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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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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過去

蔣望舒關於媽媽的記憶其實已經模糊了,畢竟她的媽媽在她六歲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她,她也極少會在清醒著的時候去回想那個女人溫柔的面容。

但是大概潛意識裏還是想的,她時不時就會夢到她,有時候夢到她溫柔地喚她月亮,有時候夢到她把自己抱在膝頭,輕聲細語地給她講睡前故事。

蔣望舒的媽媽叫在她三十五歲的時候有了蔣望舒,那時候在他們這個小鎮,大部分已婚的女人在二十五歲左右就生了小孩,三十五歲在那時候已經算是高齡產婦。

倒不是蔣望舒的媽媽不想生,而是她生不出來。蔣壯那時候迫切地想要一個兒子,他不惜用盡各種辦法,甚至去所謂的神醫那裏開了偏方,但是她媽媽的肚子依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迫切變成了憤怒,憤怒變成了毒打,蔣望舒不知道,原來在她出生以前,她媽媽就已經開始遭受這樣難以忍受的暴力。她媽媽是從遙遠的地方嫁過來的,手無寸鐵、無可依靠嬌弱女子在面對從前儒雅紳士丈夫的暴力時,幾乎是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只能吃著那所謂的神藥,然後捂住自己那沒有用處的、只能被拳打腳踢到疼痛難忍的肚子。

所以有了蔣暨。

那一天天剛剛蒙蒙亮,蔣壯就出了門,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不知從哪兒喜笑顏開地抱著一個小小的男孩走進了屋裏。

剛剛遭受了暴力的女人無力地蜷縮在床上,微微睜開眼睛看那小男孩的模樣,他還很小,大概三四歲的模樣,還未張開的五官已經能看得出端正和俊郎,那雙眼睛炯炯有神,無視蔣壯喜笑顏開地逗弄,只警惕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她當即驚出了一身冷汗:“你去哪裏抱的孩子?蔣壯,這樣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蔣壯的臉當即就陰冷了下來,但大概是喜悅占了上風,他竟然只是不耐煩地瞥她一眼,沒有動拳頭:“你怎麽說話的?這是我正兒八經去福利院抱的好吧?不信你明天自個去城南福利院問!還不是你那個破肚子——”

“算了!”蔣壯喘了口粗氣:“你瞧瞧這孩子,”他泛黃的指甲掐了掐懷裏男孩的臉,隨即滿意地嬉笑一聲:“跟我長得多像!福利院的院長都說我們有緣呢——這簡直就是我蔣壯的兒子!”

蔣壯瘋了。床上的女人只剩下這個念頭。但是瞧見蔣壯這喜悅的模樣,這孩子應該也能轉移他一會註意力,讓她得以少挨點拳頭。

她又看了那小孩一眼,那小孩依然睜著炯炯有神的眼睛,不哭不鬧,也不知道是嚇傻了,還是真的有超乎年齡的鎮定。

但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女人這樣想著,有些疲憊地想要閉上眼睛,耳邊卻又傳來蔣壯一驚一乍的吼聲:“誒!得給他取個名字——”

“餵。”他伸出腳踢了踢床上半死不活的人:“你不是讀書多嗎?給我兒子取個名字——”

她沒有看那個小孩,沈默了一秒,她啞著聲音開口道:“叫蔣暨吧,既日一的那個暨,象征太陽初升。”

太陽初升,是最後的希望。

“這個寓意不錯。”蔣壯又喜笑顏開了起來,然後抱起小孩顛了顛:“這名字陽剛,一聽就是我蔣壯的種!”

