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關燈
第119章

這世上不乏在自己生辰之時慶祝卻仍要費心操持家事的母親, 可在這對她而言極重要的日子裏還要顧慮重重,那這生辰慶祝起來也少了些快樂。

姚淑蘭是閑不住的,她做事爽利, 從前在家做女兒時就帶幾分潑辣之意, 後又撐起了諾大一個賀家, 性子厲害也是情理之中。

但這樣喜歡且善於處理事情的母親, 你就不能要求她仍然具有更加溫柔的特質,事實上在好多時候賀家這個‘溫柔’的角色是由賀老太太與作為長姐的賀錦書共同扮演的。

賀雲昭明白母親的付出, 在她求學路上母親的付出最多, 她心中也感念。

但不妨礙她堅定的反駁母親那些她不讚同的話。

人都道書中自有顏如玉, 書中自有黃金屋, 賀雲昭卻覺得書中有的是世間萬物的道理。

她念的書多自然就了解更多事, 能夠充分的駁斥母親的話。

賀雲昭喜歡這個有些厲害的母親, 但從來也不要求母親更溫柔。

賀母也是同樣,她驕傲於培養出一個才華橫溢又手段不俗的女兒,但養出了這樣的孩子,就不能去期待她面對長輩就會乖巧順從。

賀雲昭是個強勢的性子,賀母也不逞多讓,平日裏母女感情好全仰仗於賀雲昭需要忙的事情多, 所謂遠香近臭嘛。

賀雲昭的控制欲無差別的作用於一切親近之人的身上, 包括賀母。

她提出要分開宴客,讓母親同自己友人好好玩,不必操心其他事。

但賀母卻是截然相反的想法,哪有當家主母自己隨意玩的, 宴請那麽多的賓客當然要一一照顧好。

小昭如今是太子,人人在她面前都擺不起架子,但那是小昭的榮光,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誥命夫人,不能因為身份變了就不知天高地厚。

兩人一時間僵住了,最後還是賀錦書瞧出不對勁來。

擅長柔和處事的賀錦書先去找了母親,她勸道:“小昭是個孝順孩子,知道娘辛苦了半輩子都是為了我們幾個孩子,如今既然不必看他人臉色,那何不自在一些,母親也松快一日。”

轉頭賀錦書又去找了賀雲昭,又溫和勸道:“母親也是為你著想,總想著更體面一些,才不丟你的臉,生怕給你拖後腿,你也別為難母親,她又不是你這樣的性子,咱們少請一些人可好,只是親朋熱鬧熱鬧。”

在賀錦書的勸說下,兩人都各退了一步。

賀母同意分開宴客同自己的友人一同慶祝,賀雲昭同意辦一個小宴,只宴親友。

穆硯從小經常來賀家玩,同賀雲昭同吃同玩,七八歲左右午休時兩個人也沒分開太遠,不過是隔了一道簾子。

甚至有時候鬧的累了,兩小孩腦袋一歪,就在涼亭裏的軟榻上直接睡過去,睡到太陽下山才揉著眼睛張口喊餓。

賀家的人都是看著穆硯長大的,他對賀家人的感情自不必說。

賀母也分外喜歡這個小子,兩個孩子年紀不大的時候,她還說過幾次叫小昭不要欺負穆硯這個老實孩子。

今日是賀母的生辰,就算是分開宴客,賀雲昭的友人來了總要過來說幾句吉祥話。

曲瞻是個八面玲瓏的妙人,他在一群貴婦人中說起話來格外討人喜歡,對著賀夫人更是三兩句能把人逗笑。

裴澤淵雖不夠伶俐,但勝在是個漂亮還老實的孩子,他年紀又最小,很得賀母一分心軟。

除此之外更有趙同舟的鬧騰、朱檢的溫良,還有師侄程頤卿上來一句叔祖母逗笑了全場人。

顧文淮斯文靦腆一派文人氣質,倒是同小時候的賀雲趙有幾分相似,賀母還細心的問候了顧文淮的父母。

這些人有的長的漂亮年紀小、有的口齒伶俐挑不出錯來,還有愛鬧愛笑的,這些個郎君們本也是眾人矚目,但在穆硯面前,這些人都往後稍稍吧。

賀母真偏愛的是這位,換算一下就是閨蜜的兒子從小經常來自家吃飯,同自己孩子玩的像雙胞胎一樣好。

穆硯著一身暮山紫的長袍,立領處勾了一圈黑色皮毛,銀冠墨發,他瞧見了長輩立刻眼睛一彎,恰如少年白馬度春風。

一時間,任什麽曲什麽裴……在穆硯出現後瞬間黯然。

他拱手作揖,“恭祝姨母生辰之喜,願此後歲月,常沐春風,心如明月凈且安,歲歲今朝,皆得自在安寧,萬事順遂。”

穆硯的祝壽詞比不得曲瞻顧文淮等人有文采,但賀母極歡喜。

她伸手摸摸穆硯的臉蛋,甚至還起身拍拍他的背,關切的問了幾句穆硯的身體。

穆硯也溫煦的笑著。

最先開口蛐蛐他的可不是曲瞻,而是趙同舟,扭過頭對著幾個朋友就道:“穆硯這是冰塊融化了?”

