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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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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秋收過後,鷺鎮陷入一陣長而久的無所事事之中,其間最大的新聞,莫過於芳齡二十一的麻霆君即將芳齡二十二。這句時常叫囂在鷺鎮上的諺語,趁著時效未過,最後一陣響了起來:

“我們五爺年方二一,儀表堂堂,待字閨中,潔身自好。”

最油腔滑調的是阿吉:

“我們五爺年方二一,儀表堂堂,馬上就不待字閨中、不潔身自好啦。”

往常他犯渾,大家也就相視一笑,這時非要有人來捧他的場:“李喆,你說他為什麽馬上不待字閨中,不潔身自好?”

胖子瘦子兩陣殺氣騰騰,都在身後監督,阿吉是萬萬不可能講出實話的,嘿嘿一笑,道:“五爺就算不待字閨中,不潔身自好,也要等他大一歲再說。你們等著瞧就是了。”

凡是孩子都是一個路數,叫人省心的,討不著父母的巧。麻家一群孩子裏,老爺最初疼愛的實則是麻添姝,麻添姝叫他喜出望外地早早出嫁了,便輪至麻霆君。

每一年,老爺都主張大張旗鼓辦一辦麻霆君的生日宴,到頭來都不盡人意;去年還別出心裁安排相親會,誰知麻霆君這般不爭氣,把自己鎖在房間,死活不肯出去。

今年老爺總算灰心喪氣了,撥了款子,叫他自己辦。麻霆君稍作思考,把它細細分了份:一份捐在鷺鎮公共事業,一份請了朋友來作客。

那天顏家的車到的最早。麻添姝與丈夫、顏青,一行人光鮮亮麗地下來。郁蕙心半只腳踏在顏家,半只腳踏在談家,不論是為了麻霆君抑或談憑玉,都有必須來鷺鎮的道理,碰巧他們熱情邀請,便隨著他們一起來了。

Wilson坐單龍的車,最鬼鬼祟祟,不像是參加生日會的。郁蕙心方從車上跳下,往賊骨頭紮堆裏鉆。單龍見了她,恭敬問過好,掀後備箱拿禮物。底下幾大包都是給四少爺帶的生活用品,不知道尋什麽借口送,唯獨一方紙盒交在郁蕙心手上。

郁蕙心順手掂了掂,當是給麻霆君的禮物,心生邪念,笑道:“也是憑玉叫你帶的?”

單龍撓頭道:“那位爺吩咐過了,不讓我挑明,只說是給四奶奶的一點心意。”

緞帶上紮著祝福卡片,不像尋常人手筆,郁蕙心瞄一眼,心裏頓時明了。四下不見俞平蹤跡,便攔下過路傭人,道:“俞平來了嗎?”

俞平正在臥室伺候麻霆君更衣。

布店的三個孩子都受到了邀請,去麻公館輕車熟路,到得最早。蘭香與蘭竹被胖子哄去吃水果,俞平本是跟著他們一起,不想半路殺出個竹竿似的瘦子,把他挑上三樓。

黑兔作為麻霆君拋出的誘餌,準確無誤釣準了俞平。俞平一見黑兔挪不開腳步,抱在懷裏,愛不釋手。抱至麻霆君提了兩件羊絨開衫出來,一見灰一件白,問他哪一件好看;他心思本就不在麻霆君身上,此時愈發如此,隨口答得麻霆君不滿意,強硬接下了黑兔。

他手心裏還捏著七夕在小攤上買的白貝母耳墜子,不敢用力,怕是還沒戴幾輪便剝了漆,只好讓麻霆君橫刀奪愛了。

麻霆君抱過狗,放生至門口,叫瘦子照顧,再返回來,攤平了手在俞平面前,俞平藏不住笑,把耳墜子拍進他的手心,道:“狗鼻子,有這麽靈!”

“知道我是狗鼻子還瞞著我?”

“嗳,逗得就是你。”

“看清了,壽星在這裏。”

麻霆君指指自己,又道,“在布店這麽久,叫我檢查一下你的眼光,你說哪一件適合我?”

