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老去 他只是老了。

關燈
第114章 老去 他只是老了。

第114章

雷雲濃郁到極點, 將白天變為黑天。

隨著雷鳴轟隆著響徹神山,天劫降下了。

一共四十九道天雷先後打落,雖不是最可怖的九九雷劫, 但也十分暴烈。

阮棉提心吊膽地看著,足足一個時辰過去,捉摸不定的天雷才落完了。

無邊春雨落下,撤了隱身符的阮棉立刻往下掠去,灰燼之中, 宋知鋒爬了起來, 渾身都是新生的強健血肉。

不等阮棉走近,她便大步走過來,在通天之下狠狠抱住她。

“你叫我不要當鋸嘴葫蘆,我聽了,你卻不聽我說話了。”宋知鋒笑了一聲,

“但你也別想逃過, 這一百年裏我對你說的所有話, 我都用玉簡錄下來了, 你回去立馬聽, 聽不完不許來見我。”

“還有,和你在一起後, 我也染上了吃東西的陋習,今早吃了甜豆腐腦,不得不說, 甜豆腐腦真的很難吃。你的口味還是那麽令我難以理解,還是鹹豆腐腦好。”

阮棉:???

救命,鋸嘴葫蘆真的和不夜城魔市裏一樣變成低情商話癆了怎麽辦!?

吃東西哪裏是陋習了!

還有,甜豆腐腦天下第一, 鹹豆腐腦才是異端!

這看起來何止是過了一百年,完全已經滄海桑田到修真界轉變為異世界了吧!

可久別重逢,她實在不想拂了宋知鋒傾吐心聲的美意,於是嘴角抽搐道:

“啊哈哈……你說得對,鹹豆腐腦還是很不錯的。”

宋知鋒:“你說謊的技術還是那麽爛,我就知道你還是愛甜豆腐腦的,我在你心裏的地位還是沒有重到讓你拋棄甜豆腐腦,轉而愛上和我愛的一樣的鹹豆腐腦。”

阮棉:???

她不玩了!!!

阮棉咬牙切齒地推開宋知鋒,搖著她的肩膀崩潰道:“啊啊啊你不許說話了!”

宋知鋒立馬恢覆了矜持,平靜道:“嗯。”

阮棉松了一口氣。

宋知鋒又道:“對了,甜豆腐腦到底哪裏好吃?我真的很好奇。”

阮棉:“……”

她死死瞪著她。

許久後,最終還是決定寵寵她算了。

於是耐心地講了十分鐘甜豆腐腦的美味之處。

聽完,宋知鋒點點頭。

“可我還是覺得鹹豆腐腦更好吃。”

阮棉:“……?”

她的臉青了。

毫不誇張地說,被低情商氣炸了!

見到她面上的扭曲,宋知鋒忽然笑了一聲。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阮棉微微濕潤的眼角。

如一百年前那般。

“別那麽沈重。”宋知鋒眼中微光閃爍,

“小孩子不要操大人的心,現在,我可比你大了一百歲。”

阮棉:“……好好好,你大你厲害。”

可惡,一百年過去,別說楚玉棠了,她連宋知鋒都玩不過了!

“所以,你們一起來找我,是有什麽要事麽?”宋知鋒終於把目光移到楚玉棠身上。

“畢竟這位門主可是個大忙人,能傳音絕不來見面。”

不過,每次他出現,都會幫她一把就是了。

所以宋知鋒養成了楚玉棠出現必是有事發生的條件發射。

聞言,阮棉微楞。

宋知鋒雖然語言風格改變了許多,但處世的態度還是那麽幹脆利落。

能談事絕不談天。

“有關息壤,需要你幫忙。”楚玉棠轉向阮棉,微笑道,

“棉棉,看在她這麽愛你的份上,就由你說與她聽吧。”

阮棉:“……”

宋知鋒:“……”

這人又在陰陽怪氣什麽?

阮棉只好一一道來。

“看守息壤的封印麽?”

宋知鋒的面色變得平靜而微肅,是阮棉最熟悉的模樣。

“我知道了。我接受托付。此後必認真鎮守,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見她答應得如此果斷,阮棉感激地點點頭,將手中楚玉棠煉出的鎮守封印的兩塊靈玉遞給她。

冷玉在兩雙手中交接,這份使命,從這一刻起便完成了傳達,也成了她們之間永世的因果。

“事關重大,不如現在就把他們三人一起叫來。”

宋知鋒看向兩人。

現在可以讓他們都和阮棉見面了吧?

