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愛意 他的身後，仍舊站著無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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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愛意 他的身後，仍舊站著無數人。……
第100章
一雙溫柔但不失淩厲的眼從混沌中緩緩睜開。
宋知玉醒了。
一切信息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識海,t 讓她瞬息明白了一切。
她抱著宋知鋒，微笑道：“嗯。你長大了啊。”
她的身形緩緩拉長，直至比宋知鋒還高。
讓她得以反過來抱住她的脊背。
“等殺了楚濯浪, 我們再好好敘舊吧。”
“嗯。”宋知鋒放開了她，面上很快恢覆了冷靜。
宋知玉看向那些開得欣欣榮榮的木棉花，微笑道：“多謝你，阮棉。”
“想必你也察覺到了，這神木便是你在此間的具象化。”
“準確而言, 便是你的神識本身。”
阮棉一楞。
原來, 這就是神識？
原來她已經感受到它了嗎！
宋知玉的眸光變得鄭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麽？”
“嗯。”木棉花連忙顫了顫，權當點頭。
“護住幻境，護住所有人的神魂。”
宋知玉伸出手輕輕撫摸它，“我向你開放兩層幻境完全的通行權。”
“啊？”阮棉一呆，“我嗎？”
“可我要怎麽保護所有人……”
“你可以做到。”宋知玉笑起來, 她註視著她的靈魂, 面帶鼓勵,
“你的神識和我們所有人都不一樣, 可以無限生長。我猜, 你擁有治愈識海的異靈根？”
“從前，我也見過一個和你一樣的人, 他叫阮凡。”
“治愈便意味著修覆，神識的延伸會產生斷裂，但無限修覆便是無限蔓延。”
“玉妖一直在試圖完全侵蝕幻境, 侵蝕我的意識。”
宋知玉的手指微微壓緊，“憑我自己，還做不到與它抗衡。”
“我需要你的幫忙。”
“你只要努力生長就好。”
她微笑著再度輕輕撫摸木棉樹的樹枝，
“等你長滿整個幻境, 我就能借著你的力，以你的神識為屏障將玉妖的意識關住，將它們集中到一點。”
“隨後，將那一點割掉。”
“屆時我便成為幻境唯一的主宰，能趕在幻境崩塌之前將所有人放出去。”
“在這之前，”宋知玉轉頭看向宋知鋒，“我先把你送出去。”
“知鋒，當初簽訂契約之時，楚濯浪答應了我不能傷害你。你是唯一享有玉王的豁免權的人，你出去後，楚濯浪也動不了手，盡管放心行動。”
“嗯。”宋知鋒認真應下。
外層幻境之中。
意識的世界裏，數年只是一瞬，只要獲得覺醒的契機，人的靈魂便能蘇醒。
阮棉帶回的裝滿了靈草的儲物戒便是那道開啟意識的門扉的鑰匙。
在阮棉離他們而去的第三年。
楚燭明、李放聲、趙嵐山相繼修煉到築基期，從宋家的試煉中殺出，突破了幻境給他們設下的修為的枷鎖。
他們腳下宋家族人的屍體漸漸化為了玉人，秦厲之也被他們從囚禁中解救出來。
當踏出宋家，他們恍然回神，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就在這時，四野都傳來風吹樹葉的莎莎聲。
天空忽然投下交錯的陰影，讓陽光只如星光從陰影的縫隙中灑下。
四人怔怔擡頭，就見燦漫盛開的木棉花織成了漫天紅霞，木棉的樹冠遮天蔽日地伸展而來。
它蔭蔽了四野，投下的陰影卻不令人感到恐懼，而是春風拂過般的溫柔清涼。
天空顫抖，將要傾頹。
然而那宛若神話之中才會生長的巨木的樹冠，撐起了搖搖欲墜的天空。
楚燭明伸手接住從高天中墜落的一朵木棉，感受它在他手心中的顫動，忽然笑起來。