這副在長輩面前的乖巧樣子,可是叫熟悉了穆硯冷肅模樣的眾人大吃一驚。

不過賀母也沒留穆硯多久,很快就催著他們年輕人去另一個院子吃酒去。

年輕人一走,賀母這處瞬間炸開鍋,紛紛笑著點評幾位年輕人。

有位夫人還湊到穆夫人眼前,小聲打聽穆硯的婚事。

穆夫人心裏正難受呢,被人這麽一問,差點就要掛臉,還是姚淑蘭揮揮手把人引到一邊去。

屋子裏炭火旺,隔間的窗戶都半開著透風,姚淑蘭拉著穆夫人走過去。

她低聲就罵道:“你甩的什麽臉子,還不是自己作的!穆硯好好的孩子叫你養成什麽樣了。”

二人是真正的閨中密友,不然穆夫人也不會放心讓孩子半長在賀家。

在賀父親去世後,穆夫人還掏出了自己從穆嵩那裏裏扣出來的私房錢給姚淑蘭。

姚淑蘭也知道穆夫人一碗水端不平,但作為手帕交她也沒法去苛求太多。

後娘可不是好當的,何況穆夫人一嫁進去就給四個孩子當後娘,夫君還偏向原配的兩個孩子,姨娘生的兩個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穆五郎在弟妹眼裏看來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他小時候心眼子多的能和蜂窩一樣,仗著年紀小和哥姐爭起來毫不示弱,他給穆夫人幫好大的忙。

姚淑蘭不解氣的又罵了幾句,穆夫人低著頭也不反駁,反倒叫姚淑蘭說不下去了。

最後還罵一句,“穆嵩就不是個好東西,不然你家幾個孩子能鬥的那麽厲害。”

穆夫人瞬間擡頭,她立刻點點頭。

人非完人,穆夫人嫁人後處境艱難,在很多年裏都是穆五郎幫著她,她自然對這個孩子偏愛頗多。

要在不被丈夫不被婆婆看重還被四個繼子女敵視的情況下保護好自己打理家事再扣點私房錢,還仍然能有餘力教育自己的幾個相親相愛,這難度實在有點大。

穆夫人要是有這本事,她也不會嫁給穆嵩當繼室了。

姚淑蘭煩一甩手,手指點點穆夫人,“你啊!反正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別管就是,好好給你家兩個小丫頭找婆家,可別叫穆嵩插手亂來,還有小硯那裏也是,他要是不想成婚你也莫逼他。”

穆夫人頓覺冤枉,“我那裏敢逼他,我提都沒提過,他看中誰我都一萬個答應。”

姚淑蘭心虛的移開目光一瞬,很快就轉移話題,“走走走,咱們出去吃幾杯酒。”

……

另一側的屋子內同樣擺上了豐盛的酒席,不過人卻不多,一個桌子也就坐下了。

賀雲昭的兩個姐夫並一些親近的友人都在此。

穆硯因為被賀母拉著揉搓了好一會兒,來的有些晚。

他邁步進門,賀雲昭剛準備招手,卻見穆硯直接拍拍趙同舟的肩膀,隨後撩起衣擺坐在了裴澤淵身邊。

裴澤淵:“?”

賀雲昭也楞了一下,她腦袋裏奇怪的念頭一閃而過,並沒多想什麽。

席間不曾聊什麽朝政之事,只是回憶了一下往昔,這種時候穆硯與賀雲昭的故事就格外多了。

曲瞻不甘示弱的講出更多,他同賀雲昭更加合拍好嗎?

趙同舟眼色不夠,還在積極的說穆硯的幾次趣事,倒是程頤卿這個師侄十分有眼色的伸出手肘捅了趙同舟兩次。

而穆硯出乎意料的沒有同曲瞻杠起來。

顧文淮默默坐在曲瞻身側聽著,眼裏流露出一點艷羨之意被賀雲昭捕捉,於是立即也開口將話題引到顧文淮身上。

“你們是不知道,文淮他過耳不忘的本領有多厲害……”

在坐的一些人都足夠熟悉,穆硯與賀雲昭更是竹馬之交,相比之下顧文淮就有些陌生了。

不過陌生更加好玩,因為顧文淮他一逗就害羞!