楚玉棠為了阮棉著想,要他們冷靜幾天後再見她。

但宋知鋒也為阮棉著想,覺得既然見面了,就一次性見完,以免延長傷感。

“好呀!”剛答應完,阮棉又猶豫道,“但他們會不會很忙?”

“再多事,在這幾日裏也該忙完了。”宋知鋒平靜道,

“你叫他們,他們一定會來。”

楚玉棠卻在這時候開口道:“趙嵐山在荊州,等他過來太久。之後我們再單獨去見他。”

宋知鋒的目光和他對接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微嘆。

的確,趙嵐山是該留到最後。

他的變化太大,無論如何都無法遮掩。

楚玉棠發出訊息後,阮棉就在神木下一邊聽著宋知鋒的近況,一邊等人來。

一個時辰後,一黑一紫兩道身影便從空中降下,阮棉聞聲看去,又是一楞。

比起宋知鋒,這兩人身上肉眼可見的變化要多得許多。

秦厲之渾身的冷意更重了,若說以前只是冰山,現在簡直就是一點活人的溫度感都沒有的閻王,令阮棉看著都感覺發怵。

這就是楚青漣要面對的男主嗎?

怪不得原著的感情線那麽曲折滯澀,對著這樣的人,要多大的勇氣才敢吐露心聲啊!

而李放聲身上從前畏縮的氣質盡數褪去了。

他的存在感仍舊不是很高,卻不是刻意退讓帶來的隱藏,而是氣息從容平和,讓他仿佛成為了自然的一部分,令人感不到任何突兀,也不會特別去註意到他。

“大師姐,別來無恙?”

秦厲之率先開口了,“這幾日天行宗事務頗為繁多,先前不能立刻去豫州見你,十分抱歉。”

他一說話,冰冷感就消退了些許,阮棉終於在他一本正經的問候中緩過神來,笑道:“我很好!你先忙,沒關系的!”

“我倒是不忙,就是隱居在梁州,有點偏僻,今日才從南方趕到北方。”

李放聲笑嘻嘻地遞過一儲物戒,

“大師姐,拿著,這是梁州的特產,都是甜的,包你喜歡。”

阮棉並不知道,他們早在她醒來的那一日,就去往豫州附近等著了。

此刻,她只高高興興地接過儲物戒:“嗯嗯!謝謝你,李師弟!”

楚玉棠的視線掠過那儲物戒,有點發涼,但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幾人又敘了一會兒舊,阮棉才和他們說了鎮守息壤封印的事。

秦厲之點點頭:“守護九州本就是修真者的義務,交給我吧。”

李放聲也笑道:“誒呀,我不入世,最合適幹這種需要保密的事情了。也放心交給我吧。”

阮棉便開心地把鎮守的靈玉交給了他們。

“去荊州見趙嵐山之後,你們還會回來麽?”

秦厲之問道。

“會的!”阮棉保證道。

她可是還有帶秦厲之去楚家家宴見楚青漣的主線任務要做啊!

“那便好。”秦厲之忽然顯出松了一口氣的模樣,

“在天行宗參加你們的大婚,便不用推掉太多刑司的事務了。我已幾十年沒休息,才攢出兩日休假。”

阮棉:???

怎麽就扯到大婚了!?她……她都還沒想過!

還有,男主你這冰冷如屍體的樣子……

原來是幾十年沒休息的牛馬的死氣嗎!?

還有,為什麽工作幾十年才有兩天假期啊?這真的合理嗎!?

“誒?你們要成親了嗎?那日子定在什麽時候?”

李放聲連忙道,“看來我得趕緊準備賀禮了!”

宋知鋒:“嘖。”

“著急成親做什麽,棉棉還那麽小。我覺得再過兩百年再商議此事才合適。”

阮棉:???

你們幾個不要自顧自地商量起別人的人生大事啊!

“行了,你們都閉嘴。”

楚玉棠冷聲道。

“我還沒見過棉棉的家人,怎能如此草率。”

阮棉連連點頭:“就是就是!”

隨後,楚玉棠便微笑著看t向阮棉,“所以,棉棉,你什麽時候帶我回家?”

阮棉:“……”

嗚嗚,壓力怪出現了!