“嗯。我沒事。”
他以溫熱的指腹輕輕撫了撫她的花瓣，溫聲道。
你不在的這三年，我也有好好活著。
沒有放棄。
被笑語藏住的思念伴著春風送歸萬裏，帶著酸澀與歡欣交織的心情，隨著靈流蔓延上楚玉棠的心間。
幻境之外的天地中只餘他煢煢孑立，與仇敵刀尖相對。
將要奪取他性命的滔天意志壓下，淚水滴落插入他胸膛的劍鋒，在血瀑中沖開一道雪白的鏡子。
他眼睫顫抖，怔怔睜開眼，便看到那鏡面上映開一片盛放的木棉。
隨著靈流湧入他的神魂，幻境中楚燭明的記憶也流入他的心間。
隨之而來的，還有阮棉的話語。
“不要崩潰，不要沈溺……”
“一定不要……放棄自己！”
從神魂之中湧出的魔氣漸漸止息。
他也如幻境中的楚燭明一樣，在楚濯浪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彎了眼眸。
最後的淚珠滴落，劃過笑顏。
好。
不會放棄。
因為，你還希望我活著。
還有許多人……
幻境之內，阮棉努力生長著，果然如宋知玉所說，神識每延伸一寸，就要發生撕裂。
如同孩童的身體拔高之時不可避免的生長痛。
但沒關系，她能修補自己。
為了長大，這一點痛，根本沒關系！
她沒有發現，在她強迫自己不斷生長之時，所有識海中的沈屙都被拉著暴露出來。
又被她一一修補。
就算不依靠符箓，她的識海也在漸漸痊愈。
與此同時，滿溢的能量開始流入棲居在她靈魂深處的系統，令它的覆蘇進程忽然開啟。
木棉的樹冠蔓延上所有靈魂所溺噩夢的天空。
當它的蔭蔽落下，玉妖的意志便被宋知玉壓著隔絕，令所有人都短暫地恢覆了清明。
如一張網般鋪開通天神木之下，所有人都擡頭仰望著它。
各異的神色出現在他們臉上。
楚濯浪方才將自己的意識短暫地接入了幻境，告訴他們不殺掉楚玉棠，他們就會死。
這道信息經過了幻境的扭曲，將他們心中的恐懼放大到了極點，也將楚玉棠的形象加工成他們最厭憎的東西。
於是他們都希望楚玉棠死。
可此刻，他們在神木的庇佑下恢覆了理智。
楚濯浪方才留下的信息沒有任何加工地沖入他們的腦海。
他太過傲慢，在最後一刻完全不掩蓋自己的心跡。
於是他們也知道了此刻他們被困，完全就是楚濯浪挾持的！
還有他數年來做的惡事，那試圖成為人神的洋洋得意的妄念。
事件迷霧重重，眾人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他們至少能感受到，楚玉棠是無辜的！
難道為了自己活下去，就要獻祭一個活生生的人嗎？
無數的殺意在猶疑中止息。
眾生之中不乏惡人，他們仍舊毫不猶豫地想要楚玉棠去死。
除了他們之外的每個人，也都是自私的。
這是他們存活於世必須具有的本能。
可就算自私，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也不過是普通人。
一生都不會產生殺人的念頭的，擁有基本的善意的普通人。
——哪怕再恐懼死亡，也無法下定決心去剝奪另一個人的性命啊。
感受到靈流之中殺意的凝滯，被劍捅入胸膛的少年眼睫顫抖。
他的目光中透出淺淡的溫柔與笑意。
如同夜中靜靜燃燒的燭火。
春風輕拂過玉宮，滿地血色如同海棠綻放，將少年蒼白的臉也映出赤色的溫暖。
楚玉棠從沒真正恨過九州的眾生。
哪怕百年前被安上滔天汙名，在九州的怒喝下被斬下頭顱，他也沒有恨他們。
他知道，他們不過是被真正的惡人蒙蔽了雙目。
他知道，他們要殺他，也不過是懷著樸素的正義。
所以一朝掙脫牢獄，他也從未想過報覆眾生，而只是想要屠盡魔族，殺滅幕後主使。
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咬著牙，不敢入睡，不願墮魔。
因為，他不想傷害他們。
眾生對他而言，從不是什麽虛幻的東西。
他是青州秀麗的水土與熱鬧的市井共同孕育出的人啊。
他怎麽忍心毀掉這一切？
