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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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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禍

中午布店已然一切照舊。不斷有老主顧上門,拉著何氏的手話起家常。

蘭香說是在家自主溫習功課,到頭來好好睡了一上午。下午才重整旗鼓,換一套淺藍色棉布洋裙,跑下來扒幾口剩飯,道:“俞平,和我去灘塗。”

俞平正收拾碗筷:“想不開?”

“什麽想不開!我也要去找談四!”

事情一碼歸一碼:就當詹蘭竹真有隱情,違約總是板上釘釘,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蘭香也想為家裏攤一份力,便要反將麻霆君一軍,找出尋人啟事裏的談四少爺。

俞平潑冷水道:“你自己說的,談四早死了。”

蘭香嘴上說得不客氣,心裏屬實沒底,可惜家裏事情一出,縱是死馬也要當活醫了,嚷道:“不可能的!我有本事把談四覆活!”

說罷抹了嘴,拉俞平沖出布店。

據早前放出小道消息,談四最後一次行跡是在廣東轉船,所以海難的可能性不小。鷺鎮唯一靠海優勢的便是灘塗,不等談家放出四少爺回來的確切消息,麻霆君不肯善罷甘休,日日夜夜派出家丁巡邏。

今天正巧輪到阿吉與瘦子第二。

蘭香和俞平往深處走,阿吉先認出來他們,遠遠便道:“大小姐,俞平!我們今天饅頭帶的多,要不要來嘗嘗?”

俞平退到蘭香身後,訴苦道:“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麽難吃的饅頭。”

“不吃白不吃。”蘭香卻迎了上去。

不知是布店清淡飲食更加粗糙,亦或麻公館的饅頭本該如此,俞平鼓起勇氣咬一口,居然覺得這饅頭松軟可口,唇齒間麥香陣陣。

幾個苦命人的距離迅速被拉近了,坐在一圈休息。

蘭香試探問道:“麻老爺真的饒不了五爺?”

這可大有所談。阿吉應當是剛剛頂班,早上多少補了一覺,活人的氣息濃郁多了,一開口,話匣子便再也關不住:

“大小姐,出了這種事,其實還算好的,老爺懲罰過他一次就算了結,畢竟實在不值一提;我們五爺還有叫他爹更頭疼的事情,我看是根本沒有辦法了結。”

好像這事知道了必然會慘遭滅口,阿吉說得格外雲裏霧裏。

蘭香無奈抵不住好奇,套話道:“五爺長得這麽俊,家裏還有錢,也不出去花天酒地。照理說,老爺沒什麽可以擔憂他的。”

阿吉道:“老爺的意思是:他還不如去樞城夜夜笙歌!”

蘭香邪笑道:“我知道你早上來我家就一定有許多話要講,現在一定憋壞了。阿吉,別忘了,我們從小是一起長大的,都是手心手背,一家人。”

俞平也添幾分精神,側了側身,把耳朵獻在前面。

瘦子第二道:“雖說沒有特別見不得人,但你們必須保密。”

蘭香道:“放心。”

阿吉長嘆一聲,才哀嚎道:“我們五爺討不到老婆啊!”

——去年清明祭祖。已經娶來五房姨太太的麻烏金,使得老爺刮目相待,不禁對祖先的排位稱讚起他寶貴的大兒子:“這小子大有出息。”

麻烏金的年少有為,叫苦難莫名其妙落到了他弟弟的頭上。商場上節節高升的麻霆君,依舊難以逃脫愧對他們列祖列宗的頭銜。

“霆君,我太奶奶托夢問你的婚事。那時我無地自容。”

老爺的臉色難看極了,“孽子不打不成器,該罰!”

麻霆君忽然奮起道:“太太奶奶也給我托夢,說我家這一代一共能娶五房姨太。大哥已經娶過五房,沒有多餘的留給我啦。”

……老爺的巴掌,頭一回落在麻烏金的臉上。

今年麻霆君的情況依然不容樂觀,畢竟有時間都在忙生意:去年年末,宣稱要接手樞城一家民辦銀行,做光榮的銀行行長,據說也是談家的資產。如今把茶葉賣去談家的壯志,在老爺的責問重緩緩浮出了水面。

他在鎮上口碑太好,風言風語難得潑他一次汙水:麻霆君必然別有用心,別看平時安分守己,心裏實則貪圖富貴,不擇手段,巴不得給談家做上門女婿。

幸而談家這一代四個孩子裏,足足有三個少爺,唯一一位大小姐還是寡婦。麻霆君再是要入贅,也不知道可以花落誰家,最終不了了之。

偶爾老爺會顯得不屑:“他賺錢有什麽用,都拿來給他大哥討老婆了。”

