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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75 不滅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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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75 不滅的星光

襲擊者的腳步聲時近時遠。阿奎那幾乎能想象得到那人拖著一只麻痹的腿,像個劣質的巨型提線傀儡一般在黑暗中踟躕游蕩的畫面。他還時不時發出誘哄貓咪般的貓叫聲,長音末尾,又轉成了受傷動物般尖聲的嘶嚎。

忽然間,腳步聲停歇了。阿奎那猛地睜開雙眼,正看到那家夥站在噴泉池邊,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方向。那雙涎澄澄的黃色雙眼在夜色中像是兩塊腥臭的油脂。

那粗糲的喉嚨裏沈沈墜下兩聲黏稠的笑:“找到……你了……”

就在這一剎那,一道黑影從側方如虎豹般淩空撲至,狠狠撞上襲擊者的胸膛,兩人一同砸進噴泉池中。

阿奎那瞬間認出那是海戈。他情緒激動,竟然一下子站起身來,又因為頭重腳輕幾乎栽倒在地。他慢慢支撐著身體往那處挪移。

噴泉池內,水花炸濺如銀彈激射。二人激烈地纏鬥成一團幻影。襲擊者咆哮著從海戈的壓制下掙紮翻身,拳頭裹挾風聲砸向海戈的太陽穴。海戈偏頭一讓,反手一記重拳撞在對方鼻梁上,骨頭碎裂的悶響混著噴湧的血沫,又很快被強勁的水流沖洗幹凈。

襲擊者像野獸般嗥叫,張開一副幾乎裂到耳後的血盆大口,試圖撲咬向海戈的咽喉。海戈拽起他的頭發,狠狠把他的腦袋撞在噴泉雕像上。興高采烈的小丘比特從鬈發發頂嘭然碎裂,裸露出藏在雕像內嘩嘩噴水的銅管。

海戈掌內一空,只留下一把連接著小塊血色頭皮的焦黃色的頭發。襲擊者一記沈重又快速的頭槌,正撞擊在海戈胸膛上,胸腔內的肋骨傳來一陣幾近折斷的劇痛。兩人又同時跌入水池中。

銀色的月光之下水花四濺,噴泉池上方時不時升起一道晶瑩剔透的貝殼般的水瀑,像是一只碩大的人魚揚起斑斕魚尾時畫出的雨虹。遠處的宴會廳還隱隱傳來悠揚典雅的管弦樂聲和賓客們的醉意醺然的笑聲,輕盈的音符像是雨滴一樣,跳躍在拳拳到肉、血肉碎裂的悶響之中,靈巧地游走在那兩具生死相鬥的兇獸之間。

這小小的噴泉池再無法容納這兩頭兇蠻的海中巨獸,幾乎被拆成了一片廢墟。當那騰躍的水花再次落下時,是海戈露出水面,用膝蓋壓住襲擊者的脊椎,扯下自己的皮帶,死死勒住對方的喉嚨。

那家夥的眼球暴突,幾乎要從眼眶中簌簌滾落下來,腫脹發紫的舌頭透過被打得碎裂不全的牙齒,長長地吊出口外,像是一團膨大稀爛的橡皮泥。阿奎那註意到他青色的眼白和頸部血管碎裂的血點,他明白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掙紮著靠近,啞聲喝道:“留他活口……問清楚——”

可是海戈充耳不聞。被撕裂的禮服袖口處,露出他肌肉虬結、力度沒有絲毫放松的小臂。他漠然地俯瞰著垂死的人,另一只手在水下一探,一把拗斷了池底的銅質水管。

阿奎那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他還來不及發出喝止的聲音,海戈已經高高舉起銅管,像海神投出致命的三叉戟,猛地紮進了襲擊者後頸枕骨之間——銅管尖銳的一頭從那張兇惡咧開的巨口之中穿透了出來,將他牢牢地釘在了池底。

阿奎那身形一晃,幾乎跌坐在地。

池底瓷磚破碎,管道崩裂,像是一群損壞了的野炮,朝四面八方噴湧著大大小小的水柱。但其中最駭人的還是那個組成的噴泉——鮮紅和濁黃的人體漿液,從他的眼、耳、口、鼻還有插在嘴裏的粗大銅管之中,不住地狂湧出來,把池水攪染得渾濁一片、

阿奎那勉強支撐住身體,怔忪地望著從池中一步步涉水而出的海戈。他衣衫破裂,渾身都是汙水和血漿,神色冰冷漠然,那金黃色的眼睛似乎已經認不出眼前的人,像是流幹了最後一滴血的月亮,陌生得叫他心痛。

阿奎那用力闔了一下雙眼。再次睜開的藍色雙眼溢滿了憐憫和惻然,低聲說:

“你的手疼不疼?……你受傷了嗎?”

