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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2 以誘拐代替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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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2 以誘拐代替購買

臨出發前,阿奎那往家裏留下了口信。電話撥三聲又掛掉,然後又撥三聲。這是他們默認的訊號。

阿奎那只有簡短的一句話,讓海戈來特魯姆普社區雜貨店一趟。

多餘的一個字也不用說。

隔一條馬路見了面,海戈凝望的視線從商店門前落在阿奎那身上。兩人仍舊沒有說什麽,一前一後往歸家的路上走。

阿奎那跟在海戈身後,默默垂首走著,腳步無意識地踩著他走過的痕跡,好像就此走過了他的人生。

他曾經因為海戈的沈默和神秘倍感焦躁不已。唯恐自己的直覺背叛了理性,竟然輕率地幫助了一頭怙惡不悛的野獸。現在的海戈對他來說仍然是一個謎,但是阿奎那的胸中卻充滿了平靜。

海戈·夏克確實是一只動物。但他是一只孤獨、寬和、與世無爭、未曾犯下大錯的動物。他不關心世界的規則,不關心人群的目標,甚至懶得去計較切身相關的利益。在他短短的二十年過往生命中,他竟然沒有把別人毀掉、也沒有把自己毀掉,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阿奎那在心底想,海戈是否知道這有多幸運——對他自己而言,對阿奎那而言。

阿奎那在心底回想著海戈方才看他的眼神。他無波無瀾地看著阿奎那的眼睛。阿奎那覺得自己像是站在墻根處,仰起臉,和一只臥在矮墻上、慢慢舔舐著前爪的的流浪貓兩相對望。

那只貓滿臉沈靜平和,只覺得這是一個稀松平常的下午,它一點也不知道那個人在心中被自己美麗蓬松的毛發和晶瑩剔透的瞳仁震撼到失語,胸中湧起萬般柔情,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句話:

我要養它。

最後一班有軌電車上,阿奎那在備忘本上記下幾行字,將紙筆收回了衣襟口袋。他轉臉凝視著車窗外,電車正緩緩穿過城市繁華的商業區,霓虹燈與廣告牌在夜空中閃爍,衣著光鮮、妝容精致的人們聚散來回,盡情享受這座繁榮城市的夜生活。各色各樣的人、從天南海北匯聚而來,不一樣的血統、不一樣的種屬、不一樣的經歷、不一樣的語言——匯聚在這座紙醉金迷的城市,搓磨去自己獨一無二的棱角,爭先恐後地成為同一種人——昂貴的服飾、精致的口音、矜持的笑容、閃爍的眼神,優雅、冷漠、自負、殘忍,永不饜足。

鐵軌的哢嗒聲與城市的喧囂交織在一起,而車窗外的各色臉龐、燈紅酒綠也仿佛都融合在了一處,變成了一張臉、一個符號,變成茫茫人海中隱沒了的一滴水。

阿奎那凝望著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突然開口說:“畢業那年,父母希望我回故鄉工作。”

坐在他身旁的海戈抱著雙臂閉目養神,可是他知道他在聽。阿奎那繼續說:“——趕緊結婚,當一個高中老師之類的。而我呢,鐵了心想要繼續讀書考取法學院。我爸媽差點氣瘋了。他們斷了我的生活費。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泡速食燕麥片當晚飯,涼了的燕麥粥吃起來就像嘔吐物。因為交不起暖氣費,我只能在教室或者公共圖書館逗留到很遲再回家——那時候我坐的就是這一班車。”

他點燃香煙,低頭吸了一口。他盯著裊裊散去的煙霧,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已經過去多少年了?有時候覺得很遙遠,有時候又覺得那段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就連車上的乘客,也好像就是當時坐在我身邊的那些人……”

電車緩緩啟動,逐漸駛離市中心。窗外,燈光開始稀疏,夜色變得更加深沈。人流越來越少了。燈光昏黃,座椅斑駁,車廂內稀疏坐著幾位乘客。一位老婦人靜靜地坐在窗邊,深深凹陷的雙眼,透過車窗凝視著外面的世界;對面是一位年輕的雇員,神情疲憊,低頭望著自己提著公文包的雙手,電車每一次的顛簸都讓他的身體微微晃動,像是一株隨波逐流的軟爛的水草;在車廂的另一側,一個穿著破舊工裝的男人,滿臉疲憊地獨坐著,手裏攥著一頂破舊的帽子,眼神空洞,似乎在思考著明日的生計。

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團獨一無二的火。但是在這個繁華的城市,人們彼此相望,所能見到的只有一副蒼白幹癟的假面。

“那時候,我每晚都要獨自走過一條 300 碼的小巷。沒有路燈,漆黑一片。有時候你會遇上醉倒在路邊的流浪漢,會看到聚集著的嗑藥的癮君子,他們看你的眼神,癲狂又不懷好意。你會聽到跟在你身後一步之遙,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你繃緊了神經,汗毛倒豎,不敢回頭,越走越快,腳步聲卻永遠在你身後窮追不舍——”

阿奎那深深吸了最後一口煙,將煙蒂丟出窗外,對海戈笑道:“你恐怕很難體會那種感覺吧?”

