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關燈
第97章

曲瞻走出書房後在回廊處被翠玲攔住。

他瞧了一眼, 問:“翠玲姑娘,這?”

翠玲將手裏的包裹遞給曲瞻身旁的宮女,“殿下吩咐給曲大人準備的一套寒衣, 裏面有兩瓶子養身丸, 是太醫院配的溫補方子, 望曲大人註意身體。”

曲瞻沈默片刻, 他伸手從宮女手裏接過了包裹,對著翠玲道了一聲謝。

作為新上任不久的戶部員外郎, 曲瞻真沒那麽閑, 正因他進戶部沒多久才更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去換來一點正視。

家世在戶部這樣的衙門還真算不上什麽, 兩只腳站在戶部地界上辦公的每個官員都不是軟柿子。

少有的幾個家世單薄的官員無一不是在人堆裏殺出來的人精, 即使曲瞻精明強幹, 但應付起來也不是十分輕松。

朋友之間就是有這樣的默契, 賀雲昭沒有問曲瞻眼下的青黑是怎麽回事,也沒問他近來差事忙不忙。

不論曲瞻忙不忙累不累,賀雲昭的意思十分明顯,你的疲累我看到了也知道你很辛苦,但穆家這件事你得緊著辦。

曲瞻也沒提自己忙不忙沒說自己是否有時間去做,他開口主動提了就是最好的表態, 不論他忙不忙的過來, 穆家的事他一定辦好了再來交差。

賀雲昭對曲瞻的能力十分放心,曲瞻是十分穩重成熟的人,換言之他是個足夠合格的政客,一切以利益為導向, 能狠得下心但又能保留一點底線。

這樣的人相處起來對賀雲昭來說是很舒服的,大多數時兩人的看法都一致,偶有不同的地方還能略過, 在曲瞻保持忠誠的情況下,這樣的臣子是讓人十分放心的。

即使有意見不同之處,賀雲昭也能尊重曲瞻的看法,曲瞻也不會想著試圖來說服她。

但裴澤淵則完全不同,他沒有曲瞻圓滑,或者說他還做不到曲瞻那樣的成熟,他還停留在比較淺顯的階段,可賀雲昭喜歡的就是這樣的階段。

曲瞻那樣智慧非凡有主見的朋友是很好,可小裴‘奸臣’也很好啊!

她理直氣壯的想,要是按照臣子的類型來判斷英明與否,那性格溫和的父皇豈不就是最英明的皇帝了……

但她感覺,也就馬馬虎虎吧……

曲瞻是文臣,裴澤淵是武將,一個武將可以有大局觀可以狡黠的算計敵人,但是最好不要像曲瞻那樣圓滑,對二者的要求本就是不同的。

何況真算起來,曲瞻比裴澤淵大了半旬,穩重精明一些也是理所應當。

而如今急需處理的穆家,裏面有一個特殊的人——穆硯。

穆硯則又是完全不同的性格。

年紀小一點的時候,穆硯是比較幼稚但脾氣軟、情緒穩定。

一個性子軟情緒穩定的小男孩—這是賀雲昭選擇這個發小作為最好的朋友的重要因素。

小男孩的殺傷力可大多了,賀雲昭很清楚還沒成熟的男孩們脾氣有多不穩定,即使打鬧兩下,鬧著鬧著突然就急了的情況很多。

而穆硯就是情緒十分穩定,也可以說他從小就展現出一名武將至關重要的品質——冷靜。

他很少在賀雲昭面前抱怨家中的事,頂多不過兩三次,在兩人十幾年的交情中只說兩三次,這個頻率就可以看出穆硯一部分隱藏的性格。

穆硯總認為在小昭這樣父親早逝家中只有祖母與母親兩個長輩的孩子面前抱怨自己父母偏心是一種隱晦的炫耀。

他很清楚即使父母偏心,他將來入朝為官後能得到的來自家族的助力是大於賀雲昭的。

穆硯的柔軟總是體現在細微處。

而如今,要在穆家與賀雲昭之間做選擇的話,穆硯自己會選擇賀雲昭,這不僅是作為一個兄弟的義氣,更是一名官員的基本政治素養。

他可沒有跳到別人船上下不來,那麽跟著皇帝的心思走才是順著時局。

但穆硯不確定,在他離開的幾年中,穆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以至於如今父親一直保持沈默。

有些時候沈默便是一種態度。

在被賀雲昭問到臉上之前,穆硯便一直猶豫,他該如何與父親開口。

裴澤淵能夠不在乎家族,他自己一個人便能做裴家的主,即使父母抱著相反的立場,他解決起來也沒什麽心理負擔。

曲瞻也可以不在乎,曲閣老的智慧不比任何人差,不會真的站在賀雲昭的對立面,他頂多是保持中立,而曲家顯然也不需要靠著從龍之功再上一層樓。

穆硯卻完全不同,父母雖然偏心,令他與父母不甚親近,但還做不到因此就把父母當作陌生人。

若是穆嵩一條路走到黑,那最後為難的只是賀雲昭,處置了穆家後……穆硯她是沒辦法放心用的。

穆硯明白這個意思,他在心中做了好久的建設,在要開口之前,曲瞻來了。

他聞言蹙眉,“請進來吧。”

