控制住他的咽喉,使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再是暈入他的眼眸,使眼眶激顫出無限濕意,無法自控地滑落。

他還記得自己。

他沒有將自己遺忘……

凝結許久的血液在緩緩流動,甚至讓他全身上下感受到刺痛無比的地步。

青鈺案沒有摻和進他們覆雜的情感之中,而是徑直走到陸澤身邊,開始查看他的身體狀況。

祁鶴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抿唇止住了話語。

面前的少年太脆弱,像一場精致昳麗且恍然的幻夢,他擔心呼吸稍重一些,對方便如焚燒後的殘敗灰燼,飄然在空中逸散。

陸澤的笑意仍然淺淡,只是他的眼瞳羽絨般掃過青鈺案和他,倏然輕咬薄唇,頓了幾秒,隨後無助地松開道:

“你都知道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祁鶴不回答,當是默認。

陸澤的臉霎時更蒼白了些,已經到了脆弱得驚心動魄的地步,祁鶴看著眼瞳驟縮,心尖難以抑制地發痛,攥緊了掌心。

關鍵是,他餘光瞥見青鈺案似乎不太妙的臉色。

即便青鈺案用冷靜自持來掩飾自己,當在他面前,這點偽裝還是太偽劣了些。

“他的情況如何……?”祁鶴蹙眉道。

“不太樂觀。”青鈺案薄唇輕啟,一字一頓道。

聽罷,祁鶴的眼瞳隱晦地黯淡了些許。

或許是不想在陸澤面色展露出悲傷的情緒,他僅是指腹輕輕彈動,覺得鼻腔內呼進的氧氣愈發淡薄。

“那我應該……”祁鶴擡眸望著青鈺案,一向清貴冷傲的口吻竟然多了幾分無措和問詢。

“正常陪伴他便行,如果有時間,最好可以經常照顧他,”青鈺案思了思道,

“同時盡量維系一定的情感刺激。”

“我有時間的。”祁鶴毫不猶豫地應答下來。

這讓青鈺案多看了他一眼。

因為他發覺祁鶴好像每次都是這樣。

只要碰到關於陸澤的事,他便可以不顧一切地沖昏腦袋。

但這也與他無關,他現在只想照顧好自己的脆弱病患。

這時,安靜已久的陸澤忽然出聲,眼底的琥珀色似月下輕晃的潭光,破碎虛幻:

“祁鶴,你不用這樣的……”

他的語調略帶覆雜意味,說得稍急,便略嗆幾下,眼眶激泛出一片淚花。

祁鶴聽見他的咳嗽聲,心焦地望過去,看見陸澤澄澈的眼眸染落些許透明的朦朧,他的每寸呼吸都似被捏掌著痛楚。

陸澤調整好氣息後,堅持把話語說完:

“你不用這樣,幫我的……咳。”

青鈺案輕蹙起眉,起身去給他倒溫水。

而祁鶴的掌心捏得有些緊了,眼底翻湧著無數隱匿的浪潮,卻仍用最呢喃細膩的話語輕聲道:

“陸澤,你不會以為我已經原諒你了吧……”

陸澤驀然睜大眼眸,瞳裏暈染著一片慌亂,嗚咽著便想搖頭。

但祁鶴只是嗓音清冷道:

“你以為你患有茲氏情感失調綜合癥,你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踐踏我的情感,玩弄我的真心嗎?”

陸澤慌忙地搖頭,想要開口說些什麽,但話還沒說出,眼眶便溢出淚來。

對面的祁鶴卻仍在薄涼地笑著:

“我不會原諒你的,陸澤……”

他緩緩走近他,語氣喑啞暧昧,嗓音是他一貫的貴氣慵懶,卻隱隱可以聽出隱匿於其中的覆雜意味。

他俯身低語道:

“我要你償還一輩子,

“所以,你還不能死,知道嗎……?”