海戈靜靜看著他的臉。在阿奎那以為他根本不會回答的時候,突然聽到他開口說:“我也不是生來就有 200 磅。”

“哦,是的。”阿奎那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伸手翻取口袋裏的煙盒,慢條斯理地低聲笑道:“不錯,我見過的。小小的海戈……小小的鯊魚。”

光影變換,海戈的虹膜像是閃爍了一下。他看著他的動作,突然問道:“還有煙嗎?”

阿奎那翻出煙盒瞟了一眼,說:“真不湊巧,只剩最後一支了——”他不動聲色地取出一只煙,在自己唇上比了比,問道:“你介意嗎?”

海戈搖了搖頭。阿奎那點燃香煙吸了一口,伸手遞給了海戈,瞇起雙眼,笑著看著他。身後窗外是燈火闌珊、逐漸遠逝的城市的街景。“在這個世道上,”阿奎那輕聲說,“人人都覺得自己是那個在滿懷惡意的黑暗巷子裏落單的旅人。人們會想:‘我需要保護自己,哪怕傷害別人也在所不惜。因為大家都是這麽做的’。看到可憐的家夥,一無所有,無助又絕望,人們會想:‘這和我無關,他是咎由自取’。我們又能責怪誰呢?在這個世道,美德是強者才有的奢侈品——”

阿奎那盯著海戈的臉:“海戈·夏克,你覺得自己是英雄嗎?”

海戈唇間的煙頓了頓,“我沒想過那種事。”

“那麽,你期盼在死後進入天堂?”

“這世上沒有天堂。”他慢吞吞地說,“就算有,我也付不起門票。”

阿奎那失笑道:“是的,你不是教徒,否則你會知道聖經裏有句話:‘不要把聖物給狗,也不要把你們的珍珠丟在豬面前,否則它會踐踏了珍珠,又轉過來咬你們。’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沒有等他回答,阿奎那說:“你對特魯姆普這樣的人施以莫大的恩情,卻不求分毫酬勞。你有沒有想過,這種無法償還的大恩情,會比仇怨更讓人難以忍受?”

“我沒想過那種事。”海戈淡漠地重覆道。他取下唇間的煙遞給阿奎那,沈靜看向他的眼睛,“對當時的我而言,只是在幫朋友的忙——僅此而已。”

阿奎那接過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你一點也沒有想過?”他搖了搖頭,把煙重又遞還給了他,低聲說:“告訴我,一個孤兒,不滿十四歲,被丟進裝滿重刑犯的監獄,還能有比這個更糟的嗎?難道你一點也不在乎?”

“總會有辦法的。”海戈淡淡說,“現在我不也好好的嗎?”

阿奎那輕輕哂笑了一聲,提醒道:“你差一點就死了——如果沒有我的話。”

海戈也幾不可察地笑了一笑。阿奎那看著海戈銜著煙的、飽滿厚實的嘴唇,心中忽然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他低聲說:“海戈,我算是你的朋友嗎?”

海戈遲疑道:“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此刻,空蕩蕩的車廂裏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電車在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一曲單調又舒緩的音樂。泛黃的燈光灑在磨損的皮革座椅上,為車廂內部每一處角落都鍍上了一層溫馨柔和的光澤。阿奎那說:“那麽,幫我一個忙。”

他前傾身子,凝視著那雙金黃色的眼睛,慢慢貼近了海戈的臉。他輕聲說:“海戈·夏克,你可以不在乎自己青春、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安危,可是我在乎。如果你真像你所說的那樣慷慨的話,給我你的珍珠吧。我不想看到它們被不懂它們價值的家夥揮霍、踐踏、丟進汙泥裏……”

他揚起面龐,綠眼睛溫存而又渴求地凝望著他:“可是我不同。我會把它放進我的掌心裏,用我的體溫溫暖它,盡我所能珍惜它、呵護它……”

他的語調輕柔,幾乎像是蠱惑一般:“所以,給我你的珍珠吧。”

海戈幾乎沒有聽清他在說些什麽。他的視野和腦海都完完全全被阿奎那微微揚起的臉龐所占據了。他的紅發像寶石一樣閃耀,白皙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潔凈而溫柔的光暈。最不容忽視的是那雙眼睛,清澈、純凈又深邃,碧綠得就像是秋日的湖水,仿佛要徑直探照進他的心,握住他自己也不曾看清的靈魂。

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聞到阿奎那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氣。海戈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張美麗的臉越來越近。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阿奎那的目的並非自己嘴上的香煙。就在阿奎那的嘴唇要貼近他的一剎那、就在他還未反應過來之前——他閃電般地下意識別開了臉。

美麗的獵手撲了個空。

電車“哐當”一聲,碾到一枚突兀的石塊,頗為尷尬地顛簸了一下。阿奎那瞪大眼睛,錯愕地看著他。海戈別開了眼睛。車廂裏無比寂靜,皮革座墊上仿佛長滿了針尖。

阿奎那抿住嘴唇,往後拉開距離,伸手一把拽下海戈唇間的煙,自己叼在嘴裏,望著他,忽然極其緩慢地笑了一下。那笑裏沒有一絲一毫溫柔和善的神氣。

即使遲鈍如海戈,也能反應過來,他剛剛徹底把他惹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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