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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山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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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山千

“以楚, 你究竟是什麽人?”

議瓏川無比迫切得到答案,在面對至高無上的聖子時,山以楚仍然游刃有餘, 仍然泰然自若,那若隱若現的壓迫感,將在場的人都壓得喘不過來氣。

什麽樣的人?

山以楚……山千平靜地看著她,琥珀般的眸子倒映著黑夜,愈發深邃幽暗。

“一個追逐夢想的人。”

很老套的理由。

但這就是她的夢想,不容置喙的權力、數不盡數的金錢、萬人之上的地位。

起初就是這樣, 從未變化過。

山千目視前方, 神色怡然,步履不歇。

這裏是中心州,方角之陸的心臟,一厘一毫都散發著金錢氣息的富貴之地。

她的身後是大陸中最具威嚴的聖殿政府, 崇高, 嚴肅, 每塊磚瓦都被權力浸透, 讓人觸目驚心。

她的身前是璀璨華麗的城市, 房子高得穿過雲霄, 人人光鮮亮麗,走在被路燈照亮的街道, 那些有著暖色光芒的路燈和亮著各色燈光的高樓大廈, 將黑夜驅退,使這裏徹夜如晝。

空氣摻雜了附近燈光的亮晶晶, 山千用著平常的姿態呼吸著,像在從前無數個漆黑的夜裏,平常的, 沒有一絲異樣。

她一直知道。

她是勝利者,是贏家。

從來沒有變過。

書房裏的燈光愈發晦暗,可能是夜太深的緣故。

宿衍沈默地凝視著窗外,只看得到模糊的夜色,更多是她自己。

但她的眼睛放空,沒有任何東西。

你總能遇到一個驚艷得可以輕易擊碎你擁有的一切的人。

她這樣想到,那個晚上很長時間,她的腦子裏只有這句話。

幾天後,邊長書讓人代交一份退休申請,宿衍在例行會議上當著眾位官員的面宣布。

沒有人說話,大多數都低著頭。

之後,宿衍提任一位禦臣為新任黑聖使,那名禦臣臉色難看,只好打了個哈哈:“江山代代才人出,我就暫時坐坐。”

本來該是所有人頭破血流爭的位置,這會兒卻讓人避之不及。

事後,議瓏川特意找到山以楚,循循善誘,提拔要走程序,從殿理事一下子升任聖使,沒這個先例,也不合道理。

當時山以楚正在菜園幫老婆婆擇菜,淡淡嗯了聲,沒多說別的。

議瓏川又旁敲側擊地問了些,確定她的態度,這才安排人處理有關邊長書的輿論影響。

處理這件事難也不難,留邊長書一點面子,保存政府公信力,重要的是不能貶低山以楚,得認可她所做的一切。

這些事情不是邊長書需要操心的,她默默煮著茶,茶案對面,宗政跪了很久。

聽著咕嚕嚕的水開聲,宗政忍無可忍:“老師,我們準備了那麽長時間!”

“回去吧,”邊長書看也不看她,淡淡地說,“你能力卓絕,在聖殿政府裏會有一席之地。”

宗政欲言又止,手指抓緊衣服,最終無奈地離開。

“母親,”她接通電話,“就到這兒吧。”

“沒有任何餘地?你本來最有希望成為聖子的!現在,半路殺出的山以楚支持霍家霍溪寧,不如你去試試山以楚,那霍溪寧再怎麽說,也比不了你……”

後面的話,宗政沒聽,她失魂落魄地垂下手臂,腦海裏同時浮現山以楚和霍溪寧兩個人的名字。

霍溪寧……霍溪寧……

她從來沒把這個人放在眼裏,像現在,霍溪寧找到最大的靠山,也不會多看她一眼吧。

宗政回到汽車裏,靠著座椅,緩緩閉眼。

倏地,她揮拳砸向車窗,窗玻璃頓時嘩啦啦碎成無數塊。

她眼底滿是憤怒不甘。

怎麽可能甘心啊?!為什麽會有山以楚這種人!為什麽她會存在?!為什麽偏偏在這種時候出現?為什麽??!!

“大、大小姐,”助理繃緊身子,小心翼翼地詢問,“要去祖宅嗎?”