趙同舟鬧的撲過去攬著害羞小顧的肩膀,“哎呦,這耳朵怎麽紅了!”

眾人瞬間哄笑開,笑中不含惡意,純粹的起哄鬧人。

而此時穆硯仿佛是因為飲了幾杯酒,人也慵懶起來,他仿若隨意的一伸手攬住裴澤淵,還順著眾人的笑意拍拍裴澤淵的後背。

裴澤淵古怪的扭頭看向穆硯,抖抖肩膀,他低聲道:“你幹什麽?”

穆硯轉過頭,臉上很是無辜,“嗯?怎麽了?”

順著這句話,他還笑著又湊過來,伸開了手臂裝作不經意在裴澤淵肩膀上滑過。

裴澤淵驚悚的一哆嗦,穆硯不會瘋了吧?

他腳下沖著穆硯狠狠一踩!低聲道:“發什麽瘋?”

他們關系很好嗎?

穆硯瞬間冷了眼神,低聲罵一句臟話。

裴澤淵面無表情,他原封不動回了一句臟話。

賀雲昭視線緩緩移動到兩人身上,一左一右,二人瞬間拉開距離,中間都能再坐一個顧文淮進去。

賀雲昭端著酒杯,“?”

本是為了祝賀夫人的壽辰而來,眾人也沒有鬧的太久,略喝了幾杯助助興,不久後就離開了賀府。

只有穆硯遲遲未走。

賀雲昭心中納罕,便問:“小硯,你要留宿嗎?”

穆硯沒有回答,而是扭頭看向裴澤淵,“他怎麽沒走。”

裴澤淵理直氣壯,“我要留宿。”

看看裴澤淵的站位,離賀雲昭很近,袖子幾乎碰在一起,這遠遠超過了關系親密的友人的距離。

在大晉,普通的男性友人之間關系是沒有這麽親密,或許只是一個手掌的距離,但給人感覺卻完全不同。

穆硯扯動嘴角,他皮笑肉不笑的看向裴澤淵,眼神如鷹般鋒利,“正好,咱們三人人抵足而眠。”

此刻再遲鈍的人,都察覺出不對勁了何況在場沒有蠢人。

賀雲昭神擡手撓撓臉側 ,看來小硯是懷疑上了,她本來也打算告訴他,只是一直沒什麽好機會。

總不能隨隨便便就開口,啊對,你的兄弟其實個女的。

這也很尷尬,但如今好像也是個機會……

“唉,你同我來吧。”

三人很快走到了賀雲昭的小書房,原本的東西搬走了大半,如今的書房倒是只像一間臥房了,一旁的暖炕上已經擺好了茶水糕點。

賀雲昭居中而坐,裴澤淵與穆硯別在兩側落座。

她看向穆硯,道:“小硯,你是不是有些什麽疑惑?”

穆硯盯著裴澤淵道:“當然有。”

作為竹馬之交的其中一方,穆硯年紀小的時候就與賀雲昭混在一起玩,怎麽也不可能想到自己兄弟是個女孩。

後來去往邊疆之後,他常年混在男人堆裏,什麽事都聽過,歷來男人聚集多的地方就什麽葷話都有,穆硯連臟的不能入耳的葷段子聽的耳朵起繭子了,何況是那檔子事。

軍營裏也有因為寂寞湊在一處的兩個男人,穆硯多多少少明白一些。

而賀雲昭幾乎從來沒說過這個話題,不論是對身體的點評或是喜好的暴露,他很肯定賀雲昭喜歡的一定是女孩子,不可能有斷袖之癖。

要是有,他怎麽可能察覺不到,賀雲昭只是端方君子,不隨意說這些而已。

穆硯看向裴澤淵便有了些大膽的懷疑,加上寧安公主……很有可能做出大膽的事啊!

他只是懷疑了一下,隨手就試探了一下,但很可惜,就算裴澤淵不是壯碩款的武將,那也遠比穆七娘一個小姑娘強壯的多。

穆硯什麽都沒試探出來,倒是把自己惡心夠嗆。

而如今……他擡眼,專註的看向賀雲昭。

看著小昭他……應該說她面色糾結的開口……

穆硯只感覺眼前一片模糊,似是記憶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個午後,兩人伏在書院的書桌上午睡,他看向賀雲昭,陽光下臉上的小小絨毛正在搖晃……

喉嚨似是被堵住了,一眨眼,他眼眶微紅……

他直勾勾的看著賀雲昭,艱難的開口問:“他比我早知道嗎?”