他曾為眾生點燈，也看到了無數燭火中的笑容。
他在饑餓的黃昏中被塞過熱騰騰的肉包子，他在寒冷的雨夜被撐過寬大的油紙傘。
他吃過母親給他煮的長壽面，他得到過父親的教導。
州主府的侍衛護送他長到十歲，青州的百姓給了他一個熱鬧的家。
他的好友，曾策馬送別他百裏，在長堤上為他折柳，祝他道途順遂。
他的同門在險境中一次次護在他身邊，也追隨著他的腳步，敬他為帶他們斬妖除魔的大師兄。
他生長在蕓蕓眾生之中，他與他們，從來都沒有什麽不同。
只是，恰好比他們多出一些力量。
他知他們自私，他也一樣。
他也覺他們可愛，就如他們同樣愛著他。
所以，他一直都想保護他們。
因此就算被拋棄，他也無法去恨曾給過他愛意的眾生。
只能孤寂地站在無邊大雨之中，將手中幾乎要被徹底熄滅的燭火握緊。
等待著有朝一日……
誰再撿他回家。
現在，他等到了。
木棉花開，花樹下的楚燭明在春風中緩緩閉目。
他與阮棉的神魂有過聯結，此刻大概能感受她在幹什麽，同時也明白了宋知玉的意圖。
再度睜開雙目後，他看向身邊的李放聲：“他t們在反制玉王，時間緊迫，我們也助一臂之力。”
“李師弟可會除妖陣？”
李放聲一楞，這還是楚燭明第一次叫他師弟。
雖然知道楚燭明曾是天行宗首徒，他也從未被逐出宗門……
但楚燭明畢竟被宗主和五大世家如此逼迫。
他還以為，楚燭明會厭憎這個身份呢。
原來，並沒有麽？
“會的會的。”李放聲摒棄掉雜念，連忙道。
“好，那就來同我一起構築陣眼。”
楚燭明笑道。
“秦厲之，趙嵐山，你們也來幫忙。”
秦厲之：“嗯。”
趙嵐山：？
怎麽到他們就直呼其名了？
是不是對他們有什麽意見？
雖然腹誹，趙嵐山還是聽從楚燭明的安排站到了陣中，隨後在指定位置半跪而下，往除妖陣輸入靈力。
“棉棉，可以把它投射到所有幻境中麽？”
楚燭明對被他放在懷中的木棉花低聲道。
火紅的花朵動了動，權當答應。
現在阮棉忙著撐起幻境，保護所有人的神識，沒有精力對單獨的人說話。
但用意識投射陣法這種事，對占據了幻境的每一個角落的她而言不過是延伸神識的舉手之勞。
此刻的她就如同網絡，只要傳遞來自終端的信息就好了！
於是符文流轉的陣法在每一個人的噩夢中亮起。
他們看不到的空間中倏然響起了妖邪的慘叫聲，令眾人悚然一驚！
遠在荊州的趙玄山同樣和雲夢宗修士一起被拉入了幻境，此刻，她認出了這是天行宗的陣法。
而楚燭明和李放聲作為頂級符修，符文中有他們獨特的靈印，很好認。
“助陣！”趙玄山厲聲號令，雲夢宗的眾修士就紛紛半跪而下，將靈力註入到陣法中。
他們已立下盟約，要抹除昔日世家造下的沈屙，還九州一個朗朗乾坤。
此刻，正是共進退時！
與此同時，認出這陣法的來源的，不止是趙玄山。
還有天行宗之中，楚燭明的同輩們，那些曾與他共同修煉的故人。
望著腳下流轉的符文，眾人皆是一楞。
……楚燭明？
他不是死了麽？
他不是成了魔族奸細麽？
可此情此景，讓他們倏然夢回百年。
仿佛那個一身紅衣的少年還持著長戟擋在他們身前，意氣風發地笑著道：“打不過就跑，站我身後。”
眼眶微紅，心中酸痛升起。
“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一人半跪而下，流著淚笑道，“就再信你最後一次吧。”
“大師兄。”
昔日同門已如滿天星子散去，行於九州五湖四海。
此刻，星星點點的靈光，也從九州四處的幻境中亮起。
匯成浩蕩不息的靈流，沖向蒼茫四野。
青州的長堤邊，一策馬而過的青年猛然拉住了韁繩。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陣法。
“燭明？”
楞怔過後，暴怒便從他臉上漫出。
“你大爺的居然沒死！那怎麽不回來！”
“他大爺的氣死我了！幸好我活得長！”青年罵罵咧咧地下馬，對著陣法大罵道，
“以為我也不待見你是嗎？把我當什麽人了！下次見面非把你真的打死不可！”