宗政深呼吸:“不需要,回家吧。”

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每一個環節都讓霍承許意外,她看著報紙中的山以楚,如果沒有變故,霍溪寧成為新任聖子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溪寧,”她t說道,“盡管有著山以楚的支持,但聖殿內最大的變數是霧槿山,你先和山以楚處理好關系,試試能不能借她的風牽線搭橋霧槿山。”

霍溪寧莞爾:“嗯,我會做的。”

相較於其她人,霍溪寧作為小聖殿的競選者,在民間擁有著更高的人氣和知名度,這源於被民眾盛讚的山以楚。

無論山以楚在哪裏做什麽事,她總是在身邊,並且親手接觸過許多項目,很多人認為她們關系匪淺,即便是沒有選票的民眾,也相當支持她。

政府內部不必說,邊長書被迫退休後,許多人倒戈向山以楚,只要山以楚支持霍溪寧,她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投出自己的選票。

也有部分人持觀望態度,山以楚是強勢,但另一名驚才絕艷的少年同樣不容忽視,那就是霧槿山。

作為整合禦臣與聖使權力的少年將軍,作為方角之陸民心所向的存在,性格張揚為人狂妄,她會把那至關重要的一票投給誰?

眾目睽睽,霧槿山卻默不作聲,始終沒有表態,她總是以一種看熱鬧的表情望著她們種種緊張的行為。

永遠漫不經心,只有面對山千時,她才會認真,人們覺得,霧槿山的態度取決於山千的選擇,但山千?

得了吧,去猜測這樣一種可怕的人的心思,比登天梯還難,更遑論打交道,還是歇歇吧,政府裏沒多少人願意和山千接觸,反正她們又不是那些繞不開山千做事的商人,能避就避著,犯不著給自己找罪受。

山千雖說把萬象集團的總部設立在外州,但在內州的業務也不少,因此經常出差,偶爾會去看宿行帆。

最近幾次去的時候,宿行帆都是躺在床上,連眼皮都擡不起來。

山千以為這次也會是,進屋卻發現宿行帆坐著輪椅,在那張寬大的金屬輪椅的襯托下,她的身體越發枯瘦,皮包著骨頭,能夠清晰的看見橈骨和尺骨間的凹印。

“老板,你來了呀。”宿行帆聲音晦澀,低著頭,睜不開眼睛,但她聽得出山千的腳步聲。

“嗯,”山千頷首,“沒有在床上,今天是好些了嗎?”

她用手指撩過宿行帆耳邊的頭發,隨後坐在旁邊的沙發,認真註視著。

宿行帆輕聲道:“我現在察覺不來身體什麽情況,有時候心臟的跳動聲非常吵,也許在好轉,只是老躺著很無聊,你來了我好開心。”

幾次均勻又微不可查的喘氣後,宿行帆接著問道:“老板,外面是什麽季節?”

“冬天。”

“那很冷吧?”

“五天前刮起大風,隨後降下暴雪,連下了兩天,雪深得能沒過小腿,今天早晨太陽出來了,陽光溫暖。”

“像是聖殿政府,無論狂風還是暴雪,最後都會平靜,太陽高高升起,”宿行帆說,“你有這種感覺嗎?”

山千:“不太會引起我的註意。”

宿行帆:“對啊,不過老板你總會進入風暴中心,那些虎視眈眈的競選者會將你當做最後的希望。”

山千沈默。

“老板,你希望未來的聖子是怎樣的人?”

“我已經看見了。”

宿行帆沈默很久很久,久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臉龐沒有一絲血色,已經從皮膚看不見任何血管。

是那樣蒼白、瘦弱的人,好像一張風化的紙張,輕輕碰一碰,就會立刻粉身碎骨。

“我以為還是夏天呢,”她忽然開口,又接上之前的話題,語氣帶著遺憾,“房子裏的溫度是固定的,又把外面的聲音完完全全隔開,我什麽也聽不見。”

山千說:“有時候雨聲很好聽,像放上烤盤的肉。”

宿行帆笑道:“我都沒有聽過,”頓了頓,她說,“老板,你可以抱抱我嗎?那之後我要上床睡覺了。”

於是山千站起身,滿滿當當地抱住她。

宿行帆的腦袋擡不起來,這會兒又靠在山千的胸膛,她說:“我沒有見過太陽,也沒有沐浴過陽光,我對四季沒有印象,冬天是什麽樣子,我沒有具體概念。”