陸氏聽後,落下的淚變成了釋然和動容,眼睫顫動著,應了聲:

“好……”

--

陸澤輕躺在病床之上,半闔著眼,喘息聲低微。

而祁鶴就趴在病床旁邊安靜地熟睡著。

他烏黑的眼睫輕垂,如同一把將合的華麗詭譎羽扇,精致的五官本就昳麗蒼白,枕在這淡藍色的病床,倒更顯脆弱和病氣。

陸澤腦袋還有些發昏。

他什麽時候睡在這裏的?

現在是又什麽時候了?

一直待在病床上,他已經時間的概念都有些模糊了。

但沒想到他以為他的動靜已經很小了,祁鶴卻還是被他驚醒,睜開一雙琥珀色的眼眸,迷蒙地望著他。

不到幾秒,眼瞳裏的迷蒙散去,祁鶴直起脊背望向陸澤道:

“醒了?”

陸澤輕輕點頭。

看著他白皙柔軟的臉被壓出淩亂的印子,平日打理得整齊矜貴的發絲也出現些許淩亂,和壓塌了的嫩草坪般,陸澤不免有些好笑。

“怎麽,我們的祁大總裁怎麽天天有時間往我這邊跑啊。”陸澤歪著腦袋瞥眸,輕聲道。

的確,最近祁鶴就差住在醫院了。

還好病房是VIP單人間,添張床是輕而易舉的事,這般做派也不會打擾到別人。

卻沒想到祁鶴忽然眼眉輕挑,聳聳鼻翼,身子軟著趴了下去,面龐抵在床面被單上道:

“這不是因為有人幫忙處理事務嘛。”

“誰幫忙……?”陸澤下意識道。

“傅氏集團,傅容弈。”祁鶴扯著嘴角輕輕哼哼。

“他嗎?”陸澤垂下眼眸,倒是有些意料之中。

不曾想祁鶴的話還沒說完,緊接著又悠悠續了一句:

“當然,還有謝家。”

“謝家?”這回是連陸澤沒有預料到的。

奇怪,謝家為什麽會幫他們?

現在主角攻受之間的關系都已經八竿子打不著了,再說是主角之間的不可抗力也離譜了吧……

陸澤在心裏默默疑惑道:

“奇怪了,統,謝家為什麽會幫祁鶴。”

【啊,這個!這個我知道!】系統激動得熱淚盈眶,終於有一個問題它能回答的上了,

【——是因為謝臨星啦。】

“謝臨星?”陸澤依舊不解。

【自你和謝臨星錄完那支MV後,MV熱度很高,風評極為不錯,謝臨星隨之名聲大噪,接到了不少品牌方的合作邀請。】

【他也以此為跳板,從二三線成功躋身為半個一線。】

【再後來,他想嘗試轉型,於是接了某個大IP改編影視的男配角——】

【其實說來也怪,因為這段原著中也是存在的。但原著中寫的是謝臨星憑著一張極還原原著角色的臉,和良好的演技贏得大眾青睞。】

【但現在放到現實,謝臨星的性格已經成熟了許多。他的成長迅速,演技甚至多了幾分靈氣,於是正片出來後,他斬獲的名氣幾乎是原著中描寫的兩倍。】

陸澤在心裏撓撓頭。

這好像是由他引發的蝴蝶效應。

“那後來……?”

【很快,他影響力成長到可以和國際品牌進行合作的地步。剛巧,謝氏集團準備進軍娛樂圈,如果可以和謝臨星合作,以他這位時下正熱的頂流作為噱頭會事半功倍。】

【而謝臨星答應了和謝嬴合作,前提是謝嬴不能暴露他謝家少爺的身份,以及最重要的一點——】

【謝嬴必須要動用力量幫助你。】

陸澤突然噎住了。

如果謝臨星做出這樣的事情,是不是也說明……

他知道了自己和祁鶴的那些破事了嗎。

陸澤想無奈扶額,最後嘆一口氣。

沒想到陰差陽錯促成了那麽多事情。

當然,那邊那個醋壇子已經打翻了。

“謝家,謝臨星。

“那位大明星好像很欣賞你。”祁鶴特意將“欣賞”兩個字咬重,頗為不虞和嫉妒地說。

只是陸澤卻覺得他沒有先前的殺傷力了,於是頗有興致地笑著輕聲道:

“怎麽,吃醋了?”

