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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談公館正是晚上飯點前,下午有粵商來送禮,不知道哪裏搜刮來的名貴食材,不好按海派來。廚子怕大家吃不慣,絞勁了腦汁要改良,傳在公館裏,倒是熱熱鬧鬧的。

守門的一見是談憑玉的車,也不例行檢查,直接放行了。

管家恰好在門口,車停完便迎了上來。

“憑玉少爺,今天有人送魚來,一半做廣式,一半改良。不知道哪一種更對胃口?不過我看他們也是亂來,分什麽一魚兩吃,莫名其妙。小少爺你舌頭準,輪給你一錘定音。”

談憑玉姑且沒應,利落地下了車,小跑繞過車頭,開副駕駛的門。麻霆君鉆出來,面上喜氣洋洋的,又有些拘謹,朝管家道:“您好。”

管家笑容一僵,道:“小少爺,他是?”

“新來的保鏢。”

“我的戀人。”

二人異口異聲得毫無默契。談憑玉倏地一笑,扭頭啄了口麻霆君的耳廓,把人攏到自己懷裏。

“爺叔,他是麻霆君,我的戀人。”

他先前小範圍澄清過花天酒地的謠言,唯恐管家當他好面子,只禮貌性相信。又補充道,“文翡在江南的銀行不開了,交給他負責,我們那時候認識的。”

管家笑道:“四爺您的眼光好,以我多年的眼光來看,他一身正氣,一定是個不錯的青年。”

談憑玉道:“爺叔,我信得過你——今天叫他來是臨時興起,你先幫我保密,誰問都不要講。”

管家道:“小少爺放心。”

談憑玉不給麻霆君留客套的時間,在他身後推著他走,一同奔上樓。急匆匆地到了二樓,先閃身進了一旁小房間。

麻霆君心裏正困惑,擋不住樓下飯香,一時間改了主意,道:“你家這麽早過年?”

談憑玉道:“每天都這樣。”

麻霆君眼睛微微瞪大,咬著下唇吃吃笑著,不說話。他作勢推麻霆君一把,笑道:“以前鎮上人明裏暗裏向我炫耀你家底豐厚,知道我是什麽心情?”

有這種事?麻霆君聞所未聞,不好意思道:“真對不住,你是談憑玉,做夢都不可能這麽想。可他們應當是想叫你安心的,你別介意。”

談憑玉笑道:“嗳,我高攀的可是五爺。”

他轉身開了桌上一盞臺燈,有些就此安頓下來的意味。麻霆君才道:“你把我拐回家,不肯讓家人知道,還要把我關在這裏。我現在跑還來得及?”

“跑什麽,跑什麽?”談憑玉關嚴實窗簾,才道,“我有別的事情要告訴你,你心急什麽?家人遲早要見的,今天真是太不正式了。”

“怎麽想到帶我來?我那銀行多有情調,你要是介意,我請胖子瘦子去茶樓酒樓一坐。”

“麻霆君,你腦子裏都是什麽!”

談憑玉翻了臉,手指頭往他眉心戳,再要來下重手。看他臉上繃不住笑,倒是只剩下無奈,道:

“我先去收拾房間,你在這裏等我。要是餓了,出去隨便找個人,報我的名字。”

麻霆君笑道:“都肯放我出去找人,至於大費周章把我關在這裏?”

談憑玉道:“當是我任性,你依了我——好了,就這樣說定了。”

“被發現了怎麽辦?”

“遲早要發現的,隨你出去亂跑。不過他們要是向你炫耀起家底,我可是只會點頭附和的,你不難受就好。”

麻霆君嬉笑著道幾聲“平兒”,把他環在懷裏,吻得心滿意足了才放他走。躲在門口看他背影消失幹凈,再回房間,無所事事地翻桌上外文書。看又看不懂。

外頭傳來一陣騷亂,麻霆君條件反射想要躲藏,果真看一旁木櫃有半人高,正方便他。

心裏卻隱隱約約有股逆反的念頭——憑什麽?他是麻家五爺、茶葉商販、銀行行長、貝琴公寓房主、商會會員,談憑玉的戀人!有什麽見不得光的?