“但是現在,我好像感覺到了夏天,是那種任何花草任何樹木都盛開了,只讓人感受和欣賞的夏天,溫暖,寧靜,美麗。”

山千靜靜聆聽著,她聽到她機械心臟過份用力的跳動聲,記得以前她向人詢問過,機械心臟是沒有情緒的,不會因為激動而加快,也不會表達某個瞬間,始終以特定的頻率跳動。

“很溫柔,像夏天的陽光,”宿行帆說,“老板,我想告訴你……”

“記得早點休息。”

山千手掌撫過她的頭發,彎著腰,溫聲道。

宿行帆沈默不語。

離開公寓的時候,天空又下起暴雪,紛紛揚揚的,看樣子會持續很長時間。

這種時候,山千比較喜歡待在家裏。

三天後,山千收到宿行帆去世的消息。

那會兒雪還沒有停,她正陪著繆看動畫書,韓思勉打來電話說宿行帆去世了,腦死亡,那顆機械心臟還在矜矜業業地工作著。

沒有哀悼會,也沒有葬禮,宿行帆被埋在一座私人花園裏,那裏四季如常,有陽光也有風雨,花草會盛開,也會枯萎,現在沒有人會去特意把枯掉的花拿走。

山千去過一次,那會兒都是初春了,花園裏不少鮮艷的花朵從枯枝中鉆出來,她靜靜凝視著墓碑,走之前說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沒辦法,我受夠欺騙,你也不在我的決策範圍內,我不會因此猶豫。”

新的春天,冰雪消融。

萬象集團發展得如日中天,人民企業家山千備受愛戴推崇。

另一邊,聖殿政府內,山以楚被所有人膽懼著,害怕她擁有著什麽,害怕她突然發瘋把所有人拖進泥坑裏。

山以楚則認為自己規矩多了,幹兩年理事後,升任為殿臣,後來又成為升任為禦臣,過了幾年如願成為聖使。

絕對是史上晉升最快的官員,但沒有人敢明著不滿意,再氣得牙癢癢,都不敢看她的臉,還得像模像樣地恭賀幾句。

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期待著霧槿山的選擇,壓下山以楚吧!幹掉山以楚吧!

卻並沒有,在給小聖殿的競選者投票時,霧槿山就問了句誰的票數高,然後把票投給霍溪寧。

眾人都懵了,怎麽能這麽隨便?不要去考察一下的嗎?聖子之位今時不同往日啊!!

任憑內心翻起多大波浪,面上大家都客客氣氣,誇讚禦使眼光獨到看人準。

面對拍馬屁,霧槿山眼神疑惑:“票數這麽高,人應該沒問題,反正不管是誰,方角之陸有我護著。”

一眾人等:……?

可恨啊!你早說啊,她們有的是辦法提高票數啊!!

毫無疑問的,最終贏家是霍溪寧。

半個月後,霍溪寧即位。

這無疑是方角之陸最盛大的事!

天氣晴朗,萬裏無雲。

在兩位聖子進行交接儀式前,還要走流程,宿衍站在話筒前,說著老生常談的感謝地母大聖的話,臺下座無虛席,人頭攢動。

山千端然坐著,視線越過布置莊嚴的高臺,落在不遠處巨大的地母聖像上。

地母坐姿隨意,目視遠處,仿佛一名游歷四方的旅人累了席地而坐那般飄然。整座聖像高達三百六十七米,在千年的風吹雨打中,聖像表面出現裂紋,對巨像本身不值一提,卻讓任何站在她腳邊的人感受到如臨天塹的壓迫感。

這是孕育萬物萬靈的母親,她偉大、莊重、嚴肅,千百年如一日地凝視著自己的孩子。

山千望著地母那雙平靜的眼睛,認認真真的,很久,才慢悠悠收回。

她在臺下坐著,亦在臺上迎接著無數人的目光。

宿衍側身請霍溪寧上臺,隨後退到旁邊,看著這位年輕人。

是史上最年輕的聖子。

霍溪寧微微俯身,目光掃過全場,便朗聲發表致謝辭。

她的情緒並不高,聲音真摯,話語停頓有序,讓人很容易沈浸其中。

哪怕過了好幾天,網絡上仍舊有大批的人對這場演講孜孜不倦地研究,甚至還有人專門發表視頻,教人怎麽像霍溪寧那樣說話,有效地提煉重點。

山千第三次在客廳裏聽到辛朽重看那段視頻,懶散地投去視線:“你沒別的東西能看了?”