曲瞻悠哉悠哉進了穆硯的院,他一點不像個第一次來的人,反倒熟稔的像是穆硯的發小一般。

環視一圈小院,明顯還是個給小孩用的擺設風格,各種花色也根本瞧不出穆硯自己的審美,倒是書架上一對黃瓷瓶子讓曲瞻瞇眼打量了片刻。

甚至毫不見外的伸手摸了兩下,指尖撫摸,嗯沒錯,是這個觸感……

曲瞻挑眉問:“是宸王殿下送你的吧。”

穆硯皺眉上前,直接把瓶子換了一個位置,不叫曲瞻繼續摸。

但也沒有回答曲瞻的問題。

曲瞻輕笑一聲,“我也有一對同樣的瓶子,一摸就知道是同一爐出來的。”

穆硯打斷他的敘舊,“曲大人來找我是有何事?”

“穆兄如今叫我這麽生疏了嗎?”曲瞻神態輕松,他負手而立。

穆硯心道,還是一樣的討厭,他嘴角扯開略帶僵硬的笑容,“曲兄,有話直說就是。”

曲瞻狐貍眼一瞇,他眼眸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我可是來幫你忙的,這麽冷淡可不好吧,穆兄。”

穆硯瞬間擡眼看向曲瞻,瞧那微瞇的眼睛,本來就是個小眼睛還總要瞇眼,看起來真猥瑣。

他神態平靜回道:“哦?”

穆硯圓型的眼睛平日裏看起來威懾力並不強,慣來更是穿淺色的衣裳,那是因他身上殺伐之氣太重所以要壓一壓。

此刻放開了氣勢,沖著曲瞻而去,煞氣瞬間撲到曲瞻臉上。

“曲兄有何見教?”

姓曲的還能有這種好心?

穆硯很懷疑曲瞻是得了小昭的令才來的,但參與的法子有很多種,直接過來找他……呵呵……這就是挑釁!

穆硯脾氣很好情緒穩定,但不代表他能被壓到臉上還不反擊,曲瞻這是想壓他一頭啊。

曲瞻神色不變,他心中暗罵一聲武夫,都是武夫!

裴澤淵也是沒腦子的武夫!

他果然最喜歡的還是朱檢。

朱檢——脾氣溫和的老好人,年紀大人穩重,長相四平八穩,膝下有一子一女且夫妻十分恩愛,賀雲昭的師兄之一,兩人關系不錯,曲瞻最喜歡的賀雲昭的朋友!

而面前的穆硯,從前他最不喜歡的人之一,排在穆硯下面的分別是裴澤淵、趙同舟、程頤卿、孫……雲娘子……宋娘子……說書的劉小郎……等。

如今裴澤淵已經躍居第一,曲瞻調整了對穆硯的討厭程度,甚至他現在看穆硯的神情稱得上溫和。

“穆兄,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禮部已經在加緊籌備,明年三月之前一定會舉辦冊封大典,到時候宸王便是太子之尊,穆家的時間可不多了。”

穆硯心裏清楚,只不過不願意在曲瞻面前露怯,他神色的冷淡的看著他,道:“這倒是不必曲兄來操心,我自有決斷。”

曲瞻挑眉,“穆兄,你的決斷……確定能說服令尊嗎?”

兩人對坐,面前擺著的不過是兩盞熱水,茶葉都沒放,也沒人有心思喝茶。

穆硯很快冷靜下來,他不確定。

人的偏心就是絲毫不講道理的。

如同之前,穆家兄弟幾人還沒在朝堂站穩腳跟,穆嵩就已經有了偏向。

原配發妻與寵妾的兒子自然吃到最大的一塊肉,而繼室的兩個兒子就只能分到一小口,甚至這一小口還要兄弟兩個分。

而如今,穆硯是穆家兄弟中官位最高權力最大的一個,但穆嵩還是偏心其他兒子。

甚至可以預料到的,假如穆家有一日遭了難,那麽穆嵩還會要求穆硯關照幾個哥哥。

曲瞻開口說正事之前,他嚴肅提醒一句,“這話殿下不好與你說,但我得問一句,你能接受的最大程度是什麽?”

若是穆嵩一意孤行,那穆硯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在哪裏?

這取決於接下來曲瞻要做的事。

如賀雲昭與穆硯這樣的發小,他們生命裏大半時光都是同對方一起度過的,所以賀雲昭更難開口說出這樣的話。

最為難的不是穆硯的選擇的,他的選擇一直都很堅定,為難的是如何對穆家,對穆硯的父親。

而穆硯自己是個好的將軍,但卻不是個好的政客。

賀雲昭難開口的話,曲瞻可以代為開口,曲瞻心裏清楚,這恰恰代表著賀雲昭很在意穆硯的感受……

穆硯沈默了,半晌後,他才道:“活著就好。”

曲瞻擡手比劃一下,“如果我沒理解錯,這之上這之下,你選的都是殿下沒錯吧?”

穆硯認真的點點頭。

曲瞻笑了,“很好,那就簡單多了。”

穆硯停頓片刻,擡眼看著曲瞻,他艱難的開口:“多謝。”

曲瞻的狐貍眼笑的瞇起,“穆兄不必客氣,我畢竟是殿下最好的朋友。”

穆硯垂在膝蓋上的手攥的嘎吱作響,曲瞻還是一點沒變的討人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