然而新年的第一房姨太太,由老爺娶進家門。

講到這裏,瘦子第二感嘆道:“我們老爺一定是皇帝投胎,賺了錢光顧著納姨太太。”

老爺的七個孩子裏,男丁只有大少爺麻烏金和五少爺麻霆君,其餘都是小姐。小姐長大後紛紛嫁出鷺鎮,麻家理應人丁興旺,照舊冷冷清清。老爺說是老驥伏櫪,還想要兒子,然後只多了八小姐和九小姐。

阿吉道:“我家大爺婚姻美滿,叫老爺抱上了孫子。可惜五爺別說孩子了,他連個關系密切的女朋友都沒有,成天和我們這群男的混在一起。”

俞平冷不丁道:“他喜歡男人?”

瘦子第二駭然道:“我寧可相信天塌下來,也不信他會喜歡那群男人!”

“是。”阿吉道,“喜歡的前提好歹是般配。論家產,沒人比得過麻家;論相貌,我們五爺一騎絕塵,他們不及他十分之一……不過喜歡他的男人還真不少,都是些有賊心沒賊膽的,也就敢從我們這裏打探口風。”

俞平道:“有什麽口風好打探的?”

阿吉順口道:“問他是不是喜歡男人,有沒有過同性戀情。”

俞平輕笑道:“哦,所以是不是,有沒有?”

瘦子第二持續驚恐著,蘭香也怔了怔。

“唉!喜歡他的女人也不少。”

阿吉打完岔,後背出虛汗,不敢看俞平的眼睛,幹脆低頭壘起石子,悶悶道,“不如你們幫著一起勸勸,叫五爺快找個女朋友。五爺要是討的到老婆,我們都是有錢賞的。”

瘦子第二發誓道:“你們要是勸說成功,我願意把賞錢和你們對半分。”

阿吉道:“我也願意和你們分錢。你們勸他多娶幾房,長此以往,兩千大洋也賠上了。”

蘭香咂嘴道:“鎮上幾個長得千奇百怪的都成家了,他條件這麽好,怎麽找不到?”

阿吉表情痛苦道:“我的大小姐,哪像你說得這麽方便!”

“方便得不得了,多少人想要嫁給他!”蘭香語速飛快,道,“可是他從來都說沒福氣娶,這叫我們勸什麽?”

阿吉莫名其妙道:“主要是我們三奶奶——五爺的親娘,不喜歡他來這套。其實也不一定非姑娘不可,你說,萬一來個和他情投意合的男……”

瘦子第二嚇一跳,劈裏啪啦地鼓掌起立,道:“看!海上多了一個人!”

俞平按兵不動。那三人電光火石間往海岸線沖去,只見海浪陣陣,又悻悻坐了回來。

瘦子第二僵硬笑道:“哎呀,我看錯了。”

俞平嗤笑一聲,道:“是,我差一點也看錯了。”

蘭香一沖動,早把方才蹊蹺拋擲腦後,開口道:“我當你們天天說,‘你家五爺,潔身自好’的,還以為他很光榮,想打光棍到老呢!”

“再潔身自好下去,成怪胎了!”

阿吉道,“我們喊口號歸喊口號,心裏多希望能夠從天而降一位五少奶奶,或者從地下長出來,樹裏結出來,海裏漂過來,成精了下山來……”

這話說完,他推倒小石頭堆,應當是鼓起勇氣,戳了戳俞平的膝蓋,道:“俞平,你也和我們說說話。”

又倉促補充道:“一直都是我們三個談天,不好冷落了你……你說,這饅頭好不好吃,海風腥不腥?”

俞平道:“都還可以。”

阿吉道:“從天而降那碼事呢?”

俞平管自己細嚼慢咽著。阿吉見他實在冷漠,打圓場道:“唉!我看你也沒有福氣……沒有和我們五爺成兄弟的福氣。”

俞平才道:“我說我願意來麻公館,他自己不要。”

阿吉稀奇道:“咦,他突然變得這麽清高了!”

瘦子第二拍他大腿:“怎麽背地裏這麽說我們五爺!”

阿吉雙手合十,仰頭道:“五爺恕罪,本人剛才說的都不算數。”

四個人便是在灘塗無所事事消磨了半天,日暮時分各自打道回府。

詹老板白天出去一陣,回來後帶了六百大洋現錢,裏三層外三層用布包好了,又去樓上換了最體面的衣服。俞平早在門口等他,看著倒是有些邋遢。他慈愛地拍拍俞平的腦袋,道:“好歹是我們布店的孩子,改天也帶你做身好衣裳。西服穿得慣嗎?”