辛朽一下子合上電腦,幹笑兩聲:“無聊嘛,隨便看看。”

心裏是越來越覺得不對味,這位新任聖子的說話方式,和她家大人怎麽t那麽像?一樣的精簡凝練,一樣的尾音停頓,她就沒在政府其她人的身上看到過。

奇怪了,不會得了看啥都是山千的毛病吧?

山千不知道辛朽腦子裏的歪歪繞繞,翻看著雜志,某地博物館展示最新藏品,吸引許多游客觀看。

前天的時候聽九狓說過,她去那兒找靈感,之後要去別的地方采風,最近一段時間都不回來。

辛朽本來想著家裏就山千一個人,在這兒陪陪她,但是暗城裏出了點麻煩,得她親自去處理,便只好告別離開。

家裏空蕩蕩。

山千讓繆出來玩,這些年,繆的體型沒有變化,也沒再想起和小說有關的事情。

她心道,也許小說什麽的都徹底消失,無影無蹤了。

繆出來後抱著動畫書,興奮地向她分享書裏的內容,手舞足蹈,有時候還會變化成動畫書裏角色的樣子。

不過它體型小,聲音也小,山千每次都全神貫註地聽著,耳邊也會有其它聲響,廚房裏冰箱制冷運作時,發出的嗡嗡聲;懸掛在客廳墻壁的鐘表,秒針哢哢哢有序走動,還有窗外樹葉颯颯作響。

起風了。

她說道:“上次看到有和動畫書裏人物一模一樣的玩具,你要嗎?”

“真的嗎?我想要!”繆興奮地纏在她的胳膊上,“謝謝主人!這些玩具都玩好久,終於要有新鮮的了!”

它說的玩具是指山千之前給它買的,經常被它玩的是一張哭臉面具——來自罪惡場那只詭異生物,繆會戴著面具假裝刺客偷襲山千,沒一回成功就是了。

山千拿起面具,垂著眼瞼,隨後扔到一邊:“有新玩具你可以丟掉它。”

“那它們該有多傷心啊。”繆咕噥著,鄭重地把所有的玩具收好,山千的儲物指環裏,幾乎都是它的玩具,成一個個小山堆。

繆自顧自玩著,又把面具戴上,忽然發動攻擊,然後腦袋挨了一巴掌。

“速度太慢。”山千隨意翻著手中的書。

“我覺得自己進步好多呢!”它特意用手畫了只大大的圓圈,“超級大的進步!真的。”

山千:“嗯,從一到二的進步,”頓了頓,“滿分一百。”

繆撇撇嘴,看向她手中的書:“主人,這書講什麽故事的呀?是不是上次好多漂亮衣服的那種?”

山千給它解釋過一期時尚雜志,它記住裏面有很多漂亮衣服。

“不是故事,”她興致缺缺,“我也不明白。”

“哦,這裏面的畫有點可怕,我看不懂。”

山千的動作止住,看向繆:“是什麽畫?”

繆的手指著書籍內頁:“這張就很可怕,像惡鬼一樣,我看不很懂。”

山千順著它的手指看去,紙張泛黃,一片空白。

這是那本空白之書,她經常拿出來瀏覽,企圖發現什麽蛛絲馬跡。

“你之前看的到嗎?”她不動聲色地問。

繆認真想了想,忽然叫了聲:“沒有哎!”它見過這書好多次,每次都是空白的,這次怎麽文字圖畫都有?

山千輕抿嘴角,摘下那張哭臉面具。

繆還懵著,看向了書,驚奇地喊道:“主人,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嗯。”

山千讓繆先去玩,隨後細細觀察著面具,沒有絲毫能量波動,看起來再普通不過了。

她擡手將面具戴上,從向下彎曲的哭眼看去,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任何不同,然而,當她將視線投向空白之書時,看見原本空空如也的書籍內頁布滿她從未見過的文字。