方才激烈搏鬥也不曾紊亂失控的呼吸,卻因為這一聲飽滿關切的呼喚而震顫了。海戈濕漉漉的臉上,那股殘忍的戾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他下唇輕輕抿了抿,大步向阿奎那走來。

然而就在距離阿奎那一步之遙的位置,海戈生生剎住了雙腳。

“我身上很臟。”他低低地說,“阿奎那,就到這裏為止吧。”

阿奎那的心猛地一墜。肌肉麻痹的昏沈感和胸腔被猛擊一般的驚駭感,在他體內互相沖撞著。他竭力維持住神志:“你這是什麽意思?”

海戈側耳聆聽著遠處響起的警笛聲。“有人報了警。”他平靜地說,淡淡譏哂道:“條子總是掐著點等到事後才出場。”

他專註地凝望著阿奎那,像是以目光輕柔地檢視撫摸著他的全身,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但至少這一次,我終於沒有遲到。”

阿奎那一震,瞥了眼那具猙獰的屍體身上極具特征的利齒和鰓裂。他迅速反應過來了。

“魯諾兒和我同源,”他面無表情地說,指的是身後已然漸漸失溫的屍體,“我十四歲就是認識他了。在少管所裏。那是天底下最骯臟最野蠻的池子。要在那個地方活下去,你得比他們更骯臟、更野蠻才行。”

分不清是藥效或是心碎,阿奎那覺得鼻腔內一陣一陣地發酸,他淒惻而憐惜地望著他:“那不是你的錯。”

海戈的臉上閃過動容的神色。但是很快,那一點脆弱又被更牢固的堅冰所裹覆。他低低地說:“阿奎那,你曾經問我殺過人沒有?——你現在還想知道嗎?”

阿奎那緊咬牙關,闔上雙眼搖了搖頭,但是海戈冷酷的聲音像是一記不容回避的重錘,清晰地砸落在他的身上:

“當然。我當然殺過。不是像特魯普姆殺維斯索爾那樣,那種意外的、驚慌的、迫不得已的誤殺。不是的。是屠宰場裏對待豬牛羊一樣的手法。精準,冷血,不留餘地。你剛才已經見識過了。”

他側過臉,望著遠處閃閃爍爍的警笛和車燈,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這就是我那個世界的法律規則——有權有勢者衣冠楚楚,高坐堂皇,因為有底下人為他幹著臟活。”

他冷靜地說:“這就是為什麽我非得殺了魯諾兒不可。一旦他留下活口,斯卡萊德會動用人脈保下他的性命的,即使他的頭已經被系上了絞刑架,斯卡萊德也做得到。阿奎那,你知道這個系統一旦被金錢權勢腐蝕,將會變得多麽冗長低效。我不會再心存僥幸了。”

那個名字讓阿奎那劇烈地震顫了一下。海戈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點頭道:“一點不錯。芳芳夜總會的幕後投資人就是斯卡萊德。他也是我十六歲那年,把我從臭水溝裏撿回去,讓我生平第一次吃上飽飯的人。”

太多的爆炸性的信息在阿奎那本已經混沌的頭腦中盤旋。他緊攥著自己的小臂,在皮膚上抓出數道血痕,拼命與藥效相抗衡,試圖說服海戈再次回到他的懷抱之中: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勉強地擠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仿佛海戈方才投擲出的驚雷只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輕響,“最重要的是現在,重要的是你和我。我們很好。海戈……到我身邊來!跟我回去,我會照顧好你的——”

他試圖用以往游刃有餘的語調羈束對方,但是話語末尾變了調的短促,還是暴露出了他內心的焦灼驚惶。他已經預感到了海戈身上發生了某種變化。兩個小時前,那個馴順依戀地埋首在他懷中的人像黎明前的鬼影一樣漸漸淡去。他開始勒不住他的轡頭了。

海戈沒有看向他。他低垂著眼睛,望著自己身上的水珠不斷墜落下來,落在草葉上,像是夜露,又像是眼淚。他說:“有一刻,我真的以為我會失去你。”

阿奎那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終於意識到,最終促成海戈轉變的原因是什麽。

他罔顧周身的劇痛和酸痹,還在徒勞地試圖安慰他:“聽著,我一點事兒也沒有——”他焦急地挽留道:“別沖動!留下來!我們兩個人一起面對……無論什麽也——”

海戈冷靜地說:“阿奎那,你親眼看我殺了魯諾兒。你要怎麽保下我?你要為我向警方行賄嗎?你要為我在法庭上作偽證嗎?”