這人現在一說話,就總能把人拉到圈套裏,令她完全無法逃脫。

“馬上,馬上就帶!”她滿頭冷汗地看向任務面板。

完成眼前的支線任務四後,按照一個任務20精神值的進度,就只剩一個支線任務了!

等做完支線任務,她就可以去做只有一個的主線任務,完成結算,帶楚玉棠回家!

卻在這時,阮棉的思緒猛地一頓。

等等……她帶著楚玉棠回去了,他們四人怎麽辦?

從前,她對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任何留戀,只一門心思想著回家。

可從不夜城的經歷過後,她就越來越舍不得了。

回去之後,她還能回來嗎?

難道他們剛剛重逢,就要再度永久分別嗎?

這裏並不是什麽遙遠的書中世界。

她在這裏獲得了看到顏色的能力,真正完全地走入了世界之中,也以比往常靈敏數倍的五感感受著世上的一切繽紛斑斕。

她所見的一草一木都這麽美麗而生機勃勃,每一個人的靈魂映在她眼中,也都如此多彩動人。

他們對她而言,不再是一個個紙片人和虛擬的符號,而是與她共同走過了許多風雨的、交付真心與信任的好朋友啊。

她本臺下看戲人,後卻以身入戲。

所見即真實,修真界的人和事,早已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在溫暖的春風中,如此燦爛鮮活。

“棉棉,不要煩擾。”楚玉棠的聲音忽然在她耳畔響起。

“一切由你決定。”他微微俯下身來,笑著看向她的眼睛,

“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聽從你的本心就好。”

想做什麽?

阮棉緊緊抿起唇。

她也是成年人了。

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全都要!

“統子,我下線回家之後,還有機會回來嗎?”

她在腦海中問道。

是時候發動穿書局神力了!

“誒?回來嗎?讓我查查……”

004安靜了一會兒,才道,“可以,但是條件有些苛刻哦。”

“要什麽條件?”只要讓回去之後還能回來,她什麽都會做的!

“要實現在這個世界來回進出,必須達成兩個前提。”

“首先,必須把它從封閉世界轉為開放世界。”

“其次,要對這個世界的能量做出過足夠大的貢獻,才會被它接受,允許你的自由入侵。”

“現在宿主你就在做拯救世界的任務,只要完成支線任務,在貢獻度上就一定沒問題的。”

“但是將封閉世界轉為開放世界,必須讓它的能量與世界樹產生對流。”

“這個世界從前曾經對流過,表征就是有人可以通過修煉凝聚能量而飛升,從0206世界前往世界樹上的其他世界。”

“但後來由於未知原因,能量通道被封閉了。”

“要達成你回來的目標,必須讓修真界恢覆到可以讓人飛升的狀態才行。”

阮棉一楞。

她想起早上楚玉棠說過,修真界靈力的雕敝和息壤脫不開幹系,埋藏在雍州之外的八州的息壤,正在不斷吞噬著九州生機和靈力。

這也是他要把它們封印的緣由。

那是不是封印完成了,就可以讓修真界恢覆源源不斷的生機和靈力,讓它能重新與世界樹建立起能量對流的橋梁了?

如今他們先要把鎮守封印的靈玉交給可信賴的守門人,才能將封印之陣完全落下,把息壤封死。

阮棉完成任務的心倏然變得強烈了,她雙目灼灼地看向幾人:“事不宜遲,我們先去荊州找趙嵐山,之後再敘舊吧!”

出乎她意料的,幾人都沈默下去,他們目光相接了一會兒,最後才由楚玉棠開口道:

“棉棉,去見趙嵐山之前,你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阮棉一楞:“什麽準備?你們的臉色怎麽這麽凝重?他怎麽了?”

楚玉棠垂眸道:“這幾日,我們並不是真的想徹底瞞住你這百年光陰的痕跡。”

“一時遮掩,只是想讓你有時間慢慢適應我們的改變,不要被嚇到。”

“但趙嵐山想遮掩,也有心無力了。”

“還記得他若修道,便會死在四十歲的命數麽?”

阮棉點點頭,心中不安升起。

她一直都沒有忘記。

但之所以一直沒問,就是在醒來後聽到他們四人都安好時,便以為這個命運沒有應驗。

她向來是不相信算命的。

但看到宋知鋒被窺天鏡照出的命運當真降臨後,她卻也無法篤定了。

“到底怎麽了……難道他死了?可是你不是說他安好麽?是在騙我?還是他也半死不活了?”

