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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37 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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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37 不去了

厚重的窗簾遮擋了全部光線。

房間內的空氣,仿佛比外界更加濃稠,沈重地壓向縮在被窩裏的人。

此刻,他正在夢中奔跑。

這是一條漆黑的隧道,望不見來路,只有遙遠的盡頭,能看見一塊寶石般閃爍的光。

林餘不停地朝著光的方向跑,跑得很吃力,就像有股無形的力量,捆住他的四肢,將他不斷往身後的黑暗拖拽。

前方的光芒越來越刺目。

某一刻,桎梏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

他輕盈地往前一躍,在投身於光芒之中的前一秒,他看見身後有只向他探來的手。

林餘睜開眼,從被子裏抽出一只手,蓋在被汗濡濕的額頭,呆滯地看著天花板上一塊不明汙漬,回憶夢境最後一幕。

他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做這個夢。

他總是在隧道裏跑,朝著前方的光,那個在夢境裏,被他堅定地當做終點的地方。

今天,是他第一次抵達隧道盡頭,也是第一次在隧道裏看見除他以外的人。

那人的臉隱在黑暗裏,看不清五官,只有金色的發絲像裹了陽光,深深灼傷他的眼睛,讓他忍不住流出淚水。

但醒來以後,眼角是幹的。

一切都只是夢而已。

林餘停止了回憶,慢慢掀開被子起床,光腳踏在地上,也沒有穿衣服。

他不覺得冷或者熱,亦不覺得開心或難過,只憑著本能跨過床邊一團白色的衣物,走出臥室,走向廚房,打開冰箱,不做任何思考和選擇地從裏面拿一份食物吃下肚子,然後重新回到夢裏,無休止地奔跑。

本該是這樣的。

今天卻有些不同。

也許是因為夢境的變化,也許是因為冰箱裏的食物所剩不多,林餘從廚房離開時,忽然頓住了腳步,鬼使神差地走向了主臥。

不對勁。

隱隱殘留的陌生氣息不對勁,沒有安放在梳妝臺的母親的遺照不對勁,明明沒有人睡卻掀起一角的被子不對勁……

可好像又沒有不對勁。

在他的意識深處,這些不合理的變化,似乎都是合理的。

林餘久久地站在門口,指甲深深嵌進門框,死水無瀾的腦海,被兩個矛盾的念頭劇烈地攪動。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床尾團成一團的衣服上。

他慢慢走過去,拿起來,展開。

這是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摸起來很柔軟,很舒服,也很貴。

是周令穿過的衣服。

腦中交戰的念頭平息了,耳邊傳來一聲類似肥皂泡破掉的輕響。

他想起來了。

想起在路上被人塞了一張印著交友APP廣告的宣傳單,想起活動邀請函展開時迸濺的愛心泡泡,想起藍色圍巾,金色頭發,和白色的雪花……

想起這個冬天很多很多個第一次。

想起裹著浴袍獨自回家的夜晚。

在那之後,過去多久了呢?也許一個周,也許更久。

但不重要。

對他來說,時間已經沒有了意義。

重要的是,他已經知道了夢中發光的終點,到底通向何處。

他將手裏的大衣疊好,放在床尾,退回到門口,仔仔細細地將房間的每個角落打量了一遍。

然後是客廳、廚房,還有他自己的臥室。

也許記住了,也許什麽也沒有記住。

但他沒有猶豫地動手了。

從他自己的臥室,到客廳、廚房、浴室,然後是主臥,全都被他仔仔細細地清理了一遍。

他清掃家裏的每一處縫隙,撫摸每一件陪伴過自己的物品,然後毫不留戀地打包裝進垃圾袋,搬到樓下的垃圾回收處。

等到天黑,又再一次天亮時,除了還堆著紙箱和一個紙袋的玄關,家裏大部分地方,已經變得像等待出租的空房。

林餘給手機充好電,去浴室洗了個澡,換好僅存的一套衣服,抱起紙箱,想了想,又放下,先拿起了紙袋。

袋子裏裝的,是周令帶來的東西。

不多,除了那件大衣,只有少量衣物,和幾樣電子產品。

但價值不菲。

也許只裝了小小一個紙袋的東西,比林餘整個屋子裏的東西加起來,還要值錢得多。

當然,周令也許並不在意,但林餘不想讓這些東西成為自己最後的負擔,因此,在門口站了許久之後,他還是提著那袋東西出門了。

他不想跟周令發消息,或是見面,想起周令說過自己在A大念書,便決定將東西拿去學校,拜托保安給周令送去。

他在小區門口叫了網約車,上車時,司機向他確定手機尾號,告訴他去S大的路有點堵,接不接受繞一小段。

林餘不明白,說:“我要去的是A大。”

司機比他更不明白:“你這目的地填的不是S大?”

