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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4 鬣狗桑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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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4 鬣狗桑琪

年輕的女法醫伸出一個指頭支著額角,慢吞吞地回憶道:“案發現場很慘烈,一共有三具屍體,兩個被幹凈利落扼死的小混混,作奸犯科的老手,死不足惜;可憐的女主角衣不蔽體,渾身都是被利齒撕裂的傷口,脖子差點被咬斷,只靠一層薄薄的肌腱和皮膚勉強連在一起。說起這個—— ”

她露出古怪的笑意,“你知道鯊魚交配的習慣嗎?”

那股促狹的笑容意味著什麽,阿奎那心知肚明。他剛想說些什麽,一陣突如其來的熱度猝然湧了上來,全身血液仿佛徑直沖上頭顱,眼前天旋地轉。他一把抓住身旁的椅背,才站穩了腳跟。

桑琪也看出了他的異常,下意識坐直了身子:“怎麽了?你看上去不太好——”

她仔細端詳著他。他顯然很不舒服,緊閉雙眼,一手摘下銀眼鏡,一手使勁捏著鼻根,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那癥狀很難形容,像是忽然害了高熱,白皙的雙頰泛起紅潮,原本冷淡銳利的氣質被沖散了,周身散發出一股隱約的、暧昧的熱度,一頭鮮麗的紅發愈發像是被火焰所染,耀出一陣璀璨奪目的光澤。

這景色著實令人不安。桑琪喉頭發癢,清咳一聲,遲疑著說:“阿奎那,你剛剛進來的時候我就想說……你的氣色是不是……有點太好了?”

她眼神閃爍,猶豫不決,“你這兩天該不會是……”

阿奎那從口袋裏取出藥瓶,倒出藥片一口吞下。

“老毛病了,”他疲倦又厭煩地按著眉心,“每年夏末的過敏癥,一旦氣候濕度不適宜就要發作。”

水族孱弱多病的體質,桑琪也有所聽聞。大部分水族對外界溫度環境都有相當苛刻的要求,為此不得不聚居在特定領域生活。像阿奎那這樣執意奔波在外的水族少之又少。某種程度上,她也理解為什麽每次阿奎那來警局來找她的時候心情都不太好。她能想象,當他橫穿過擠滿了雄性肉食類哺乳科聚集的辦公大廳的時候,一路上不知道要收獲多少垂涎三尺的眼光——不管出於食欲還是其他什麽。

“噢,真是辛苦。”她適可而止地感嘆一聲,收斂住了自己的同情。她很清楚阿奎那討厭因為他的種族體質被過分關懷,便又岔開了話題:

“這個夏天可真是熱得反常啊。酷熱的天氣似乎也分外容易引起生理的躁動。你知道這種季節漲得最快的,除了氣溫,還有哪兩樣東西嗎?”

桑琪豎起兩根手指,笑嘻嘻地說:“第一是色擎付費頻道的收視率,第二嘛,就是刑事案件的發案率,尤其是性犯罪——”

好吧,又被她把話題繞了回來。桑琪看著阿奎那,意味深長地說:“每當這種時候,真不由令人感慨,就算外表再衣冠楚楚,我們說到底還不過是動物而已啊。”

阿奎那低哼了一聲。“這種東西一概而論就很可笑。比如我——”

他用過了抗過敏藥,那股異常的狀態很快消失了,重新戴上銀邊框眼鏡,神色又恢覆了往常的清醒和冷誚,望著桑琪微微諷笑道:“你可能不知道,精神世界豐富到相當的層次,杏交就毫無吸引力。我恰巧是那種對那種低級享樂沒有什麽興趣的類型——”

看他的樣子,市政府實在很應該為他的杏欲冷感頒發一枚金質勳章呢。

桑琪“嗤”了一聲,懶洋洋地說:“隨你說吧。不管你承不承認,眼下我們討論的不正是一起暴力性犯罪嗎?哦,才說到鯊魚交配的習慣——你知道嗎?在杏交時,雄性鯊魚會咬住雌性鯊魚的身體防止它逃跑,為此雌鯊魚不得不進化出相對於雄鯊魚數倍厚度的皮膚以防被咬死。盡管如此,還是有很多雌鯊魚死於交沛中的尖牙利口。真是愛欲成狂啊,是不是?”

“她殷道內的京液可以確定是海戈的嗎?”

“和傷口上的唾液一樣,能確定是水族鮫科,血型也和海戈吻合。再精確的鑒定,目前的技術還不支持。不過除此之外,其他的證據鏈也足夠完整了。我聽說刑警們已經向他的鄰居取證過,在此之前他和女性受害者一直住在一起。所有人都認為他們在軋姘頭——那個美女是芳芳夜總會的歌女,海戈有時候會去那裏看場子。你見過他的塊頭吧?我敢保證有他在的場次,沒什麽人敢輕易惹事。”

“這家夜總會的名字倒是很覆古,值得一去嗎?”