自己與自己僵持時候,門還真被推開了,進來一位年紀相仿的少年,頭發有些長,依稀辨出俊秀眉眼,與談憑玉有四五分相似。麻霆君在賽馬會上遠遠看見這病怏怏的身子,沒想到是談三爺談行一。

談行一見到他,大抵是當作仆歐之類,沒給足他設想中的反應。單是淡淡問道:“憑玉呢?”

麻霆君強裝著尋常,道:“憑玉在臥室。”

談行一掃他一眼,眼皮輕輕跳了跳,道:“你是?”

保鏢!麻霆君一句“保鏢”呼之欲出,卻又不敢講。那天賽馬會,眾目睽睽,他和談憑玉相處那麽久,大家最會捕風捉影,他不相信大家看不出來,何況是談行一。

“我是憑玉……”話到嘴邊改了口,打個馬虎眼,道,“我是憑玉少爺新雇的保鏢。”

談行一驚訝道:“憑玉把我的單龍掰走了,還請什麽保鏢?”

“是。”麻霆君先應付著,努力順著他的話茬,道,“說是三爺金貴,老的保鏢熟悉三爺,在他這裏也沒什麽用武之地,他預備給人家還回去。身邊一時青黃不接,才想到新雇。”

談行一便道:“哦,競選的人應當不少,他是怎麽相中你的?”

一見鐘情!

就是一見鐘情!

麻霆君訕訕道:“還沒有相中。正考察著。”

談行一道:“那麽,你是第一天來?”

麻霆君點頭。他笑道:“憑玉太單純了,看不準人,隨隨便便來個登徒子,登徒狗,尾巴一甩就把他拐走了——我難伺候,我幫他把關。”

聽得麻霆君後背發涼,隱隱知道是指桑罵槐地罵自己。但畢竟是談三爺,只有勉強裝高興,恭維幾句,隨談行一一同上樓。

樓上一層住人,少爺的房間大抵是排在一起的。他想到談憑玉,賊心不死,一雙眼睛止不住往邊上瞟。談行一往回睨他一眼,他心虛,更要裝得無事發生,低低地看著腳步。

聽得出談行一嘲笑他。扶著門把手。

他不敢想象談三爺的房間如何,莫非像神話故事,開門便是一房金燦燦的奇寶?開眼界了,連自卑的資格都不能有,愈加忐忑不安,鬥膽道:“三爺,這是什麽意思?”

談行一不理他,管自己往床上一坐,裹了毛毯,蜷得舒服了,才道:“我們憑玉是家主,這事你知不知道?”

麻霆君道:“是吧。”

“什麽‘是吧’,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他怎麽敢雇你?”

談行一道,“留你一頓飯,吃過去領錢,明天不要來了。有這麽推板,他眼光差成這樣了?香島那群外鄉人是有多差勁,害他大費周章?”

麻霆君支吾著,他上下掃麻霆君的眼神明顯,叫麻霆君更答不上來了。他嗤笑道:“我們憑玉不愧是花街吃酒,從頭能吃到尾的。年紀大了不比小時候可愛,吃喝玩樂的心思都起來了。”

不愧是談憑玉的哥哥!麻霆君直打退堂鼓,又不好露怯。道:“三爺,我是正經人——尋常人。”

談行一笑道:“尋常人就是僥幸被憑玉放進來了,總有別人還明事理。不知道單龍這麽願意和你交班?我看你是有一技之長的,比方說?”

麻霆君心一橫,道:“三爺,我會講外語。”

談行一兩只腳並在一起,往後面退,摸出一本硬皮書,丟在床沿。

“《唐吉柯德》,從夾著書簽的頁數讀。”

麻霆君硬著頭皮上陣,順縫隙撥開頁碼,一個單詞都看不懂,磕磕巴巴讀了一段,上下兩瓣唇張開來並攏去,天都要塌了。

談行一終於喊了停,道:“讀的什麽東西?”

麻霆君窘迫道:“我英文不太好。”

談行一道:“他去香島,你應該會講葡萄牙語?”