“你這孫子就該給幾個弟兄陪葬！”
雖然罵著，他也將顫抖的手覆到了陣法之上。
“幹完這一鏢就滾來見我們，聽見沒有！”
青年咬牙切齒，雙目中已洇出淚水。
“你有多少年沒回家了！”
宋知玉在阮棉的幫助下壓制玉王，楚燭明等人共設的陣也在阮棉的投射下不斷剿滅著玉妖的意識。
與此同時，來自幻境中許許多多神魂的靈力正不斷湧入陣中，將玉王愈發削弱，給宋知玉大大減輕了壓力。
她反制玉王的進度加快了！
靈流還在不斷沖入楚玉棠的神魂，但已不是要撕裂他，而是惶惑地流轉，困獸一般。
還有許多在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正逐步修覆他。
他聽到了。
所有喚他名字的聲音，他都聽到了。
楚玉棠的身軀顫抖起來。
楞怔過後，啼笑皆非的神色出現在他的面頰上。
知道了。
他會回家的。
滾燙的淚水再度滴落，這一次沖開的，是心間的沈屙。
原來，他從來都沒有被拋棄過啊。
真正如困獸般被拘在原地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阮棉說得沒錯。
他們都是他的同伴。
他的身後，仍舊站著無數人。
長劍從楚玉棠胸膛中拔出，隨後朝他的頭顱斬落。
楚濯浪面上帶著猙獰而快意的笑容，懷著成為人神的狂喜，要殺掉看似已經墮魔的他。
劍風落下之時，少年倏然擡起頭，握住他的劍。
“墮魔？”
他笑道。
“騙你的。”
在楚濯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楚玉棠緩緩站起，以血肉之軀對抗天下靈脈。
隨著恢覆清醒的宋知玉推開大殿的門，玉王被壓制半身，九州幻境也消散了一半，將無數神魂放歸軀體。
浩蕩靈流在相助的願望下，進入了楚玉棠的神魂中。
“楚濯浪，幻境就要徹底碎了。”
少年盯著他，沈聲道。
“你的成神之夢，也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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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雙溫柔但不失淩厲的眼從混沌中緩緩睜開。
宋知玉醒了。
一切信息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識海,t 讓她瞬息明白了一切。
她抱著宋知鋒，微笑道：“嗯。你長大了啊。”
她的身形緩緩拉長，直至比宋知鋒還高。
讓她得以反過來抱住她的脊背。
“等殺了楚濯浪, 我們再好好敘舊吧。”
“嗯。”宋知鋒放開了她，面上很快恢覆了冷靜。
宋知玉看向那些開得欣欣榮榮的木棉花，微笑道：“多謝你，阮棉。”
“想必你也察覺到了，這神木便是你在此間的具象化。”
“準確而言, 便是你的神識本身。”
阮棉一楞。
原來, 這就是神識？
原來她已經感受到它了嗎！
宋知玉的眸光變得鄭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麽？”
“嗯。”木棉花連忙顫了顫，權當點頭。
“護住幻境，護住所有人的神魂。”
宋知玉伸出手輕輕撫摸它，“我向你開放兩層幻境完全的通行權。”
“啊？”阮棉一呆，“我嗎？”
“可我要怎麽保護所有人……”
“你可以做到。”宋知玉笑起來, 她註視著她的靈魂, 面帶鼓勵,
“你的神識和我們所有人都不一樣, 可以無限生長。我猜, 你擁有治愈識海的異靈根？”
“從前，我也見過一個和你一樣的人, 他叫阮凡。”
“治愈便意味著修覆，神識的延伸會產生斷裂，但無限修覆便是無限蔓延。”
“玉妖一直在試圖完全侵蝕幻境, 侵蝕我的意識。”
宋知玉的手指微微壓緊，“憑我自己，還做不到與它抗衡。”