赭色的文字在空白之書古樸的內頁不斷跳動,它的字形和本源內技能之書的文字很像,細看會發現有所不同。

奇怪的是,山千看久了,居然能慢慢地認出來。

從書籍首頁起,先是一幅簡筆畫,小人躺在病床上,手臂掛著點滴,她的周圍是用黑色線條胡亂勾成的背景,雜亂無章,不知道是什麽用意。

山千後知後覺想起來,這是風隨的文字。

翻頁。

小人因為患有先天性疾病而住院,她的家人經常來看她,會帶各種有意思的東西讓她解悶。

漸漸的,她還是覺得無聊,於是她開始幻想,一座覆雜瑰麗的世界在腦海裏誕生,後來她將幻想變成文字,郵寄給出版社,希望能夠發表。

出版社的編輯提議這樣的故事過於無聊,不夠有張力和沖突,便大刀闊斧地改動起來,那主要是針對配角和環境的,主角一如既往的天真可愛。

她接受提議,之後得到一筆稿費,對此她的內心毫無波動,畢竟她又不缺錢,寫故事純粹是無聊。

之後漸漸的,她忘記這件事,幾年後的某天,她收到一封讀者的來信,信中誇讚她的故事,稱她應該繼續寫下去。

她註意到信中有這樣一段,“配角的惡毒讓人牙癢癢,描寫很生動”,是這樣嗎?

於是,她在社交媒體搜索有關這本書,評價如潮,除了對主角的喜歡,就是對配角的氣憤。

沒有人不恨這種自不量力、惡毒、嘴臉尖酸的角色,這樣的角色就應該早點去死!

可是……不至於吧?只是虛擬人物,身世普通,再怎麽講……啊忘記了,這個角色被改動過。

她的周圍又是那樣雜亂的黑色線條,扭扭曲曲,密密麻麻。

要是當時沒那樣改動就好了……

扭扭曲曲,密密麻麻,黑色線條裹進她的身體,扭扭曲曲,密密麻麻,一點點帶進大片的黑色潮水。

扭扭曲曲,密密麻麻……

一點點……

一點點……一點點……

扭扭曲曲,密密麻麻的線條陡然繃直,形成密集鋒利的雨絲,好像刺破了所有東西,黑色線條的背景濃稠厚重。

雨夜,從夢中驚醒。

是一場美好的噩夢。

你看見明亮如天堂的繁華城市,也看見自己未來淒慘的下場,惡意在四周蔓延,扭扭曲曲地勒住了你。

無法忍受……絕對無法忍受!

呼吸——大口喘氣——冷靜。

你決定殺人,將來的或者現在,殺掉那些礙眼的家夥!

金幣,房子,殺人……權力,地位,殺人……殺人,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因為你沒有退路,殺人,放肆的你……得不到就都毀滅,善良的你,人民愛你,沒有退路……

你拿到了!你把至高無上的東西都抓在手中……黑色線條出現在你的背後,扭扭曲曲,密密麻麻……盡管是另一個身份,沒有人知道她們是同一個人。

黑色線條纏繞著,在你的身後越來越多,扭扭曲曲,密密麻麻。

唰!

你回頭看,卻什麽都沒有,冰箱運作時發出的嗡嗡聲格外響亮。

嗡嗡嗡嗡嗡——

黑色的線條擠滿空間,馬上就要淹沒你,扭扭曲曲,密密麻麻。

你意識到什麽,看向日歷。

十四號。

三天後將在小說中,被主角打敗而淒慘死亡。

似乎無論如何,那天都會是你死去的日子。

扭扭曲曲,密密麻麻,仿佛能夠聽見嘈雜的聲音。

山千直直地註視著書裏的圖畫,畫中的她捧著書,凝視著,在她的身後是雜亂無序的線條。

死亡?

她眼神微凝,這本還剩最後幾張處於空白,沒有圖畫文字,那就證明故事還沒有結束。

既然過程能夠被改變,結局定然可以改變,那麽要怎麽做呢?

山千慢慢闔上書,手指一搭一搭地敲著封面,逐漸和秒針走動的頻率一致。

她看見繆把整理好的玩具往儲物戒指裏放,樂此不疲。

戒指是風隨送給她的,那時還給她指南針形的儀器,意外將她傳送到南底州,後來說要修,卻沒再有消息。

當她再次和風隨聯絡時,風隨正生著病,身體虛弱,拜托她幫忙……

山千抿著嘴角。

明白了。

唰啦啦——!