他問得若真是適合與否,俞平倒也不想冷落了他。他擺明了要請俞平稱心如意,俞平便懶懶道:“壽星,要是臉不盡人意,穿什麽都不相幹。有人和你講過這個道理嗎?”

麻霆君被他噎著,說不出話,許久彎腰湊在鏡子旁,因為肩寬體闊,委屈也放大得格外明顯。俞平笑著上前哄道:“我們五爺年方二一,儀表堂堂,不論我剛才那話說的是誰,都輪不著你。”

麻霆君三下五除二任他哄明白了,道:“過了今晚,就二十二了。”

俞平道:“大一歲,莫不是更笨了?”

麻霆君道:“總說我笨!不笨也被你說笨了,要是哪一天真如你的意,我第一個不肯放過你。”

俞平道:“我的嘴要真是有這麽靈,我現在已經做少爺了。”

這話本是他無心一提,稍微藏幾絲試探,不想麻霆君當了真,把灰色的一件比劃在他身上,驚喜道:“哎呀,剛好!”

俞平襯在羊絨衫後頭,臉上的微笑有些勉強,道:“你又鬧什麽?”

“前幾天收拾房間,找出好幾件沒穿過的衣服。這件買的年數早,又是羊絨,稍微小一些,沒想到你應該合適。”麻霆君又道,“不是要做少爺嗎?人靠衣裝馬靠鞍,換上看看。”

俞平心裏一陣退縮:他們是見過的,虧是麻霆君印象模糊,才得以讓他糊弄到現在。萬一出來是個四爺的模樣,不說前功盡棄,鷺鎮上的逍遙日子是沒得過了。忙道:“我是個下人,怎麽好穿少爺的衣服?”

麻霆君道:“我是壽星,全聽我的。”

眼下配了一套西裝,攛掇著叫他換上。

衣帽間裏一方碩大的落地穿衣鏡,俞平系完扣子,撩著頭發戴耳墜子,一套換下來,後退幾步,不免大吃一驚:去除頭發長了些,拇指上空了些,一切好像與先前別無二樣。這般張揚,誰看不是談憑玉?俞平動動嘴角,那死在鏡中的談憑玉也朝他笑一笑。

他空洞地盯著另一個自己,只覺得自己要被吸了進去,去往另一個空間,回到他本該生活的世界裏。外頭麻霆君敲門催促,他方如夢初醒——門外有人期待著他——對了,還有人期待著!俞平平覆心情,把前額碎發攪得更胡亂,開了門,白貝母墜子被風帶的往後飄。

麻霆君本就懷抱憧憬,見到他後更是兩眼發光,道:“真神氣,我就說能把你打扮成個小少爺!”

那白貝母冰涼地懸在耳垂,俞平才發覺麻霆君的外套是白色的;兩人的顏色盡是一類,斑斑點點在各自身上,他的生日還有兩個月,還未到來,不想愈發笨的竟是他了,便低頭輕笑一聲。

麻霆君當他害羞,又道:“平兒,你本身長得就很俊……”

俞平打斷道:“五爺這般淺薄,是這樣才接近我的?”

麻霆君倏地紅了臉,道:“不是!”

這話說得實在違背良心,麻霆君要想改口,卻一時語塞。俞平看他十分窘迫,笑得屬實高興。他便忸怩一步,看架勢,作勢要來討個擁抱。

俞平自然不給麻霆君什麽機會,扭頭就走,回頭道:“我先下去,你再等一等。我可不想搶了壽星的風頭。”

郁蕙心前幾日來電,說是受了麻霆君的邀請,問他需要什麽,她能夠帶過來。那時俞平夾著聽筒,想不清楚,此時真想出二三事,伸長脖子尋她的影。

車旁見到兩個熟悉身影,俞平潛行過去。單龍光是看見,不作聲,任他猛地拍了郁蕙心的肩膀。

郁蕙心嚇一跳,回頭見是他,立刻擰了他的臉,道:“小少爺,不裝了?”

上下打量一眼,又道:“這一身雖然次了些,派頭還是在的。”

俞平笑道:“忘了同你講,我一直在裝前任水手,你可別忘了。”

郁蕙心道:“既然是裝,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俞平道:“我記得上月家裏要給我辦葬禮,現在怎麽樣了?”