林餘低頭確認,楞在了原地。

司機提醒:“你輸錯了地址,要修改訂單才行。”

林餘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周令到底是A大,還是S大?

很快,他想起那個交友APP,跟司機說了聲“稍等”,便迅速翻找消息。

頁面停留在初次交談的那天。

林餘忽然很輕地笑了。

“不好意思,師傅,我不去了。”

他關上車門,在司機有些惱怒的罵聲裏,反身走向小區,在經過門口的垃圾桶時,像丟棄一張廢紙,毫不猶豫地丟掉了紙袋。

他回到家,重新打開了玄關的紙箱,將裝進裏面的東西拿出來一些,打包裝進垃圾袋。

不知不覺,箱子裏的東西越來越少,倒是垃圾袋漸漸裝不下。

林餘索性到廚房重新找了個袋子,將留下的東西裝好,剩餘的一股腦塞回紙箱,然後提著袋子,抱起紙箱,再次出門。

離開小區前,他將紙箱留在了垃圾回收站。

他在小區門口重新叫了車,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西郊墓園。

下車後,他在門口買了一束花,熟練地找到母親的墓碑,放下花束,無聲地站了一會兒。

母親在世時,他們尚且少以交談,現在陰陽兩隔,對著冷冰冰的遺照,他更加難以開口。

因此,除了隱忍的哭泣,這是他第一次在墓前出聲。

“媽。”

他開口喚了一聲,頓時覺得這個稱謂那樣叫人脆弱,讓他忽然站不住似的,在墓碑旁坐下了,縮著手腳,像退化成一個幼童,倚著媽媽的肩膀撒嬌。

他有好多話要說,有好多委屈要傾訴,有好多眼淚需要擦……

可冰冷的石碑,終究不是溫暖的肩膀,最後他只是說:“媽,我給你捎點東西,你先幫我保管一下,好嗎?”

他沒有得到回答,便當母親是默認。

離開前,他最後一次擦拭了石碑,撫摸了遺照上母親的臉,在盛開的花束裏,留下一滴他以為已經幹涸的眼淚。

“別怪我,”他回頭再看一眼母親的眼睛,自語般呢喃:“我只是……沒辦法。”

因為早年發生過焚燒祭品引發的火災,為了方便管理,西郊墓園有個規定,不許私自在墓前燒紙錢以外的祭品,但可以在祭品中寫好逝者姓名和墓碑編號,交由墓園的管理人員,在統一的時間焚燒,只是需要額外付一些人工費。

林餘把袋子裏的東西交過去時,負責收管祭品的保安正在用手機聽小說,瞥一眼袋子,說:“你這超量了,要加錢啊。”

林餘說:“沒事的,我加,麻煩您了,可以的話,請盡快幫我燒一下。”

“時間都是規定好的。”

保安不耐煩地擺擺手,確定了林餘的收款碼後,接過袋子,隨意丟在了角落貼著“祭品暫存”的箱子裏。

林餘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到家已經是下午。

林餘沒有停頓,直奔廚房,用掉冰箱裏剩下的所有食材,給自己做了一頓豐盛的飯。

但他沒有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將這頓飯產生的垃圾,連同餐具一起收起來,放進了最後一個垃圾袋裏,再丟到回收站。

也許小區裏收廢品的阿姨來過了,他丟棄的大部分垃圾袋還堆在垃圾箱裏,只有一旁的紙箱不見了。

他原本想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出發,可進門看見空蕩蕩的屋子,覺得一刻也不能等待,於是只在門口站了幾分鐘,便關上門重新出發。

這一次,他的行李,只有一個手機而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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