他看著祁鶴柔軟的發絲輕塌,正動彈著輕輕搖晃,他的指腹微動,特別想上手揉搓一把。

沒想到祁鶴忽然張開漂亮的薄唇,輕咬住他的手背,齒間作弄地輕輕研磨了幾下,力道綿軟,而後淺哼了幾聲。

他一點力道沒施,松口後,甚至連牙印都沒有留下。

咬完他便哼哼唧唧道:

“哪敢啊……你‘人脈’好而已。”

但沒想到陸澤卻故意蹙眉收手,輕輕“嘶”了一聲,眼泛淚花,眼眸凝向手背。

祁鶴見狀頓時慌亂起來,緊張地捧起他的手道:

“怎麽了,剛剛咬疼了?”

沒想到陸澤卻忽而噗嗤一聲笑出來,脆弱的眉眼暈染上星點笑意。

似是月下的曇花碎了滿地星光。

祁鶴當即意識到自己被他耍了。

但他也沒辦法生氣,只得腮幫子輕鼓幾下,趴在一旁生悶氣,無論陸澤怎麽哄他他都不理會。

最後陸澤無奈,猜測是先前的醋壇子積太久了,現在有些難哄,只能給他慢慢講解他和其他人的關系。

雖然最後哄好了,但手還是被某只貓貓啃了幾下。

--

身體並沒有好轉的跡象,反倒隱約有點每況日下的絕望。

於是陸澤也意識到不對勁,詢問系統現在的身體狀況是怎麽回事。

系統老老實實說是模擬青鈺案的治療方案來規劃的身體恢覆路線。

畢竟青鈺案也需要這次的數據來作為臨床試驗的參考,所以它不能讓宿主立即活蹦亂跳。

陸澤也只能相信它。

不過在覆盤之後,他頗有種陰差陽錯的感覺。

自己規劃的沈痛慚愧是有了,受盡“折磨”也勉強算是達成目標。

但——

“咳咳咳……”

胸膛溢上一陣麻癢,陸澤俯身捂著唇輕咳幾下。

而這時,病床旁處理事務的祁鶴似是感知到什麽,立即擡起頭來,直勾勾地關切地望著他。

他的眼瞳裏甚至沒有一絲混沌,全神貫註地望著陸澤,很難讓人相信他剛剛真的在處理什麽事務。

“怎麽了,難受了?要不要叫護士過來?”

陸澤緩慢地搖頭,在心裏嘆了口氣。

現在又是怎麽回事啊。

他規劃的美滋滋的步入絕癥呢……

現在好不容易肝出的he線,他哪敢絕癥一下。

系統打著哈哈道:

【陰差陽錯,也算是在完成任務嘛。】

改個結局而已,它相信宿主可以的。

“陰差陽錯,”陸澤咬牙切齒,“問題是按照原來的規劃,我死了就可以讓祁鶴放下仇怨,自行向往新的美好生活。

“但現在……這個he標準又要怎麽算?”

系統不吭聲了。

因為它也沒有收到任務完成的提示。

但眼下陸澤也只能繼續這條路線,用著蒼白而虛弱的嗓音輕聲道:

“有點冷了。”

“冷了嗎?”祁鶴下意識環顧四周,隨後道,

“我去把暖氣調高一些。”

“不,”陸澤輕聲說道,“暖氣太熱有點悶。”

“這樣嗎……”祁鶴若有所思,最後起身將身上的外衣脫下,披到陸澤身上,

“你等一會兒,我去叫護士換床更暖和的被子。”

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都讓陸澤有些心驚了,於是他淡淡勾起唇角,眼瞳漫上幾分饜足和溫暖地打趣道:

“我不是來還債的嗎?怎麽現在……”

祁鶴倒是不以為意:

“還債也得人還在吧……

“而且說好了,不是要還一輩子嗎?”