俞平道:“還是布衫自在。”

“這是布店,不少你一身衣裳的。我想想,你喜歡什麽顏色?”

“老板,我的衣服夠穿,不求什麽式樣。”

日暮之下的麻公館,與日出時有異曲同工之妙,紅門顏色暗淡不少,氣勢恢宏不減半分。

詹老板握銅鎖叩門。居然是麻家老爺親自開的門,兩個人見面都是一驚,見麻老爺沾幾分激動,詹老板先道:“我們是來賠禮道歉的。”

麻老爺立即臉色一沈,道:“我以為是你們家姑娘想清楚了,要嫁過來。”

詹老板賠笑道:“蘭香配不上五爺。”

老爺又緊張道:“你家那小子……”

詹老板道:“蘭竹沒這麽膽大妄為。”

麻老爺才松了口氣,搖頭道:“來只兔子來頭牛,但凡想配他,我都心甘情願。有霆君這種孩子,叫我如何再面對祖先托夢?我夜夜不敢合眼。”

麻老爺心中苦悶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平息的,詹老板和俞平局促跟在他身後,進到前廳的一段路,再聽老爺絮絮叨叨:

“要說養兒子,還是詹老板有本事,你家蘭竹我知道,從小到大都懂事。霆君這孩子有時還不錯,有時真是欠揍。”

詹老板道:“老爺客氣什麽,蘭竹說霆君是他從小到大的榜樣。再說男孩子總是頑皮一些,霆君聰明,有些事情一說便通了,沒必要下重手。”

他們這番客套話聽得俞平呵欠不止,邊走路邊踢石子,險些砸了老爺的腳後跟。

老爺的苦水道不完:“養男孩子就要打。不過詹老板說的也是,還好霆君這回惹的是談家老二,賠點禮物就過去了。要是被他攤上談四,賠上整個鷺鎮,都不夠平他的怒火!我一把年紀了,想想真是後怕……”

俞平冷不丁道:“哪來的鬼話?你也不認識他。”

麻老爺在前面一時語塞,回頭斥道:“你這小孩懂什麽?”

俞平身上仿佛長刺,他蒼老的眼珠子瞟了一眼,再也離開不了了;身子跟著一起轉了過來,稀奇道:“你是誰?”

這目光實在恐怖。俞平往詹老板背後躲了躲。

老爺不管他三七二十一,仔細看了又看,朝詹老板道:“詹老弟也風流上了?”

詹老板慌忙道:“不是,老爺,這是我們家新雇的長工,叫做俞平。”

麻老爺道:“也挺風流。”

後一段路俞平幾乎是貼著詹老板的後背走,無奈他比詹老板高半頭,弓著身子勉強擋住。

一路上麻老爺都頻頻回頭。來到前廳,借著燈光,終於再感嘆道:“可惜了,長這麽美,居然是個小男孩。”

這話說得他自己也覺得自己不對勁,笑臉是在臉上摘不掉了:“年過半百了這臭毛病也改不掉,你們找我家霆君嗎?霆君一覺睡到現在,大概還沒醒。”

詹老板道:“謝謝老爺操心。”

老爺喚了丫鬟招待,與他們告辭。丫鬟領他們去會客廳,沏了茶。

詹老板捏著茶杯,道:“請問這位姑娘,五爺大概什麽時候才睡醒?”

丫鬟道:“我們說不準的,二位多等一等。”

詹老板道:“我們有正事找他,要勞煩你去叫他起床了。”

丫鬟面露難色,道:“五爺是新青年,和我們說他有隱私,不準任何人進他的臥室。”

又道:“他房間裏還有只大狼狗,木牢牢兇,我們都害怕!你們也多體諒吧。”

俞平勸道:“老板,五爺那種體格,睡一天也不奇怪。我們明天再來。”

想必詹老板正有此意,起身拍打長衫。

然則夜往深裏去,理應萬籟俱寂,前院傭人們皆是火急火燎地跑來跑去,燈火通明地點起來。丫鬟正往窗邊看,立刻聽見有人嗓門嘹亮地通報:

“顏家二爺來了——”

丫鬟匆忙擋在門口,道:“布店的,晚一點再出去!”

詹老板道:“怎麽了?”

丫鬟道:“顏二爺不太正經,你們避他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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