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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來(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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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春天晚來(正文完)

姚霖當然沒有真的跟他們一起進屋喝茶。他只驚愕了幾秒,就尷尬地擠出笑容說“不用不用,我先回去了”,然後就開著車走了。

在他轉身的一剎那,蔣暨松了握住她的手。蔣望舒垂頭看一眼,輕聲和蔣暨說了一句“等一下”。

蔣暨看著她捧著花的背影,一瞬間呼吸幾近停滯,喉嚨口竟隱隱約約有生銹一般的血味。

但是下一秒,他看見她把那束花丟在了幾米外的垃圾堆上。鮮艷的紅色花瓣垂落在臟亂的垃圾堆之上,蔣暨的心裏不合時宜地感受到快意,心臟似乎在那瞬間重新恢覆跳動。

蔣望舒臉色平常地走到他身旁,垂在身側的手自然地牽過他的:“走吧。”

蔣暨楞了楞,他一瞬間沒有動,只是垂頭看著蔣望舒。記憶裏女孩稚嫩的臉龐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成熟,她也仰頭看向他,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什麽差別,他卻無端從中看出來幾分堅持和執拗。

他讀得懂她要說的話,於是輕輕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應了一聲:“走吧,回家。”

此時此刻是正午十二點多,正是這個小鎮最熱鬧的時候。在狹小的、人來人往的小巷,有人剛剛下班要回家吃午飯,有人還在巷子口擺著的菜攤上買菜,有人吃完午飯,在門口的臺階坐著和人聊天消食。

熙熙攘攘,人來人往。

這不是在沒有外人的家裏,不是在只有月亮聽得見他們兩個人呼吸交纏的夜晚。

他們都知道這時候手牽手走在街上意味著什麽。

蔣望舒在這時候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個問題,市井特有的雜亂味道混著陌生的人群氣味,混著魚啊肉啊的腥味,他們身上那相似的沐浴露香味似乎被這樣的氣味給沖散。那他們身上是否就沒有了什麽相似的地方呢?她和蔣暨,應該是長得不相像的吧。如果是不認識他們的旁人看過來,大概也只是簡單略過,不會再多看一眼。

可是呢,在這個這樣小的小鎮裏,最不缺的就是認識的人。

“誒?”他們才走了幾步,四步,還是五步?就有一個住在這片的阿姨向他們投來了探究和驚訝的眼神。阿姨的丈夫在工地打工,常常在蔣暨的餐館吃飯,大概是丈夫告訴她蔣暨總會多給她打一點面,所以她每次見到他們,招呼總是打得熱情。

此刻她的眼神落在他們的臉上,又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一瞬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好像看到了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一樣。

而他們也只不過是一對從前以兄妹相稱的情侶罷了。

蔣暨沒有多跟她說什麽,只是如往常一樣問她“吃飽沒”,阿姨磕磕絆絆地說“吃了”,他們於是臉色平常地經過她的身旁。

蔣望舒感覺自己的手心出了些微微的汗,但是握著蔣暨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直到到了家裏。

關上門,又只剩他們兩個。

但是他們知道,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唾沫已經開始飛揚。

蔣望舒解了脖子上的圍巾,把圍巾隨手放在桌上,然後坐下想倒一杯冷水喝。她恍惚地想,今天的天氣是有點熱嗎?怎麽她額頭上、脖子上都出了一圈汗。

蔣暨沈默地拿過桌上的抽紙,在蔣望舒面前蹲下,然後輕輕牽過她的手,抽了一張面巾紙,輕柔地給她擦去掌心的汗。

蔣望舒也沒有說話,只是垂眸盯著他的手

良久,他才啞著聲音跟她說:“對不起。”

他大概知道別人會說什麽,或許有人會說他道德敗壞強迫自己的妹妹,或許有人會說他的妹妹不知撿點勾引自己的哥哥,總歸是些不好聽的話,在這個所謂民風淳樸的小鎮,大概沒有人會覺得他們的感情純潔。

而這一切本該可以不發生。如果他壓抑住對她的感情,在她親自己後背的時候,只是當作什麽都沒發生;如果他剛才不要嫉妒吃醋,不要露出那麽醜陋的嘴臉,不要在人潮洶湧的巷子口牽住她的手......他是兄長,他理應比她成熟,可是他卻沒有做到。

蔣望舒紅了眼眶,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把整個人的重量全部倚靠到他的身上,蔣暨直起身來,把她托起來緊緊抱進懷裏,力道大到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體裏。

恍惚間,他也確實有些瘋狂地在想,為什麽當初蔣望舒不長在自己的血管裏、長在自己的身體裏,這樣他們就真的從出生開始,便永永遠遠不用再分開了。

女孩嬌嫩的臉龐靠在他的脖頸處,她用臉頰蹭了蹭他,蹭得他有些癢。情緒松懈的時候,他聽到她在他耳邊小聲告訴他:“我不在乎任何人,我只要有你就夠了。”

是,他們兩個身上的相似之處太多,他們兩個人天性都有些淡漠,對這個小鎮沒什麽感情,對小鎮裏面的人沒什麽感情,能讓他們有這樣濃烈的情感的,只是對方罷了。只是蔣暨還是怕,怕給她的不夠,怕對她不夠好,怕她受到傷害。

可是她說了這樣一句話,這樣讓他的心狂跳不止的一句話。他渾身都僵住了,一瞬間他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沈默了好久,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眶酸脹得可怕。