麻霆君搖頭。

談行一便道:“好了,我看你是個騙子,我要叫人把你趕出去了。”

麻霆君微微往後側頭,走廊上鴉雀無聲,哪盼得出談憑玉來解救他?簡直心涼了半截。轉過頭來直面談行一,道:“三爺,我們做保鏢的不需要會太多外語。”

“是嗎?”

“是啊。我剛剛講得不恰當,比方說,我反應比較快,可以更好地保護……”

“弟弟。”幽幽地打斷,撞上麻霆君驚恐眼神,笑道,“你身上一股我弟弟的味道,當我聞不出來?”

麻霆君全然亂了陣腳,只知道談家是個大家族:“您弟弟是?”

“家裏我排第三,只有一個弟弟。”談行一慢慢爬向他,道,“你是我弟弟的什麽人?”

門口身影一閃而過,麻霆君當是救命稻草來了,站也站不穩。不料談行一更快,撲過去,道:“姐姐!”

他投進一個懷抱,拖著談皎兩根衣袋,半跪著向下滑。談皎半屈膝蓋,好不容易把他抱穩了,他掙紮著站起來。比比是比談皎高出一大截。

談皎仰頭道:“小玉呢?單龍說他在香島就吃一種醬油,家裏從來沒有,能不能換一種?”

談行一道:“換醋都沒問題,他哪吃得出來?”

談皎笑道:“不一樣的。”

“就他事情多。”談行一把談皎牽來床邊。談皎搬椅子坐,他靠在談皎肩頭,指著麻霆君,道,“姐姐,就是他晚上和我弟弟睡覺。”

談皎朝麻霆君瞟一眼,臉上楞著,似笑非笑,顯然是認識他的。回來道:“可蕙心說他們兩個掰了?”

麻霆君忙道:“沒有!”

談行一告狀道:“他還裝是家裏新雇的保鏢呢,凈會撒謊。這種男的我看著不好。”

談皎笑著刮他的鼻梁骨。末了關註到麻霆君,問道:“我弟弟呢?”

麻霆君發出弱小的聲音:“他在臥室整理。”

心裏苦惱不止:第一次見家人,不說大放異彩,至少也要落落大方,偏偏他表現得太差。這時候哆嗦著朝談皎伸出一只手,其實也不大合時宜。道:“您好,我是麻霆君。”

談皎也要和他握手,被談行一打下來了,死死鎖進棉被裏。麻霆君尷尬站著不敢動,看見一張更加蒼白的臉轉了過來,更加失神。

“憑玉很早就有提起過你。”談皎頓了頓,才道,“他是不是請你搬來住?閑置的臥室有很多,你看準了,叫人打掃出來。”

談行一道:“哎呀,他們晚上要睡一起的,他哪肯放過我弟弟?”

“要聽他念書嗎?”

“肯定是姐姐來念。他算什麽?”

談皎低頭匆匆一笑,朝麻霆君道:“這裏沒事了,憑玉大概在等你。下次家宴——憑玉要是帶你一起來,我們重新認識過。”

麻霆君訕訕向後倒退,不敢留背影給他們。沿途問了幾個仆歐,終於敲了談憑玉的門。少傾傳來腳步聲,談憑玉微微擰開一條門縫,只有一邊的眼睛擠在縫隙裏,朝麻霆君眨了眨。

“不準你進來。”

麻霆君才被欺負過整整一輪,不許他再雪上加霜,閃身進門,把他摁在門背後吻。

談憑玉打他胳膊也趕不走,雙手撐著他兩邊肩胛骨,好不容易把他推開,道:“說了叫你等,有這麽心急,不知道我在準備什麽?”

