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4 死窮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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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死窮酸

雪變大了,冷風刺骨。

周令推開玻璃門,撂下笑得發僵的嘴角,下意識想從兜裏拿煙,伸手摸了個空,才想起今天穿的是蔣科不知道從哪弄的破衣服。

說到蔣科,他心裏暗罵一聲。

公司做這麽大,搞個活動這麽摳門,選的什麽破店,咖啡做得像泔水。他就喝了一口,胸口跟堵著一坨瀝青似的。

不過,那個老男人倒是挺喜歡,看他一口接一口,喝得唇瓣濡濕,嘴角沾了奶油也不知道,在眼前晃得心煩。

周令轉頭看了一眼,那人還坐在座位上,捧著空掉的陶瓷杯,不知道在想什麽。

雖然已經過了一月,咖啡店的聖誕裝飾還沒撤,兩人選的桌子,剛巧在一棵花哨的聖誕樹貼畫旁,原本應當是個氣氛熱鬧的地方,但那人坐在紅綠交加的喧擾裏,像一片雪花,冷冰冰的,一動不動在融化。

就跟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一樣。

為了裝成窮學生,周令沒開車,叫的出租,停在街對面。他一開車門,就看到了站在雪裏的人。

這麽冷的天,這人跟有病似的,沈默地望著咖啡店蒙著霧氣的玻璃。約好的紅圍巾也沒圍在脖頸,而是拎在光裸的手上,像個被拋棄在冬夜的雪人。

周令走過去,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抓住了他凍得發青的手腕。

刺骨的冰冷,讓他恨不得狠狠甩開,可身體違背意志,始終緊緊握著。

這人在發抖。

一對相互依偎的年輕情侶,繞過周令,嬉笑著推門進店。

周令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正出神的看著掌心,並且不受控制地回憶那只瘦到仿佛直觸骨骼的觸感,頓覺一陣惡寒,驚惶地收回了手。

手機鈴聲響起,是蔣科打來的,接通卻是李家閱的聲音。

看樣子,這些家夥又醉生夢死去了。

“怎麽樣?咱們勤工儉學的周大學生,見著金主爸爸了嗎?包養合約簽好了嗎?”

“也不看你周大爺是誰。”

“靠,你真上啊,我們還等著你繃不住來付錢呢!”

“你們這群渣渣就等著慘敗吧。”

“你這聲音聽著怎麽還挺開心似的,不會真看上人家了吧?”

李家閱的聲音忽然拉遠,大概是轉頭跟其他幾個說話:“我就說他唬我們吧?要真像他說那樣,這會兒肯定要來惡心咱們,怎麽可能是這態度。”

周令沒來由地煩躁,沖著手機低吼一聲:“李家閱我看上你爸看上!”

“哎喲,怎麽還帶生氣呢?”李家閱重新接起電話:“我爸可是大直男,你就別看了。說實話吧,你今天見的人到底啥樣?”

“還能啥樣,還不是我說那樣,一個又土又摳門的老男人唄。”

不知為何,話說出口,周令忽然感覺心尖跟什麽紮了一下似的,多了個空落落的洞。

陌生的不適感加重了周令的尖銳:“你們能想象他說一個月給我多少錢嗎?兩萬,就兩萬還磨磨蹭蹭,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呢,他媽兩萬還不夠老子一頓酒錢。還說什麽不會越界,說出來你們都不敢信,他連家裏鑰匙都給我了,還有這破鑰匙,倉庫鎖頭都不用這麽舊的鑰匙了吧!”

“忍忍吧周大少爺,”李家閱憋著笑打斷:“你現在可是窮困潦倒的大學生,兩萬塊對你來說很多了。”

“說到這個,”電話那頭換成了蔣科:“給你弄的衣服還行吧?我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更便宜的,就這套沒標,應該看不出來。不過,就你那頭金發,也沒半點窮學生的樣子。”

李家閱搶過手機:“什麽?不是說好露餡也算輸的嗎?你那頭發誰看也不是乖學生啊,你是不是想賴賬?”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說實話,他還真問起我頭發了。但我跟他說,我弄成這樣,是想要看起來兇一點,不然其他同學嫌我窮酸,會欺負我。”

“靠,這種鬼話誰信啊!”

“他信啊,”周令嗤笑一聲:“不僅信,還不知道代入什麽心酸往事,心疼我心疼得眼睛都紅了,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呢。”

電話那頭陷入詭異的沈默。

半晌,才傳來李家閱的聲音:“我服了,真的。”

“別說你,我都沒想到,”周令越發感到快意:“他看著確實不太正常,說話顛三倒四,還老發呆,看著跟腦子——”

周令驀地停下,看著推門出來的林餘,後半句卡在喉嚨,憋得胸口狠狠疼了下。

他不確定剛才的話被聽去多少,但又不想立刻認輸,若無其事地撐起笑容:“你,你不是說要再坐一會兒嗎?”

“呃……”

林餘對上周令的視線,像受驚的野兔撞上捕食者的目光,驚慌地躲開,笨拙地遞出手裏的東西。

“你忘了這個。”

是那個蓋章用的紀念冊。

看林餘表情沒有異樣,周令松一口氣,正要接,發現林餘給出了粉色的。

“這一個,是林餘哥的吧。”

“藍色的那本,封面沾到了巧克力粉,有點臟了,所以……”

林餘說著,似乎又覺得不妥,開始緩慢地摸索羽絨服口袋:“如果你不喜歡粉色,或者不介意的話——”

“沒關系,”周令拿過粉色的冊子:“粉色也很可愛嘛,而且這本是林餘哥簽的名字,剛好我收藏啦!”

“哦,”林餘伸進口袋的手停下來,一副想擡頭又緊張得不敢擡的局促模樣:“哦,好的。”

周令看見他柔軟的發頂,和發絲覆蓋下紅得滴血似的耳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差一點要碰到的時候收住了。

“咳,外面這麽冷,林餘哥先進去吧。”

“我,我也準備回家了。”

說完,林餘回身進店,拿了擱在座位的圍巾和手套,重新推門出來。

周令原本做好被問要不要一起走的準備,還想了一通要先去做兼職的拒詞,但林餘似乎根本沒有這個打算,只是快速地仰頭看一眼周令,又垂下頭,小聲說:“你別站在風裏了,我先走了,再見。”

隨後便埋頭走進雪裏。

雪大得有些遮掩視線了。

但林餘拎在手裏的紅色圍巾很顯眼,與他本人仿佛隨時化在雪裏的身影並不相符。

周令覺得自己站在門口跟神經病似的,但一動不動地看著緩慢遠去的背影。

太安靜了。

周圍的聲音、顏色、氣味,好像都被鋪天蓋地的雪吸收了,只剩下他,和不斷遠離他的人。

好孤——

在某個矯情又可怕的詞跳出腦海之前,周令觸電般收回視線,低聲罵了句:“連車費都舍不得幫忙付,還想釣大學生,死窮酸。”

旁邊蹲著個出來抽煙的男人,被他神經質地罵聲嚇了一跳,正要開口找茬,擡眼對上一張表情陰鷙的臉。

“給你五千,分我根煙,然後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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