“我需要你的幫忙。”
“你只要努力生長就好。”
她微笑著再度輕輕撫摸木棉樹的樹枝，
“等你長滿整個幻境, 我就能借著你的力，以你的神識為屏障將玉妖的意識關住，將它們集中到一點。”
“隨後，將那一點割掉。”
“屆時我便成為幻境唯一的主宰，能趕在幻境崩塌之前將所有人放出去。”
“在這之前，”宋知玉轉頭看向宋知鋒，“我先把你送出去。”
“知鋒，當初簽訂契約之時，楚濯浪答應了我不能傷害你。你是唯一享有玉王的豁免權的人，你出去後，楚濯浪也動不了手，盡管放心行動。”
“嗯。”宋知鋒認真應下。
外層幻境之中。
意識的世界裏，數年只是一瞬，只要獲得覺醒的契機，人的靈魂便能蘇醒。
阮棉帶回的裝滿了靈草的儲物戒便是那道開啟意識的門扉的鑰匙。
在阮棉離他們而去的第三年。
楚燭明、李放聲、趙嵐山相繼修煉到築基期，從宋家的試煉中殺出，突破了幻境給他們設下的修為的枷鎖。
他們腳下宋家族人的屍體漸漸化為了玉人，秦厲之也被他們從囚禁中解救出來。
當踏出宋家，他們恍然回神，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就在這時，四野都傳來風吹樹葉的莎莎聲。
天空忽然投下交錯的陰影，讓陽光只如星光從陰影的縫隙中灑下。
四人怔怔擡頭，就見燦漫盛開的木棉花織成了漫天紅霞，木棉的樹冠遮天蔽日地伸展而來。
它蔭蔽了四野，投下的陰影卻不令人感到恐懼，而是春風拂過般的溫柔清涼。
天空顫抖，將要傾頹。
然而那宛若神話之中才會生長的巨木的樹冠，撐起了搖搖欲墜的天空。
楚燭明伸手接住從高天中墜落的一朵木棉，感受它在他手心中的顫動，忽然笑起來。
“嗯。我沒事。”
他以溫熱的指腹輕輕撫了撫她的花瓣，溫聲道。
你不在的這三年，我也有好好活著。
沒有放棄。
被笑語藏住的思念伴著春風送歸萬裏，帶著酸澀與歡欣交織的心情，隨著靈流蔓延上楚玉棠的心間。
幻境之外的天地中只餘他煢煢孑立，與仇敵刀尖相對。
將要奪取他性命的滔天意志壓下，淚水滴落插入他胸膛的劍鋒，在血瀑中沖開一道雪白的鏡子。
他眼睫顫抖，怔怔睜開眼，便看到那鏡面上映開一片盛放的木棉。
隨著靈流湧入他的神魂，幻境中楚燭明的記憶也流入他的心間。
隨之而來的，還有阮棉的話語。
“不要崩潰，不要沈溺……”
“一定不要……放棄自己！”
從神魂之中湧出的魔氣漸漸止息。
他也如幻境中的楚燭明一樣，在楚濯浪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彎了眼眸。
最後的淚珠滴落，劃過笑顏。
好。
不會放棄。
因為，你還希望我活著。
還有許多人……
幻境之內，阮棉努力生長著，果然如宋知玉所說，神識每延伸一寸，就要發生撕裂。
如同孩童的身體拔高之時不可避免的生長痛。
但沒關系，她能修補自己。
為了長大，這一點痛，根本沒關系！
她沒有發現，在她強迫自己不斷生長之時，所有識海中的沈屙都被拉著暴露出來。
又被她一一修補。
就算不依靠符箓，她的識海也在漸漸痊愈。
與此同時，滿溢的能量開始流入棲居在她靈魂深處的系統，令它的覆蘇進程忽然開啟。
木棉的樹冠蔓延上所有靈魂所溺噩夢的天空。
當它的蔭蔽落下，玉妖的意志便被宋知玉壓著隔絕，令所有人都短暫地恢覆了清明。
如一張網般鋪開通天神木之下，所有人都擡頭仰望著它。
各異的神色出現在他們臉上。
楚濯浪方才將自己的意識短暫地接入了幻境，告訴他們不殺掉楚玉棠，他們就會死。
這道信息經過了幻境的扭曲，將他們心中的恐懼放大到了極點，也將楚玉棠的形象加工成他們最厭憎的東西。
於是他們都希望楚玉棠死。
可此刻，他們在神木的庇佑下恢覆了理智。
楚濯浪方才留下的信息沒有任何加工地沖入他們的腦海。
他太過傲慢，在最後一刻完全不掩蓋自己的心跡。
於是他們也知道了此刻他們被困，完全就是楚濯浪挾持的！