蔣暨說不出話來,嗓子眼好像被堵住了一樣,沈默了好久,他才壓抑住激蕩的心臟,啞著聲音在她耳邊喚她“月亮”,他喚一聲,她就應一聲。

他不再說話,只是緊緊地擁著她。

大概是早上太累,蔣望舒被他托在懷裏搖著搖著,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蔣暨輕手輕腳地把她抱到樓上的床上,給她蓋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後才小心翼翼地下樓,打開那盒已經快涼了的炒飯。

吃著吃著,他就抑不住嘴角的笑容。蔣暨在心裏罵自己不是東西,怎麽可以在這種時候笑呢?但是一想到蔣望舒剛剛說的話,他卻怎麽也壓抑不了情緒。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蔣暨怕吵到蔣望舒睡覺,趕緊拿過來點了接通,接通之後他才發現這是蔣望舒落在樓下的手機,來電顯示是“盈姐”。

蔣暨還沒來得及開口,聽筒裏面已經傳來了宋盈的聲音,她的語氣沒有平時懶洋洋的意味,難得有幾分嚴肅:“餵,望舒,你和蔣暨怎麽回事?怎麽突然鬧這麽大?鬧得我都聽說了。”

蔣暨聲音淡淡:“我是蔣暨。”

宋盈的語氣一下子就變了:“得,聽你這語氣應該沒什麽事。望舒沒有心情不好吧?”

蔣暨淡聲回道:“沒事,她下午會按時過去上班。”

宋盈煩躁地“嘖”了一聲:“我又沒問這個!嘖!算了算了,我下午自己和她說!對了——你們要好好在一起啊,我見著你們第一眼就覺得絕配。記得對望舒好點啊。”

然後“嘟”地一聲,她把電話給掛斷了。

蔣暨看了眼被掛斷的電話,心又放下了一些。至少蔣望舒過去上班的時候,不用聽那些閑言碎語。

蔣暨在樓下又坐了一會,想了想,他輕手輕腳地出了一趟門,帶回來了一堆玫瑰種子。他想,陽臺要種,門口要種,他們房間的窗臺也要種,等到明年春天玫瑰花就能開得很好,家裏到處都會是漂亮的花,至少比那束玫瑰花要絢爛漂亮。

家裏零零碎碎種了一些綠植,是蔣望舒回家之前他在這家店買的,他想著家裏太暗,要多點綠植點綴,看起來才比較亮堂。此刻他又踏進這家店裏,店主如往常一樣給他挑著花,只不過神情有些猶猶豫豫。

等到蔣暨買完要走的時候,他才叫住他:“誒,阿暨,我聽我老婆說......說你和你妹妹......”

“嗯,”蔣暨臉色平常地應下,語氣坦蕩得倒是讓老板有些無措:“怎麽了?”

“......也沒什麽。”老板猶豫幾秒,嘆口氣,拍了拍蔣暨的肩。整個平南都知道蔣暨兄妹倆不容易,也知道蔣暨老實又人好,不知道順手幫過多少人。他們又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要談戀愛談就是了,外人說到底也是外人,不應該去說什麽。

蔣暨到家的時候,蔣望舒還在睡覺。他輕手輕腳地上樓看她,蔣望舒睡相不太老實,此刻已經把被子踢到肚子那裏了。蔣暨嘆了一口氣,幫她重新把被子掖好,又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才起身去陽臺種花。

蔣望舒醒過來的時候,迷迷糊糊聽到陽臺有一些細微的聲響。她披上外套,推開陽臺的門,疑惑地看向一只手滿手都是泥土,另一只手包著紗布,有些滑稽地垂在身側的人:“哥?你在幹嘛?”

蔣暨的臉色有些不自然:“種花。”

蔣望舒故作平靜地“哦”了一聲,臉上有些壓抑不住笑意:“那你種,我要去上班了。”

蔣暨起身:“我送你去。”

蔣望舒知道,他大概是想和自己走過去上班。蔣暨總是不放心她,小時候也是,現在也是。蔣望舒沒有勸阻,只是看著蔣暨把手沖洗幹凈,然後跟在他身後下樓。

兩人站在玄關處換鞋,蔣望舒穿好了鞋子,站在門口跺了跺腳,還是覺得不舒服,於是開口自然地和蔣暨說話:“哥,幫我拉一下秋褲,縮上去了。”

蔣暨在她身前蹲下,一邊幫她把褲腳整理好,一邊和她講話:“天氣暖和了許多,再過幾天,估計就不用穿秋褲了。”

蔣望舒有些恍惚地擡頭,她一眼望到巷子口種的那顆大樹,樹肚上的白色油漆還在,只不過枝丫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再是光禿禿的,已經長出了新芽。

這時候隔壁鄰居的門“吱呀”一聲響了,蔣望舒沒有動,她看向鄰居的方向,阿姨從門裏出來,見著他們站在門口,自然地和他們打招呼:“阿妹要去上班啦?”

蔣望舒點點頭說“是”。

她的手指微微地蜷縮了起來,雖然說不在乎,可說到底也是有一些介意的。阿姨臉色平常,一邊換鞋一邊同他們搭話:“我都聽說啦,挺好的,知根知底,還省了相親的功夫,多好。”

蔣望舒楞了一下。

阿姨擡頭沖他們友善的笑:“結婚記得叫阿姨去啊,這麽多年的鄰居啦。”

蔣望舒楞楞地看著她,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還是蔣暨先禮貌地應了下來,他客氣地點點頭,跟阿姨說“一定的”。

再和蔣暨並肩走在街上的時候,他們仍然牽著手。偶爾有人看他們一眼,或者奇怪,或者訝異,或者平常,或者友善。蔣望舒沒有多註意,只是想到阿姨的話,想到宋盈的電話,然後後知後覺,平南好像真的變得暖和了起來。

春天要來了吧。

雖然平南的春天總是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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