他嘴角泛起苦澀,才覺自己問了一句傻話,裴澤淵一定比他先知道啊,不然怎麽會坐在這裏。

“他怎麽知道的……”

賀雲昭神色猶豫,該怎麽說呢……過程有點覆雜……

她伸手拍拍穆硯的手背,道:“不是不信任你,裴澤淵也是機緣巧合才得知的,但我想把事情主動告訴你。”

她沈思片刻,能夠理解穆硯心裏的震驚與惶恐之情,便道:“你需要一點時間接……”

下一刻,穆硯的手翻過來攥住賀雲昭的手,問:“什麽機緣巧合……什麽時間,”他很快又想到一件事,“是在回皇宮之前嗎?”

賀雲昭點點頭,她剛要開口只感覺面前一道疾風閃過,穆硯已經霍然起身,一拳伸出直沖裴澤淵而去!

躲閃不及的裴澤淵一個翻身,手臂撐在地面,他嘴角緩緩流下一抹血。

裴澤淵側頭唾了一口,拇指擦擦嘴角,他冷哼一聲,眼神一利!

一下還沒完,穆硯的下一腳很快來了。

裴澤淵翻身而起,長腿踹出,他直奔穆硯的胸口而去!

不過兩個呼吸間,兩人已經打在一起,拳腿狠辣。

賀雲昭倒吸一口冷氣,瞪圓了眼睛。

小硯是真的生氣了……

穆硯越打火氣越大,他氣的不是他比裴澤淵晚知道,他氣的是什麽‘機緣巧合’能讓裴澤淵知道小昭的女子身份!

他氣的是,要是他還在京城,就能給小昭更多選擇,就算是要滅口也有人幫忙!

如果他沒有去邊疆……如果他還留在小昭身邊……

但這世上本就沒有‘如果’……

如果穆硯沒有去邊疆,他念書不夠好考不上功名,沒法進入朝堂……

或許如今要靠著賀雲昭提拔自己人的心思才能上位,那他就沒了如今同裴澤淵動手的資格……

兩人相對而立,裴澤淵眉眼是壓不住的兇悍之氣,胸口起起伏伏,他拳頭握的死緊。

穆硯垂首看著地毯,擡手擦擦臉頰,是被裴澤淵報覆回來的,真是夠兇……

他很快擡起頭,似是恢覆了理智,道:“對不住了裴兄,心緒難平才貿然動手,過幾日我請你喝酒賠罪。”

裴澤淵還沒緩過來,開口就要刺,但餘光瞄到賀雲昭對穆硯投去了溫暖的目光,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憋出了三個字,“沒關系,穆兄客氣了。”

賀雲昭眼神一閃,當作全然不知那些其他心思,玩笑道:“還好你心緒不平是急著打他去,要是換做我可接不下你一拳。”

穆硯扭頭無奈一笑,“我哪敢啊,從小到大都是你指揮我動手,咱們可是一個陣營的。”

‘從小到大’‘一個陣營’幾個詞讓裴澤淵感覺刺耳極了,他微瞇眼睛看了穆硯一眼,一團火似乎把整個心臟燒著了。

心中那些陰暗的嫉妒不敢表現出來,他就是晚生了幾年,青梅竹馬有什麽了不起的!

青梅竹馬沒什麽了不起,也就是穆硯說起從前的事時裴澤淵根本插不上話。

憤怒和焦慮令他忍不住犯了老毛病,兩手放在身前拿指甲去扣手指,撕開指側皮膚的前一秒,一只白皙溫暖的手覆了上來。

賀雲昭剛才吃了一個橘子,指尖還被染黃了一些。

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瞬間平息裴澤淵大半的痛苦。

賀雲昭仿佛什麽也沒做一般,繼續同穆硯聊著過去的事。

穆硯餘光看到了這一幕,他楞住一瞬……

他沈默的抿唇,半晌後道:“時辰不早了,我先回去。”

賀雲昭一頓,很快點點頭,她叮囑道:“你飲酒了,還是坐馬車回去的好,註意安全。”

穆硯接了這份關心。

裴澤淵也被攆走,他要是留下,可瞞不住家裏其他人的眼睛。

二人立在賀府大門口,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

只是兩人的心情卻微妙的重合,嫉妒與心中無法言說的苦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