還有他數年來做的惡事，那試圖成為人神的洋洋得意的妄念。
事件迷霧重重，眾人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他們至少能感受到，楚玉棠是無辜的！
難道為了自己活下去，就要獻祭一個活生生的人嗎？
無數的殺意在猶疑中止息。
眾生之中不乏惡人，他們仍舊毫不猶豫地想要楚玉棠去死。
除了他們之外的每個人，也都是自私的。
這是他們存活於世必須具有的本能。
可就算自私，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也不過是普通人。
一生都不會產生殺人的念頭的，擁有基本的善意的普通人。
——哪怕再恐懼死亡，也無法下定決心去剝奪另一個人的性命啊。
感受到靈流之中殺意的凝滯，被劍捅入胸膛的少年眼睫顫抖。
他的目光中透出淺淡的溫柔與笑意。
如同夜中靜靜燃燒的燭火。
春風輕拂過玉宮，滿地血色如同海棠綻放，將少年蒼白的臉也映出赤色的溫暖。
楚玉棠從沒真正恨過九州的眾生。
哪怕百年前被安上滔天汙名，在九州的怒喝下被斬下頭顱，他也沒有恨他們。
他知道，他們不過是被真正的惡人蒙蔽了雙目。
他知道，他們要殺他，也不過是懷著樸素的正義。
所以一朝掙脫牢獄，他也從未想過報覆眾生，而只是想要屠盡魔族，殺滅幕後主使。
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咬著牙，不敢入睡，不願墮魔。
因為，他不想傷害他們。
眾生對他而言，從不是什麽虛幻的東西。
他是青州秀麗的水土與熱鬧的市井共同孕育出的人啊。
他怎麽忍心毀掉這一切？
他曾為眾生點燈，也看到了無數燭火中的笑容。
他在饑餓的黃昏中被塞過熱騰騰的肉包子，他在寒冷的雨夜被撐過寬大的油紙傘。
他吃過母親給他煮的長壽面，他得到過父親的教導。
州主府的侍衛護送他長到十歲，青州的百姓給了他一個熱鬧的家。
他的好友，曾策馬送別他百裏，在長堤上為他折柳，祝他道途順遂。
他的同門在險境中一次次護在他身邊，也追隨著他的腳步，敬他為帶他們斬妖除魔的大師兄。
他生長在蕓蕓眾生之中，他與他們，從來都沒有什麽不同。
只是，恰好比他們多出一些力量。
他知他們自私，他也一樣。
他也覺他們可愛，就如他們同樣愛著他。
所以，他一直都想保護他們。
因此就算被拋棄，他也無法去恨曾給過他愛意的眾生。
只能孤寂地站在無邊大雨之中，將手中幾乎要被徹底熄滅的燭火握緊。
等待著有朝一日……
誰再撿他回家。
現在，他等到了。
木棉花開，花樹下的楚燭明在春風中緩緩閉目。
他與阮棉的神魂有過聯結，此刻大概能感受她在幹什麽，同時也明白了宋知玉的意圖。
再度睜開雙目後，他看向身邊的李放聲：“他t們在反制玉王，時間緊迫，我們也助一臂之力。”
“李師弟可會除妖陣？”
李放聲一楞，這還是楚燭明第一次叫他師弟。
雖然知道楚燭明曾是天行宗首徒，他也從未被逐出宗門……
但楚燭明畢竟被宗主和五大世家如此逼迫。
他還以為，楚燭明會厭憎這個身份呢。
原來，並沒有麽？
“會的會的。”李放聲摒棄掉雜念，連忙道。
“好，那就來同我一起構築陣眼。”
楚燭明笑道。
“秦厲之，趙嵐山，你們也來幫忙。”
秦厲之：“嗯。”
趙嵐山：？
怎麽到他們就直呼其名了？
是不是對他們有什麽意見？
雖然腹誹，趙嵐山還是聽從楚燭明的安排站到了陣中，隨後在指定位置半跪而下，往除妖陣輸入靈力。
“棉棉，可以把它投射到所有幻境中麽？”
楚燭明對被他放在懷中的木棉花低聲道。
火紅的花朵動了動，權當答應。
現在阮棉忙著撐起幻境，保護所有人的神識，沒有精力對單獨的人說話。
但用意識投射陣法這種事，對占據了幻境的每一個角落的她而言不過是延伸神識的舉手之勞。
此刻的她就如同網絡，只要傳遞來自終端的信息就好了！
於是符文流轉的陣法在每一個人的噩夢中亮起。