郁蕙心朝單龍遞個眼色,叫他去望風,和俞平去到車尾,小聲道:“文翡都知道你下落了,怎麽辦的下去?他難得和你姐姐齊心編了個謊言,說你偷偷換船去東洋,找花魁吃酒,一時鬼迷心竅,不肯回家。”

俞平楞道:“真是這麽說的?”

郁蕙心點點頭。俞平瞪圓一雙眼,不可置信,又道:“他們相信了?”

“怎麽不信?”郁蕙心笑道,“他們把你壓抑這麽久,你不爆發才不正常。聽說你爸爸很是愧疚,等你回去,興許還要好好補償你。”

她掀後備箱,為俞平分門別類介紹什麽包裹裏裝著什麽,俞平在鷺鎮勉強自給自足,何況從前應有盡有,有得實在太多,便向來不貪圖物質,也沒繼續看的心思,卯足了勁往郁蕙心嘴裏套話,道:“我從未出過國,他們怎麽想得出我在東洋?”

“嚴太太常住京都,你想得到去東洋也正常。就是不知道嚴家會不會派人來找你……文翡會想辦法的。”

郁蕙心瞧他一眼,又道,“報社都知道了,過幾天就刊登出來。”

俞平局促道:“那麽,有說花魁是男是女?”

郁蕙心拼命捂著嘴,仍然笑彎了腰,道:“談憑玉,難怪你文翡說你不錯,你還挺可愛的?”

“好姐姐,別笑話我了。”

“是男是女都是一樣,你是四爺,娶誰不是四奶奶。”

郁蕙心再笑一陣,也忘了方才介紹到哪裏,便從角落裏牽來一個紙袋子,俞平看著眼熟,記得是香島聞名的手信,約莫近來在樞城開了分店;郁蕙心扯開頂上的蝴蝶結,拿出三個一式一樣的扁盒,都是雪花杏仁片,再抽出一盒塞在俞平手裏,道:“麻霆君過生日,你可以把這個送給他。”

俞平發自肺腑地困惑道:“雪花杏仁片也能送人?”

“這就是我們的良苦用心了。你對錢沒數目,不送雪花杏仁片——”郁蕙心手掌張開在他眼前,五根纖長手指抖動一陣,笑道,“送鴿子蛋麽,粉紅鉆,聽說香島新拍了一顆,指甲蓋一點大,你猜有多貴?”

俞平輕笑一聲,道:“你知道的,我對錢沒數目。”

郁蕙心再塞了個紙盒在他手裏,道:“這是給談四奶奶的一點心意,考驗一下四爺,市值多少?”

俞平心裏空空蕩蕩,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更是吵鬧,拆散蝴蝶結,見到裏頭托著一對翡翠平安扣,綠得發謊,好像兩顆毒蛇眼睛。他心中也被毒牙刺了一記,倉促蓋上盒子,交還給郁蕙心,道:“還回去吧,沒有四奶奶。”

郁蕙心聳聳肩,把禮盒潦草塞進皮包,喚回單龍,圈了幾包生活用品給他看,又道:“你沒在鷺鎮亮明身份,用得太好,若是旁人懷疑,你怎麽答?”

俞平順口道:“說是麻霆君送的,他們不會猜忌。”

郁蕙心不置單龍把她展開的東西利落收拾著,道:“四爺,你住在哪裏,我給你送過去。”

俞平道:“鎮上的布店,離這裏有些路,你開車過去吧。”

郁蕙心道:“咦,你不住麻公館?”

俞平道:“我為什麽住麻公館?”

郁蕙心盯他一陣,倏地開朗笑道:“鬧了這麽久,沒給麻霆君個名分嗎?”

“要給也是四爺給,我現在是什麽?明天不是被抓回去,就是被人拿來立威。”

“都說夾緊尾巴做人,你格外緊!”

“小心駛得萬年船!”

正說著,前廳裏出了個家丁,朝外面的賓客喊著:“五爺的生日宴開始了,請各位去宴會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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