麻霆君不敢講實情,道:“被三爺捉出來了。”

談憑玉便不給他好臉色,末了甩他一眼,撲哧一笑,牽他的領帶:“過來。”

他才被談行一戲耍一輪,依舊提心吊膽,偏偏幾個臥室布置得大差不差,談憑玉住的日子少,生活氣也少。此刻與談憑玉擠在一起,浮在軟塌塌的被褥之上,有一種詭異的溫馨感。

談憑玉才不管,攤平一本相冊,雙手很是珍重地扶著封面,不肯讓他先看。他倒是很親熱地往談憑玉身邊湊,談憑玉笑道:“以免你再說我天天騙你,給你介紹一下我自己。”

一頁一頁翻過去,從孩童到少年,好像是一起長大的。但是妄想與談憑玉當青梅竹馬,實在太不自量力。麻霆君想在這裏,自嘲一笑。

“笑什麽?”談憑玉吻他的耳廓,指著顏色艷麗的一張,道,“認真點看,這是剛從鷺鎮回來,哥哥買了新的相機。”

照片拍不出談憑玉萬分之一的俊美,卻是神采奕奕。麻霆君腹誹自己為他哭了好幾場,這人居然看著沒什麽變化。

談憑玉又翻一頁,道:“這是在香島,我的辦公室裏。”

麻霆君道:“這張看著不對,你有這麽憔悴?”

“我去了一趟鷺鎮,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談憑玉氣鼓鼓道,“麻霆君,你學聰明了,我是做夢都想不出來你會裝死!”

麻霆君笑道:“嗳,也就聰明這一回。”

談憑玉道:“不準了。”

麻霆君保證道:“當然不準,以後眨眼睛都向你打報告。”

從香島回來不過是前陣子的事情,好不容易哄來了麻霆君,沒有閑心拍照。麻霆君看著餘下的空白頁數,不肯死心,道:“沒了?”

談憑玉便把相冊用力地翻,給他扇風。

他往談憑玉身後躲,道:“一張和我的都沒有?”

“馬場那張拍的不好,你眼睛閉上了,我想你應該不喜歡,所以沒留下來。”

“是不應該。”

“要是是以前——我在鷺鎮是給四爺當情人的,最怕被發現,怎麽好留照片?”談憑玉笑道,“現在給五爺當情人了,是可以多拍點。”

一提到鷺鎮,難免想起布店,難免想起閣樓裏新搬進了只狐貍精。麻霆君想起談憑玉從前消瘦身形,隱隱約約有些心疼,眼睛往下低,看談憑玉正微笑。他感觸更深。

“其實我還是想俞平。俞平是一種感覺,一種在鷺鎮上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感覺。我仔細想了想,你要知道,一個死去的人、一種失去的感覺,是永遠沒有辦法被替代的。”

只見談憑玉皺眉,麻霆君故作深沈擺擺手,道,“你不會懂的。”

談憑玉道:“活膩了?”

麻霆君幾乎從床上跳起來,立刻擺了張燦爛笑臉,道:“沒有沒有,怎麽會活膩了呢?現在我的心只屬於憑玉了,我多希望可以再活一千年。”

談憑玉賞他白眼,他再嬉皮笑臉,強硬著要與談憑玉十指相扣,把握在一起的手並到自己胸前:“你也和我一起,我們一起活一千年。”

談憑玉懶洋洋地靠在他肩頭,他輕輕晃著談憑玉,溫柔道:“一千年不夠就一萬年,我們永永遠遠都要在一起。”

談憑玉笑道:“哄孩子呢。”

他笑得再溫柔,輪到這時候,難免沾些諷刺,麻霆君不敢再叫他不放心自己,匆匆瞥他一眼,保證道:“我是真情流露,你也不會不要我的,我知道你肯定很舍不得我。”

看他太好看,便是白揀便宜不肯放過,又忍不住偷看一眼,道:“你是憑玉,我是霆君,我們天生一對呀。”

談憑玉笑得沒有章法,仰頭陷在床鋪裏,兩只腳高高翹著,抵著他的後背,把他往床下踹:“床頭櫃第二格,有只小盒子,你給我拿出來。”

麻霆君連忙往地上爬,心裏暗暗擔憂,外頭眼裏的奇珍異寶,落進談家,不見得會放在心上,金條都當鵝卵石,若尋不出盒子在哪,又要討一頓罵。

但是抽屜裏空空落落,唯獨盛一只珠寶盒,打開看見一抹藍光璀璨,卻明知故問。

“咦?”

“意思是你現在可以跪下來,問我願不願意和你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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