陸澤難得沈默了,最後輕輕“嗯”了一聲。

--

半夜,陸澤從不安穩的夢中驚醒,身軀薄汗四溢,胸膛劇烈起伏,胸腔疼著疼著,便咳了起來。

“怎麽了?”一旁休息的祁鶴也被驚醒,焦急地迅速開燈,將床頭的紙巾拿過去給了他。

陸澤顫顫巍巍地接過紙巾,捂著口鼻,一下一下咳著,仿佛要將整個肺腑都咳出來,帶著些許惡心的幹嘔意味,整個人破碎又淩亂。

祁鶴眼眸晦澀,心臟發疼。

待陸澤緩過神來,拿開紙巾,才發現自己居然咳出了近乎漆黑的血液。

他的眉頭輕蹙。

祁鶴也發現了,淡色的眼瞳破碎一瞬,但還是強行維持鎮定,冷靜道:

“我去叫醫生來。”

他表現得過於鎮定,似乎不想讓陸澤感受到任何慌忙心焦的情緒。

陸澤還沒來得及開口,便只能看到祁鶴離去的背影了。

陸澤盯著紙巾上那略微濃稠的深色殷紅,聯系到近日愈發困乏的軀體,腦中不由得問系統道:

“你確定是按照康覆的數據路線給我規劃的嗎?”

系統很是無辜:

【是啊,康覆的路線的確就是這樣走的。而且這是病癥即將康覆的表現,的確會出現此類較為虛弱的癥狀。】

【不信我把進度條可視化給你看。】

系統話語剛落。陸澤便在腦中看見正在逐漸移動的瑩綠色進度條——進度的確在緩慢移動,而且很快就要觸頂。

“這樣嗎……”

陸澤若有所思。

不久之後,病房內進來不少醫生,給他進行一系列的身體檢測。

雖然醫生的表情都很鎮定平靜,但陸澤能看出他們隱隱凝重的心緒。

醫生離開後,祁鶴也跟著出去了。

許久,祁鶴再次回來之時,他的臉上掛著輕潤和緩的笑容,手上還持著一杯冒著絲縷熱氣的溫水。

“醫生說沒什麽事,你繼續好好休息就可以,”他輕擡起將杯中的水遞過去,

“先喝口水吧。”

陸澤看出祁鶴面上那強顏歡笑的蒼白神情。

他強挽著微笑,眼眸中是藏不住的心疼。

看起來很是破碎可憐。

但陸澤結合到自己腦中看到的進度條,想回一句他是真的沒事。

不過他轉而想到什麽,昳麗的面容上表情逐漸變幻,最後擺出一副“看透一切”的堅強模樣,笑著輕聲應道:

“嗯,好。”

他擡手想要接過祁鶴遞來的熱水,但就在這時,他的眼前卻隱隱模糊。

祁鶴的身影在他眼前恍惚,眼瞳也隨之渙散了幾秒。

陸澤意識到不對勁後,露出些許“破綻”,繼而強裝鎮定。

果然,這一細微的動作也被祁鶴捕捉到。他看見陸澤渙散的眼瞳,喉結滾動,輕輕咽口唾沫。

他遞給陸澤水杯的手滯在半空,特意隔著一段距離,沒有再伸過去。

與此同時,他垂著眸光,低著眉眼,隱去眼中覆雜情緒。

陸澤想擡起手接過水,但眼前的模糊愈發嚴重,被打散的重影似火光影影綽綽,縹緲不定。

於是他擡手猶豫了很久,最後卻捏了個空。

他沒有拿到杯子。

祁鶴的手緊了。

看見陸澤茫然的神色,祁鶴握住陸澤因抓空而茫然呆滯的手,緩緩收緊,同時杯沿遞到他的唇邊,聲音輕緩似月下大提琴的旋律般道:

“喝吧,我在。”