女人覺得諷刺,她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小孩身上,誰聽來都會覺得可笑至極。也可能是因為,在這一刻,這個小孩確實為她擋下了幾分苦難。

這幾年來,她一直在想辦法離開,但是她一是沒有經濟來源,二是鮮少有出去的機會,當年她為了和所謂的真愛結婚又和家裏斷絕了聯系,她沒有臉再去求家裏人,所以離開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困難了。

但是她下定決心要走。

可是在有了蔣暨的第二年,她懷孕了,生下了一個小女孩。

她給小女孩取名叫做望舒,望舒望舒,她希望她能像月亮一樣純白無瑕。也藏著一點隱秘的希冀,她也希望這樣一個和蔣暨名字相對應的姓名,能讓這個小男孩往後在她不在的時候,也保護保護她。

可是懷中的嬰兒是那麽小、那麽脆弱,那是她懷胎十月孕育出來的生命啊,會咿咿呀呀地咬住她的手指,會乖巧地對著她笑,她突然就舍不得離開了。

但是生了小孩後,局面也沒有改變,蔣壯很不待見她,因為她是個女的,沒能續他老蔣家的根,即便蔣暨也姓蔣。

這幾年蔣壯也越來越不待見蔣暨,因為他覺得這小孩的眼神太可怕,怎麽逗弄也不笑,總是木著臉,睜著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你。所以蔣壯看他越來越不順眼,有時候也連著蔣暨一起打,說他是白眼狼,說他天天端著一張死人臉來吃白飯,小男孩不過五六歲,就已經被迫學會了幾乎所有的家務活。

女人有時候心軟看不下去,也會攔一攔,當然攔的後果是她會被打得更慘,而且男孩也不會跟她道一聲謝,他似乎天生就有著和他們之間的疏離感。

但是有了蔣望舒之後,她再去護蔣暨的時候,有數還會連累蔣望舒也受傷害。那也是小男孩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話,他的身上明明傷痕累累,卻仍然對她搖搖頭,輕聲說了一句:“護好妹妹。”

她心驚於男孩的早熟和沈著,卻也在心裏覺得慶幸,有了男孩的保護,她的女兒應該會好過一點。

於是她就懷著這樣自欺欺人的念頭,在蔣望舒六歲的時候離開了。

那時候蔣望舒大概已經記事了,也可能小女孩比她想的還要早熟,要不然也不會在她要離開的時候抱住她的腿,淚眼朦朧地問她:媽媽,你要去哪裏。

她的喉嚨口哽住,“我”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只是強撐起笑容告訴她:“媽媽去給你買巧克力。”

那時候的蔣暨已經十一歲了,他比他當年的模樣還要成熟沈著,他就那樣站在蔣望舒的身後,沈默地看著她,那雙眼睛看得她心慌地撇開了頭。

小小的蔣望舒似乎是懂的,她死死抱著她的大腿不讓她離開,女人卻越來越著急起來,再不走,蔣壯就要回來了,一切都要來不及了。

在她無計可施只能伸手去推蔣望舒的時候,蔣暨開口了,他輕聲叫蔣望舒:“月亮,到哥哥這裏來。”

她的手堪堪地落在空中,她向蔣暨投過一個覆雜的、包含著感激的眼神,蔣暨卻沒有看她一眼,只是輕聲喚著他的妹妹:“月亮,來,哥帶你去買紅糖糍粑。”

蔣望舒抱著她腿的力道一松,她踉踉蹌蹌地朝蔣暨走過去,蔣暨牢牢地牽住她的手。

女人不敢再耽擱,只能大步邁向門口,在離開之前再遙遙地看這裏一眼——她的女兒沒有哭,剛剛牽著她手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給她穿鞋子,似乎真的打算帶她出去買紅糖糍粑。

她松了一口氣,又覺得這口氣松得太早。蔣壯在不久後就會回來了,發現她不見了以後,他們還會這麽好過嗎?

可是......可是......她真的要堅持不住了。她的身上早已經傷痕累累,精神也幾近崩潰,再在這裏待下去,她不是被蔣壯打死,就是先瘋掉。

對不起,望舒。

她含著淚在心裏說,對不起,女兒,我是全天下最自私的媽媽。

可是蔣望舒真的不懂嗎?幾乎是在女人背影消失的一瞬間,她的眼淚就決堤了。

因為只有蔣暨在她身旁,所以她哭得肆無忌憚,哭得歇斯底裏,好像要把天都哭塌了一樣,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媽媽走了,媽媽不要她了。

蔣暨擡手給她擦眼淚,一邊擦一邊告訴她:“沒關系,你還有哥哥,以後哥哥保護你。”

“保護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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