他們看不到的空間中倏然響起了妖邪的慘叫聲，令眾人悚然一驚！
遠在荊州的趙玄山同樣和雲夢宗修士一起被拉入了幻境，此刻，她認出了這是天行宗的陣法。
而楚燭明和李放聲作為頂級符修，符文中有他們獨特的靈印，很好認。
“助陣！”趙玄山厲聲號令，雲夢宗的眾修士就紛紛半跪而下，將靈力註入到陣法中。
他們已立下盟約，要抹除昔日世家造下的沈屙，還九州一個朗朗乾坤。
此刻，正是共進退時！
與此同時，認出這陣法的來源的，不止是趙玄山。
還有天行宗之中，楚燭明的同輩們，那些曾與他共同修煉的故人。
望著腳下流轉的符文，眾人皆是一楞。
……楚燭明？
他不是死了麽？
他不是成了魔族奸細麽？
可此情此景，讓他們倏然夢回百年。
仿佛那個一身紅衣的少年還持著長戟擋在他們身前，意氣風發地笑著道：“打不過就跑，站我身後。”
眼眶微紅，心中酸痛升起。
“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一人半跪而下，流著淚笑道，“就再信你最後一次吧。”
“大師兄。”
昔日同門已如滿天星子散去，行於九州五湖四海。
此刻，星星點點的靈光，也從九州四處的幻境中亮起。
匯成浩蕩不息的靈流，沖向蒼茫四野。
青州的長堤邊，一策馬而過的青年猛然拉住了韁繩。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陣法。
“燭明？”
楞怔過後，暴怒便從他臉上漫出。
“你大爺的居然沒死！那怎麽不回來！”
“他大爺的氣死我了！幸好我活得長！”青年罵罵咧咧地下馬，對著陣法大罵道，
“以為我也不待見你是嗎？把我當什麽人了！下次見面非把你真的打死不可！”
“你這孫子就該給幾個弟兄陪葬！”
雖然罵著，他也將顫抖的手覆到了陣法之上。
“幹完這一鏢就滾來見我們，聽見沒有！”
青年咬牙切齒，雙目中已洇出淚水。
“你有多少年沒回家了！”
宋知玉在阮棉的幫助下壓制玉王，楚燭明等人共設的陣也在阮棉的投射下不斷剿滅著玉妖的意識。
與此同時，來自幻境中許許多多神魂的靈力正不斷湧入陣中，將玉王愈發削弱，給宋知玉大大減輕了壓力。
她反制玉王的進度加快了！
靈流還在不斷沖入楚玉棠的神魂，但已不是要撕裂他，而是惶惑地流轉，困獸一般。
還有許多在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正逐步修覆他。
他聽到了。
所有喚他名字的聲音，他都聽到了。
楚玉棠的身軀顫抖起來。
楞怔過後，啼笑皆非的神色出現在他的面頰上。
知道了。
他會回家的。
滾燙的淚水再度滴落，這一次沖開的，是心間的沈屙。
原來，他從來都沒有被拋棄過啊。
真正如困獸般被拘在原地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阮棉說得沒錯。
他們都是他的同伴。
他的身後，仍舊站著無數人。
長劍從楚玉棠胸膛中拔出，隨後朝他的頭顱斬落。
楚濯浪面上帶著猙獰而快意的笑容，懷著成為人神的狂喜，要殺掉看似已經墮魔的他。
劍風落下之時，少年倏然擡起頭，握住他的劍。
“墮魔？”
他笑道。
“騙你的。”
在楚濯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楚玉棠緩緩站起，以血肉之軀對抗天下靈脈。
隨著恢覆清醒的宋知玉推開大殿的門，玉王被壓制半身，九州幻境也消散了一半，將無數神魂放歸軀體。
浩蕩靈流在相助的願望下，進入了楚玉棠的神魂中。
“楚濯浪，幻境就要徹底碎了。”
少年盯著他，沈聲道。
“你的成神之夢，也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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