她緊緊盯著楚玉棠的眼睛,顫聲問道。

“沒有死,也沒有半死不活。”

楚玉棠伸手握住她,給她傳遞令人安心的溫度。

“他的身體狀況對於那個年紀的人而言,已經很好了。”

他嘆息一聲。

“他只是……老了。”

“能活到今日,便是因為,他斬斷了他的道途。”

禦氣飛行前往荊州的路上,阮棉的腦海中一直反覆浮現著入門考核時,趙嵐山的窺天鏡映出的畫面。

藍衣少年持著洞簫踏在屍山血海之上,他笑著,腳下盡是魔族的屍體。

他的未來,不是這般模樣麽?

他不該也是一個意氣風發的、除魔衛道的少年麽?

怎麽會……老了呢?

想出這個問題後,她也不由得在苦澀中自嘲起來。

這是什麽話?

人本來不就是會老的麽?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啊。

不會老去的青春永駐的修真者,才是人間最不尋常。

疾行了一天一夜後,他們以比百年前的荊州之行快了兩倍的速度達到了雲夢澤畔。

這裏不再辦祭天大典了,替代它的,是趙嵐山主持的九州樂典。

他們到達時正是正午,春光燦爛地照下來,暮春之中,柳絮紛飛,落在青絲上,也似白了頭。

楚玉棠對阮棉點點頭,讓她自己走入人海,隨後便隱於垂柳遍布的長堤後。

恢弘的樂聲從大典的高臺上傳來,來自九州的音修飄在空中,乘雲駕霧,衣袂翻飛,凡人樂師們則立於臺上,和以人間樂,共同演奏著大典的開幕曲。

那是磅礴有力的破陣樂,為將來幾日的比試熱場助勢,在暮春之中也顯出不輸盛夏的激昂。

百姓們圍在高臺四周喝著彩,熱烈的聲浪之中,飄揚的旌旗之下,一吹簫的凡人樂師似有所覺,擡起了眸子。

他遙遙朝人海之中的青衣少女望去。

卻只微彎了滿是皺紋的眼角,並未停止吹奏。

破陣樂畢,今日的比試便開始,藍衣老者帶著其他人下了高臺。

他穿過人海,最終,站到阮棉面前。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目光依舊明亮,笑意依然盎然。

只是白首垂髫,滿面滄桑。

“終於來了。”趙嵐山笑道,“再不來,就錯過我這輩子吹的最好聽的曲子了。”

“那你就一直吹,”她紅著眼看他,

“一年比一年吹得更好,這樣就每一年都能讓我聽到最好聽的那首了。”

“那可不行。”趙嵐山哼了一聲,“你以為一百多歲的老頭子的手可以一直和你這樣的小丫頭一樣靈活?”

阮棉忍不住了,她哽咽著問:“趙嵐山,四十歲那年,你是怎麽挺過來的?”

他自斷了道途……

可在不夜城開城那一夜,他們共同在高塔上放天燈之時。

年少的他的願望,是道途順遂,擇日飛升啊。

“你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實話!”

“實話啊……我老了,沒年輕時那麽矯情了,還真不太好意思說。要不你還是聽假話吧?”

阮棉:?

看著她錯愕的表情,趙嵐山哈哈笑起來。

“行了,就告訴你實話吧。但聽了你可別後悔,也不許說我矯情惡心。”

阮棉嘴角抽搐道:“好,我絕對不嫌棄你。”

“因為想再見你一面。”

趙嵐山垂眸看著她,微笑道。

“所以,我突然不想死在四十歲了。”

“我要長命百歲,等你回來。”

“趙今煉的人丹會帶來詛咒。一切所得都必須付出代價,哪怕我最初不知情,代價也必須由我自己來承受。”

“若我執意繼續修道,便會在四十歲之後被當年吞下的人丹反噬而死。”

“於是四十歲那年,我吹了七天七夜的破魔曲,屠盡了荊州的魔族。隨後,挖出了腹中的金丹。”

她沈睡的第二十年,他的時間開始流動。

再八十年過去,那個青春凝固的看起來僅有二十歲的少年,徹底白了頭。

他如願做到了長命百歲。

也等到了故人歸來。

“因為想見你,”

他在暮春的漫天白色柳絮中笑著。

“所以無論多痛,都t挺過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