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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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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賀雲昭脊背挺直端坐在馬上,她單手拉住韁繩,聞聲望去。

陽光有些刺眼,她不由得瞇起眼去瞧,五六步的距離站著一個修長的人影,她的師侄蕭長灃。

這個人也是有些神奇,總能在賀雲昭差不多要忘記他的時候出現,好像是什麽經典游戲裏的固定NPC,出現時提醒玩家可以開始刷怪了。

膘肥體壯的棗紅馬上坐著一位俊俏的少年郎,她只是微微點下頭就當作以寒暄過,隨後便打算離開。

聽見動靜撩開簾子的賀老太太瞧見了這一幕,出聲問道:“昭哥兒,是誰啊?”

賀雲昭俯下身靠近馬車,答道:“是我師父的外孫,冀州節度使家的長子。”

冀州節度使,這可是武將裏面實權的大官,且還是昭哥兒師父的外孫,她比賀雲昭更在意禮法關系。

老太太回頭和兒媳婦商量一句,賀母便出聲道:“昭哥兒,我們便先去山下的集市瞧一瞧,你同蕭公子說完話過來尋就是了。”

賀雲昭心頭不由升起一點細微的煩躁,並不是很願意同蕭長灃接觸,但此刻是在外面,母親既已開口,她便稱是。

隨後叮囑車夫小心駕車,又吩咐隨車的小廝仆婦照看好老太太。

蕭長灃離的不遠,他像一顆枯樹一般立在原地,從賀雲昭疏離的笑容中察覺了他似乎不願與他相交,他下意識撤了一步已經打算離開。

卻見藍色亮綢裝飾的馬車上有一位老太太探頭出來,她膚色白皙紅潤鬢發潔白,神情是那麽的溫柔親和,他從來沒從任何一位長輩臉上見到過這樣的神情。

腳步不自覺的停住了。

他能聽清賀家人都說了什麽,看來賀家的長輩們還認為他們兩人關系不錯,這才留下時間給他們敘舊。

馬車動之前,蕭長灃還看見一位少女從車窗伸出手臂,嘴巴小鳥一樣快速動著。

賀錦墨皺眉嘟嘟囔囔著叫賀雲昭低下頭,“頭發都亂了,早就說不要紮起來吧,用方巾包著多好,還暖和。”

兩人說了幾句小話便車內的賀母小聲斥一句,車簾被迅速合上,賀雲昭也拽著韁繩調轉馬頭,到了蕭長灃身前。

利落的翻身下馬,賀雲昭看著蕭長灃笑道:“師侄也來祈福?”

蕭長灃點點頭,淡淡道:“母親打發我來鎮城觀給兩個弟弟供奉長明燈祈福。”

打發?賀雲昭察覺這個詞用的很古怪。

賀雲昭從幼年便在書院念書,一道窄巷之隔便是丁府,即使不留心也有不少消息經過她的耳朵。

丁氏出嫁後同蕭將軍感情頗好,二人次年便生了兒子,又隔一年生了一個女兒,兩年後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

拋開蕭長灃這個礙眼的庶長子不談,這對夫妻是簡直是恩愛的典範。

賀雲昭本身對蕭長灃並無惡感,只是源於她本身的身份,她就很難對這個人生出什麽同情之感。

賀雲昭輕輕擡眼去瞧,神情溫和親切,是她一貫的表情。

貌似這位居然很想同她親近。

不然也不會不著痕跡的賣慘了。

蕭長灃停頓片刻,又詳細解釋道:“弟弟們隨父親習武,母親憂心他們傷了身體,聽說這觀裏的到道長有一味滋補的丸藥,能強身健體,便打發我來求一些。”

弟弟們隨父親習武,只從一句就聽出來,蕭長灃是不跟著他父親一起練武的。

清亮亮的目光從這具身體上不著痕跡的掃過,賀雲昭心道,這可不像是沒經過訓練的身體。

如果不是他父親親自教導,那蕭長灃的武學是和誰練的呢?

她只是依舊掛著笑容,心裏的疑問沒有說出口,她輕輕捋著袖子,“師侄純善,愛護兄弟,師父聽了一定歡喜。”

蕭長灃僵硬的立在這人身前,看著眼前少年臉上笑意盈盈,眼中卻冷淡的很。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起,他不知道自己是那一句說錯了話,才讓師叔對他不滿。

略寒暄幾句場面話,賀雲昭轉身要離開,蕭長灃一口氣頂在嗓子眼裏不吐不快。

“師叔似乎不太喜歡我?”