書籍重新翻頁。

一個一個赭色的文字跳躍著浮現,附著嶄新的圖畫,扭扭曲曲、密密麻麻的黑色線條如影隨形。

三天後,聖子霍溪寧以“大聖神令”為由,召開特大會議,與會人員眾多,全程實時直播至各方電視臺,意為昭示於眾。

新的改革制度?關乎民生的體系變化?人們無不這樣想著,無數雙眼睛投向高臺,那座高臺在視角錯亂中,好像是在地母大聖的懷裏。

霍溪寧走上臺,微微頷首,隨後做邀請狀。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裏,山千起身走上臺。

嘩啦……

人們竊竊私語,不明白要發生什麽事,但總有種不詳的預感。

刷啦啦——!

泛黃的紙張翻頁,文字跳躍著浮現,圖畫黢黑,黑色線條快要侵占所有空間,扭扭曲曲,密密麻麻,要沒有一點餘地了t。

山千凝望著臺下,絲絲縷縷的線條纏繞住她的經脈骨骼,一點點地用力。

“大家好,我是山千。”

擲地有聲,引人註目。

“地母大聖福澤萬物,庇佑萬靈,仁心千秋萬載;而慈善之神非此一位,世界之外,宇宙之中,天母大聖孕育銀河星辰,從浩瀚星系到塵埃一粟,皆有著母聖慈悲的奇跡。”

唰啦啦——!!

黑色線條占據整座空間,只剩小小的、幾乎會忽略的空白。

跳躍的文字忽然停頓,不停閃爍,在閃光快要消失時,猛地迸射出密集的文字和新的畫面,黑色線條急速消退,畫面留白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因為你說:

“母聖憐憫世人,於是精挑細選一位孩子,讓她做亂世中流砥柱,讓她扶大廈將傾,讓她蕩平渾濁以得清正,讓她精神蔓延,心系土地,無怨無悔。”

在人們震驚的目光裏,山以楚、霧槿山相繼上臺。

扭扭曲曲,密密麻麻的黑色線條越來退到邊緣,快要消失。

文字跳躍得越來越激動,快速地和心跳共振,轟隆!轟隆!轟隆!

因為,你正在說:

“她叫山千,天母大聖欽定,唯一認可之聖子,精神所到之處,秩序變革之時。”

轟隆!轟隆!

你擡起胳膊,以邀請的姿態讓大家向上看,晴朗的天空浮現密密匝匝的符文,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人們的情緒混亂,震驚、欽佩、崇敬、憤怒、崩潰……你聽到數不清的議論聲,有現場的,也有屏幕外的面孔。

說著“怎麽可能,天方夜譚”“絕對不可能,這是開玩笑”“太好了,我最喜歡的都是同一個人”“殺了我吧,這一定是噩夢,不!”“我果然最愛的是老板”……之類的話。

對此,你選擇無視,想到那個讓人厭惡的人,風隨,她對這個世界無比了解,知道怎麽讓你存在。

第一次偽造身份時,是邊境傭兵團的團長,或許這讓她看到某些東西,所以刻意引導你創造新的身份。

每個都是全新的開始,不是對照組,也不是惡毒炮灰,當所有身份指向本該消失的作為炮灰的你,當你和這片土地的生命脈絡共同流淌時,當你成為這座世界生命樹的一部分,你就沒法消失。

盡管她在消失前,仍想方設法的欺騙你,隱瞞真正的故事。

人們或崩潰暈倒,或激動難扼,討論聲鋪天蓋地席卷了虛擬網絡與現實的每處角落。

愛你的人很多,恨你的人也很多。

你傳達了命令,你留了下來,你打開了書。

古老的文字結實地印在泛舊的黃色紙張上,仿佛每段故事都過去了幾個世紀,抑或數不清的歲月。

也許是小說無數次重覆,導致時間留下痕跡。

書籍的最後一頁卻仍舊空白,沒有悲戚沈重的痕跡,也沒有跳躍的文字,空空蒼蒼。

你沈默地註視著它,故事似乎未完待續。

合上書。

山千擡起眼瞼,窗外正在下雨,雨珠劈裏啪啦,像炸豆子,也像烤生肉。

她離開書房來到一樓客廳,向廚房看去。

劈裏啪啦……

在烤生肉,也可能是雨聲。

霧槿山探出半個腦袋:“馬上就好。”

“嗯,”山千歪了下腦袋,“對了,好久不見,歡迎回家。”

畢竟。

今天的雨很大,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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