“呵呵,那是最時髦的人們閑來無事解悶找樂子的地方。我真心不建議你去那兒玩。”

“怎麽,那地方不對水族開放嗎?”

“恰恰相反。問題就在於那地方對所有人都開放。只要有足夠的鈔票,飛禽走獸它都來者不拒——甚至包括那些‘未被界定’的物種……”

即使是桑琪,說到這個還是不自覺地壓低了嗓音。這愈發讓她的描述染上了一股禁忌詭譎的色彩:

“這家夜總會坐落在喀隆區,眾所周知,那是個‘三不管’地帶。據說它有著最前衛的裝潢,適用的卻是又原始、又淫褻的叢林法則。像你這樣的體面人,應該離那種地方遠點。何況,以你的姿色,一旦邁進那種地方,馬上就會被生吞活剝的。”

她舉起雙手,迎著阿奎那瞥過來的眼神,露出促狹的笑意:“抱歉,我知道你很討厭別人拿你的臉開玩笑,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聽你這麽說,我就更有必要去看看了。”

“別淘氣,阿奎那。那種地方的幕後老板向來藏得很深很深,你單槍匹馬地闖進去,除了危險什麽也收獲不了。如果你真想見見世面,先向一兩個可靠的知情人打探一下吧。”

“‘可靠的知情人’,你有什麽好建議嗎?”

她指點阿奎納走向角落的櫥櫃,讓他在一堆落滿了灰的文件裏翻翻揀揀,終於找出了一張燙金名片。

阿奎那讀出名片上的名字:“‘米迦勒·阿契安吉’——這算什麽?降臨在雜居區三不管地帶的天使嗎?”

“雖然和天使搭不上邊,但他確實有討人喜歡的地方。”

“看來你欠了這小子不少人情,竟然會這樣替他招徠。”

“不管怎麽說,他還算得上是個可靠的家夥,天生適合在黑暗裏潛行,善於挖掘那些骯臟的小秘密——如果有的話。你不方便出面的臟活交給他去做總沒錯,只除了一點……”

“怎麽了?”

桑琪攤開雙手,無奈地說:“他是個未登記在冊的‘迷宮之子’。”

“哦。”

“‘哦’?”

“怎麽,我該向監管局舉報他嗎?我以為這是你們刑警的活兒。”

桑琪悶聲笑起來,“我還以為你會討厭‘迷宮之子’——畢竟我就討厭。”

阿奎那冷哼一聲:“所有人我都討厭。”

“我的心都要碎了。”

“多灌點金酒,它會痊愈的。”

桑琪腳下一蹬,晃悠悠滑到另一張辦公桌邊,伸手撥開桌上的犬科頭骨(那真的只是個裝飾品嗎?),從淩亂的文件底下抽出了一封檔案,隨手向阿奎那丟了過去。“對了,警方的結案報告。”

“這東西給我看沒問題嗎?”

“哈,局長剛剛簽了向媒體公布的警情通報,你只是早了半個小時看到而已,不算違規。”

她撇嘴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滿是對體制內繁瑣程序和虛偽作派的不屑。她有著一頭黑褐相間的濃密短發,幾綹淩亂的額發垂在額前,五官原本有一種豁達開朗的朝氣,但如今只是被嫉世憤俗的陰雲所籠罩。論體格,她比許多雄性獸族都生得高大結實;論技術,她是警局檢驗室當仁不讓的一把好手。然而在工作中她卻屢屢因為自己的性別和種群特征受到嘲諷質疑,至今仍被排斥在核心圈層之外。她也曾奮力抗爭過,卻仍是徒勞無功,於是現在心灰意冷,只在角落裏揮揮爪子權作發洩:

“總之,這案情再清晰不過:夜總會的歌女和看場的保安暗通款曲,共築愛巢,可惜歌女不安於室,習慣了受人追捧的生活,和幾個浪蕩子眉來眼去、勾勾搭搭,沒成想被暴脾氣的大塊頭撞個正著。他愛恨交加,妒火沖天,下手沒了輕重,在‘原始獸性’的驅使下化身嗜血兇獸,把奸夫淫婦虐殺至死——很刺激的故事,對不對?再佐以‘局長親自坐鎮指揮,處置精確,措施到位,破案神速’之類的溢美之詞,一定能引來群眾的讚嘆和上頭的褒獎。這套路我都會背啦。斯普林格當了本屆警局局長之後,別的不說,和媒體打交道的本事可是越來越純熟了。”

“所以,這就是警方的結論?又一起‘天生惡種’犯罪?”

按照人類DNA中所嵌合的特定動物物種,人類種族大致可分為哺乳類、鳥類、魚類、爬行類四大綱目。

但在生理特征之外,社會學科另有一套劃分標準。譬如,根據知名犯罪學家和精神病學家龍勃羅梭創立的“天生惡種”理論,世上之人只分為兩種:惡種和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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