阿奎那猛地顫抖了一下。他蒼白的雙唇顫抖著,痛苦地喃喃:“總會有辦法……”

海戈沈靜地看著他的神情,一字一句說:“我不能讓你處於那種的境地。”

他在月色下直挺挺地站立著,居高臨下地望著跌坐在地的阿奎那。腳下深色的濕痕,像是一道涇渭分明的陰影,將他和他阻隔開了。站在黑暗之中的人,卻以悲憫的神色俯瞰著淋著月色光輝的人,他說:

“這個系統能夠給你庇護。堅持你的原則吧。你不該為了我跨過那條線。而我——我得一個人回去。我得親自解決這一切。”

他們不約而同地望著橫亙在二者之間的那條隱晦卻又鮮明的界限。他們同時意識到,就差那麽一點點。就差那麽一點點,這不可逾越的界限就會消逝、褪色,他們就能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處,把外界的一切戒律都拋之腦後。但是,就差那麽一點點。

那潛伏在黑暗中窺伺的、屬於過去的野獸,終究還是撲上來,撕碎了他們苦心孤詣營造出的溫情脈脈。難道這就是命運的必然?

“過來抱住我,”阿奎那咬著牙,拼命忍住眼底的濕潤。他擡起飽含淚意的眼睛,擡起頭強橫地看著海戈,“我好冷,我撐不住了,過來抱住我,海戈!我得在你的懷裏失去意識——”

海戈望著他像是被月色浣洗過的白皙臉龐,他濕漉漉的藍眼睛。海戈猛地往後退了一步,緊繃的牙關在下顎鼓起了輪廓。“不,”他拒絕了,“不。”

他知道自己一旦摟住那副身體,一旦貼偎到那溫暖的體溫、那淡雅的香氣,自己好不容易牢固構築起的鐵石心腸,又會瞬間土崩瓦解。

阿奎那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你這個混蛋,”他哽咽地說,“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好好珍惜自己。我僅僅要求這一件事。可是你就是不肯做到。你這個混蛋!”

海戈輕輕地說:“你要我珍惜什麽呢?我已經學會珍惜我的生命,但如果我的存在會讓你遭受這種威脅,那對我來說比死還可怕。”

他的聲音真摯、痛苦,可又鎮定、冷靜。阿奎那意識到了自己無法挽回了。因為真正敦促海戈下定決心的,恰恰正是他對他的愛。

心防一旦瀕臨崩潰,強勁的藥效再次席卷而來。阿奎那的神志渙散,流著淚,不住地斥罵著海戈。他再無法想出什麽兩全之策,因為根本也沒有什麽兩全之策。有的只是一股猛烈、絕望、像火焰一樣熾燙的痛苦——他恨他,恨他的一意孤行,恨他把自己的性命安危置於一切的價值之上。

警笛聲漸行漸近,間或夾雜著呼哨著獵犬的嘈雜的人聲。海戈置若罔聞,只是眷戀地看著他,他輕聲說:

“阿奎那,這有可能是我們最後一句話。換一句吧,好嗎?”

海戈話中那個“最後”,幾乎把阿奎那從裏到外撕碎了。他死死咬住下唇,倔強地不肯發出一點聲音,只有洶湧的眼淚在面龐上不住地淌下來。

海戈走過去,蹲下身子,伸手掩住了他的眼睛。

“我愛你。”

他的雙唇緊貼著他的,低低地說道。他同時嘗到了他的嘴唇和眼淚的味道。

警笛聲越來越近了,海戈放開手,站起身來。

阿奎那掙紮著說了句什麽,終於力竭地闔上了雙眼。他感到身體被輕輕地托著,安放在綠草絨絨的地面上。在最後模糊渙散的視野之中,只有漆黑天幕上縈回閃爍的星光——還有比星光更加雋永的吻,穿越一千萬光年冷寂黑暗的時光,朝他投擲下溫柔而悲哀的、不可磨滅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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