陸澤原是偽裝出來的堅強忽而真實地一怔,心頭泛起點難言的思緒。

--

天終於還是悠悠地入冬了,陸澤望著窗外的飄雪,怔怔地陷入沈思。

自己最近的狀態太虛弱了,在第108遍質疑系統是不是搞錯了之後,系統賭氣地宣告暫時罷機休眠。

陸澤看著嘴上說升級程序,實則窩在角落默默鹹魚擺爛的系統,難得勾起一抹淺笑。

其實他在問系統幾次過後,他便徹底相信了。至於後面問那麽多次,純粹是想欣賞系統氣急敗壞上躥下跳地想辦法證明自己的過程罷了。

這是他待在醫院裏為數不多的樂趣了。

現在身體狀態太差,他也需要根據情況表現出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的模樣。

但在見到祁鶴手上的燙傷後,他還是不住將憂心的眼神投去。

祁鶴倒是不自然地躲了躲,將手放去背後,避開目光,留著染著半粉的耳垂,垂著優越的眼睫道:

“只是生疏了。”

最近祁鶴有時間,便經常親自下廚。

陸澤還有些懷念當時祁鶴做飯的口味。

不過……

那雙手骨節勻稱,瓷白漂亮,連指甲都泛著利落而幹凈的瑩光,淡青色的血管細細蔓延描繪,骨廓清晰,雅致異常。

只是左手手腕處隱約著一道淡紅色的痕跡,看起來傷口還沒經過什麽處理。

陸澤微不可查地抽氣。

自己當時也是舍得,讓這雙手烹飪洗碗,處理家務。

陸澤稍稍回憶了一下,自己當時好像不僅舍得,還經常發楞地望著祁鶴做事。

因為祁鶴無論做什麽都有條不紊,看起來有序齊整,仿佛參與一場完美的舞會。

不過他的手,明明是用來按在琴鍵上的,怎麽能如此糟蹋呢……

思索到這裏,陸澤忽然想起什麽,深了眼眸。

沒想到祁鶴卻誤會了什麽,忙輕笑著道:

“只是一時間忘記處理,其實不怎麽疼的,我一會兒自己去塗點藥就好了。”

沒想到陸澤卻仍盯著他扯離手的虛空發怔。

祁鶴沒有意識到什麽,而是頗有耐心地繼續叫一句:

“陸澤?”

但不曾想陸澤還是沒有反應。

祁鶴這時心裏才緊了起來,心臟如同被深黑的荊棘纏繞覆沒。

幾秒後,陸澤怔怔擡頭,望著他道:

“你剛剛有說什麽嗎?我好像聽到點模糊的聲音……”

祁鶴強撐著舒緩的笑意,指尖都攥到疼痛道:

“不,我沒有說什麽。”

但這個拙劣的借口他這些天已經用了太多次了,異常的次數多了,陸澤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他恍若春日將散的冰花般淺扯出一抹笑,眼瞳神色逐漸變得透明悠遠,似是陷入什麽回憶。

“是嗎……”他似想到什麽般自顧自道,

“祁鶴……其實我當初會被你吸引,就是看到你在禮堂的舞臺之上。明明那時我們學校晚會的聚光燈廉價而微弱,你上去後,卻似登臨奢華矜貴晚宴的貴公子一般,耀眼得讓人挪不開目。

“當時有人在下面開玩笑說,像是看見了國王的加冕儀式。

“可我卻覺得,那點天地禁錮不住你的羽翼,你始終會去往更廣闊的地方。”

祁鶴沒有說話,眼神幽深而緘默。

“那時我就有種沖動,想看你一步步去往更廣闊的天地,綻放出更為耀眼的光彩。

“看你一步步與更盛大的掌聲與鮮花相擁。

“你彈得很好,雖然我聽不懂音樂,但我想聽懂你,”

陸澤說著,輕笑道,

“可是我爛了這麽久,怎麽懂得愛人。

“不懂得珍惜,不懂得愛,不懂得尊重。

“我自私頑劣的脾性讓我在意識到對你的感情後,第一時間選擇的是逃離。

“不僅逃離,還要把念想斷得幹凈,徹底。”

“你在那時就已經……”祁鶴像是意識到什麽。

陸澤輕斂羽睫,垂頭不言。

許久,陸澤才道:

“我沒有想過找借口,祁鶴。

“我是個很喜歡逃避責任的人,我活在這個世界本是為了舒心。

“但在這件事上,我不想逃避了。

“你對我有恨也好,想報覆也罷。

“既然我喜歡上你了,那我就不能讓你愛上我。”

陸澤默默把準備許久的臺詞說出。

他本來想用這段當臨終懺悔的。

現在倒有些冬雪初融,春暖花開的感覺。

“陸澤……”祁鶴喉頭滾動,破為覆雜地輕聲念著他的名字。

陸澤笑著,眼眶卻溢著點濕潤的淚。

“我對你的一見鐘情,是因為你的演出,你的音樂。

“我從不為自己感到委屈,我只是很後悔……

“我可能要聽不見任何聲音了——我以後可能永遠都無法聽到你彈奏出來的旋律,也無法親眼看到你在舞臺上的光輝了……

“每次想到這點,我就很難受,祁鶴。

“我很後悔我毀了你的夢想,你的未來。我也很痛苦……以後無法聽到你的音樂……

“但同時我也是幸福的。

“我可以在你身邊。

“我也可以……愛你。”

祁鶴心裏的弦徹底崩了。

他近乎顫顫巍巍般將破碎的語言拼起道:

“不會的。

“你還可以聽得到的,陸澤。

“你會聽到的……你也會看見的。

“只要你還活著,未來有一切的可能。”

“是嗎……?”陸澤嘴角扯起蒼白的笑意。

“嗯,”祁鶴指尖緊攥,強行笑著,近乎慌亂地抹去眼尾的一點濕意道,

“你想聽什麽,我回去練給你聽。”

“真的嗎?”陸澤蒼白寂寥許久的眼眸終於躍上星點光亮。

那點光亮在這片荒蕪太久的枯寂之境,簡直比流星還要耀眼數倍。

這讓祁鶴想不顧一切地去守護這點光亮。

陸澤終於笑了,輕聲道:

“我想聽《消逝的拉格日朗》。”

他對祁鶴這首歌印象深刻,華麗、深邃、淒美,帶著夕陽末路的哀悼和悠遠的餘味……

祁鶴剛想應下,又想到什麽,抿著唇搖著頭笑道:

“還是不了,這首寓意不太好,我們換一首吧。

“我最近有些靈感,想寫一首曲子——”

祁鶴望向窗外飛舞的鵝毛大雪道:

“叫《依塔卡夢斯的春日》,”

他輕笑著,語氣溫和而堅定,

“依塔卡夢斯是著名的浪漫和音樂之都,每到春季,各色的鮮花都會肆無忌憚地盛放。

“等到春日,我們一起去依塔卡夢斯,好嗎?”

陸澤怔怔地看向祁鶴。

無他。

他現在看起來太漂亮了。

脆弱、虛幻、潔白……

強忍住痛徹心扉的讓自己破碎的悲哀,擺出溫和而燦爛的笑,如同初冬鍍上金邊的晨曦,美好得驚心動魄。

陸澤的手無意識攥緊被單。

好漂亮……

也好熟悉……

在哪裏見過——

【宿主!】系統突兀地在腦中出聲,歡呼雀躍地道,

【我們進度條快要走完了,春季應該可以康覆!】

“啊?”陸澤思緒被一下打斷,眼睫輕眨。

很快他便回過神來:

“哈,我就說我是天才嘛,這麽難整的劇情我給都他圓回去了。祁鶴甚至踏上了重歸音樂夢想的道路,這不叫he,什麽叫he?!

“這再不判定為he,我把he兩個字母砸你們總部臉上!”

【是是是,宿主威武!】系統忙應和道。

應完,見陸澤沒有異議,系統悄悄松了一口氣。

還好宿主沒有奇怪自己為什麽打斷他。

其實剛才它是檢測到,宿主的情感不太對勁。

雖然它們有模糊記憶和情感的功能,但如果宿主陷得太深,這邊會很難處理的。

--

陸澤本以為自己康覆後就萬事無憂,可以享受躺平的快樂生活了。

但為什麽?!

陸澤想將筆一摔,再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部全部燒了。

他為什麽會這麽忙啊!!!

“怎麽了?”祁鶴清潤的聲音從耳旁緩緩響起。

祁鶴逐漸走近,身上套著一件低調的瑞斯蒂春季限定的墨色休閑服。

明明是簡單的服飾,卻硬生生被他穿出奢華矜貴的感覺。

他的氣色很好,眼瞳也清澈明亮,關切的語調讓人不免酥了心神。

但陸澤只想癱在辦公桌上。

他知道,他的父母因為他的茲氏情感失調綜合癥,二十幾年來從沒有安心享受一天日子,所以當確認他徹底康覆後,他們會飛去國外享受一次長途旅行。

所以,陸氏讓他打理,也就算了。

但祁氏是怎麽回事啊?!

“要不,我來幫你處理一些?”祁鶴俯身,想要去拿桌上的文件。

“不用了,祁鋼琴師,”陸澤直起軟趴趴的身子,

“不,祁大音樂家,”

他輕輕挑眉,

“你最近不還有一場比賽嗎?”

“省級的,不用太費心。”祁鶴面不改色地說道。

陸澤沈默了一瞬。

這就是氣運之子的自信嗎?

不過——

陸澤轉眸望去,看見後面那面置物櫃上擺放的璀璨的獎杯,頗有種成就感。

嘖,算了,自己打出的he線,哭著都要走完。

不過陸澤輕笑道:

“你讓我這麽做,真不怕我把祁氏給搶走啊。”

沒想到祁鶴輕怔,而後低聲道一句:

“你想要祁氏嗎?”

那眼神和語氣,仿佛自己只要應聲是,他就會馬上簽轉讓合同一般。

陸澤一噎。

他忘記了,對面那個家夥是滿腦子只有他的傻卵。

不過他瞥到祁鶴明亮清澈的眼瞳和餘光的璀璨獎杯,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

不,也許現在還有些其他東西。

“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祁鶴誠懇道。

“不會,就這點文件,很快就能處理完了。”陸澤回道。

“是嗎……?”祁鶴若有所思,而後緩步靠近,行到他的身後,俯身湊近他的脖頸,撐住辦公椅扶手輕聲道,

“那麽厲害的話……那今晚喊累也不停哦。”

陸澤:……

他要收回他剛剛說的話。

“對了,”陸澤不解地翻著人事部遞交上來的報告,

“我們公司為什麽多了幾個洗廁所的,薪資還開得那麽高?”

不過沒想到對面的祁鶴重點完全跑偏,勾起唇角道:

“‘我們公司’……?”

陸澤沈默。

嘶……他說順口了而已。

“咳,是說祁氏。”

“啊……是這樣的,”祁鶴眉眼散漫而微彎,

“之前茶水間那個欺負你的家夥還記得嗎?”

“哦?勉強有點印象……”

“我先前把他從祁氏辭退了。從祁氏辭退之後,也沒有其他敢招他,於是他暫時失業在家。

“我為了讓你解氣,高薪聘他回來洗廁所了。”

“啊?”陸澤眼皮輕跳。

祁鶴卻仍不緊不慢,用最矜貴高雅的外表,說最惡劣的話:

“之前在背地造謠最嚴重的幾個家夥也是這樣的做法。

“你如果覺得工作壓力太大,可以去廁所那邊關照一下他們。”

陸澤扯扯嘴角:

“我是這樣的人嗎?”

“嗯哼?”祁鶴挑起眉頭。

陸澤沈默了。

抱歉,他還真是。

“行了,”陸澤輕笑著說,“等我處理完工作,我們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祁鶴聽罷,澄澈的眼中躍上分明的喜悅。

“暫時保密。”陸澤笑著說道。

--

待陸澤驅車帶祁鶴來到游樂園後,祁鶴才怔怔地看著四周的一切。

“游樂園?”祁鶴半帶失笑地望向他,

“帶我來這裏嗎……真是——

“幼稚。”

“幼稚。”

祁鶴的話和陸澤打趣的笑聲同時響起。

“等會兒這裏有煙花秀。”陸澤輕聲道。

“是嗎……”

祁鶴表面雖然平靜,但眼裏還是不由得蘊起饜足的笑意。

“對了,這個給你。”

陸澤似是想起什麽,從自己的衣袋裏掏出一個墨色的絲絨盒子,瘦削指節輕握住它,低聲道:

“我定制的禮物。”

祁鶴似是想起奧爾菲勒項鏈的事情,正欲解釋幾句。

卻沒想到陸澤猜測到他的意思,眼尾稍揚道:

“我沒那麽記仇,這是我親自設計的,意義非凡呢。”

說著,陸澤似是怕祁鶴期待太高,心虛地摸摸鼻子道,

“當然,別期待太高了,我的水平也不怎麽樣。”

“嗯。”祁鶴輕輕點頭,將秋水般澄澈的目光漸凝在上面,嘴上雖然這樣答應,但內心的雀躍和期待是一點不減。

他這幅模樣,就算陸澤打開後是個易拉罐拉環,他都能高興地翹起尾巴一般。

待漆黑的盒子打開後,映入眼簾的是兩支手鐲——

鐲子是銀質的,靜躺在酒紅色的絲絨襯布上,泛著低調矜貴的光,鐲身上沒有特殊花紋,整體設計得獨特簡約。

唯一特殊的設計之處是:那是一對拷在一起的手鐲。

或者說——那是一副手銬。

“咳,我第一次做設計,也不知道怎麽樣。”陸澤訕笑著,捧著盒子,輕聲道。

他其實覺得效果還不錯,寓意雖然簡單粗暴,但——

“我很喜歡,”祁鶴微笑著,眼神卻直勾勾地盯他道,“是一人一只嗎?”

虛幻的游樂園背景中,他的眼睛著實亮得有些逼人,仿佛某種平日潛藏壓抑的偏執占有欲得到些許滿足。

他連每寸呼吸都帶上極致的饜足甜意。

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連送禮物都送得那麽合自己心意。

祁鶴笑得眉眼微瞇,很是純良漂亮。

陸澤輕怔,微微點頭。

--

煙花要開場了。

陸澤想在祁鶴面前倒數煙花綻放時間。

他想著,逐漸奔向遠處的觀景臺。

他已經調查過,那個方位可以看到游樂園最大的摩天輪,和最絢爛的煙火。

結果就在他轉身回眸時,煙花便在自己身後炸開。

他眼瞳輕怔。

啊——比自己準備倒數的時間提前了,還好自己沒有念出口,不然就尷尬了。

而煙花秀在夜幕將至的夕陽下綻放,肆意而艷麗。遠處的摩天輪和城堡的景色被抹得模糊,近處旋轉木馬的笑聲播不到身側,就悄然被絢麗異常的煙花聲蓋過。

行人游客的聲音漸漸模糊,他們的身影如煙似霧,散在這無限歡樂的游樂園中,仿佛要消融進去。

暖黃的夕陽暈染一切,聲勢浩大的煙花仿佛渲染著另一個世界。

陸澤望著他,眼中色彩過於絢爛,手中還拿著吃到一半的潔白色的棉花糖。

他笑著,生動又鮮明。

但他的色彩似乎太淡了,既輕淡又縹緲,與他身後五彩斑斕的世界格格不入。

仿佛只要一縷輕煙,他便會被帶走,離開這個世界。

他要去到哪裏。

祁鶴腦中忽然蹦出這個想法,心裏便陡然一緊,難以抑制的恐慌彌漫至心頭。

他好像抓不住這個人……

“祁鶴!”陸澤發覺祁鶴有些出神,便在遠處歡快笑著,努力向他揮手。

這邊景色很好,可以將盛放的煙花全收入眼中。

祁鶴看著他的面容,忍不住心動,餘光瞥見他手腕的那一處銀白。

是剛才陸澤自己帶上的銀鐲。

一人一個的手銬。

陸澤依舊在笑著,但他身後的世界似乎逐漸清晰。

祁鶴嘴角浮現無意識的笑意。

既然是自己銬住的,

就不能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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