“師侄何出此言?”賀雲昭故作疑惑道。

蕭長灃只問了這一句就不知道如何繼續下去,但話已至此,他幹脆直接說開。

“父親要我來外祖父處承教,我知丁家人都不喜歡我,可我明明什麽也沒做,師叔為何也討厭我?”

賀雲昭眨眨眼,神態猶如一幅流動起來的山水畫,表露了真實情緒,“師侄為何一定要我喜歡呢?如果我記得沒錯,會有很多人喜歡同你把酒言歡。”

她不喜歡,純粹是個人感情潔癖作祟,女孩性格中就是有這樣一面,同一個朋友交往時間往往看中其品格。

對感情重其重,輕其輕,閨蜜就是閨蜜,不是什麽認識一兩天的人也能說是閨蜜,朋友就是朋友,同事就是同事。

而大多數男子不同,隨便什麽臭魚爛蝦喝一頓酒都能稱兄道弟,甚至於會為這種酒肉朋友對自己妻兒大發雷霆。

“師侄是不是待自己太嚴苛了,你不需要得到所有人的喜歡,不是嗎?”

賀雲昭語氣雖然溫和,但話中含義昭然若揭。

你是誰呢,憑什麽要求每個人都喜歡你。

她雖然在念書時同蕭長灃說過幾句話,但那只是她愛說話,又不是隨便誰都能成為她的朋友的了。

“師叔,我……”蕭長灃一時間無言,無措充斥在整個眼中。

或許很難以置信,但他確實比起蕭家更喜歡丁家。

外人或許很難理解,母親待他冷淡漠然,外祖父家也不是多看得上他,但他還是喜歡丁家。

母親雖然冷淡,但為人並不壞,衣食住行從不少他的,父親反而是警惕厭惡他,他從不知為何父親要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六歲時努力學了第一套槍法,滿頭大汗的耍給父親看,父親卻面露戒備,揪著他的領子問他是誰教的。

他在空中蹬著腿,臉憋的通紅,胸口痛的喘不過氣,直到母親到來,他才被丟垃圾一樣甩下。

父親像是披上了一層人皮,在母親面前恢覆了人的模樣,收斂自己的妖怪本性。

他摔在土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前冒出一顆顆金色的星星,從那一刻他才明白,這個家中最討厭他的絕不是母親,因為母親是一個有血肉的人。

丁家人不喜他,因為他是蕭家騙婚的證據,是家中姑奶奶成婚後的唯一汙點,可他們只是心疼自家女孩,卻不會故意為難他什麽。

外祖父雖冷淡,但是也願意去教導他,他是到了丁家,在賀雲昭隨口一句提醒下才知道自己一直十餘年來握筆時的發力是錯的。

賀雲昭是那麽意氣風發的少年,沒有人會討厭他。

或許是從小生活的足夠小心謹慎,他很能從細微處看到人的真實性格。

師叔賀雲昭沒有表現的那麽平易近人,他為人雖和善,但很少有人能走進他的心裏。

對友人有著明顯的分層,親疏遠近從細節處才能瞧的出來。

對他看不上的人,他雖笑臉以對,但腳步一絲一毫都不願動。

在丁家的幾月,是他短暫的人生中唯一一段能夠大口呼吸的日子,賀雲昭是他向往且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這是他第二次想要和一個人親近起來,上一次還是他那位父親。

蕭長灃看著賀雲昭白皙的側臉,眼眸中隱隱的冷淡,他下意識低頭。

他腦海中不知閃過什麽,突然道:“師叔與旁人不同,看起來好脾氣實際交友冷淡,所以長灃才想和師叔親近。”

少年人身形單薄,看起來挺拔的身姿隨著低頭彎了一些,像一只蜷縮起來的流浪狗,亮亮的豆豆眼中滿是可憐。

這下是真的走心的可憐。

賀雲昭:……

打量一下蕭長灃,她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把戒備藏在心底。

她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尤其她所處環境只能和男子交朋友的情況下,她會萬分討厭那些強勢性格的男人。

蕭長灃算是走對了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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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雲昭上馬去找家裏的馬車,蕭長灃便騎馬跟在一旁,兩人邊走邊聊。

這段友情在蕭長灃單方面的努力下發展起來了,或許是直覺作祟,蕭長灃從記憶裏挑揀了一些母親的記憶說出,讓自己的生活聽起來像普通安穩長大的庶子一樣。

賀老太太隔著簾子已經聽見昭哥兒和蕭長灃說話,扭頭看向兒媳,有些驚訝道“這兩個小子脾性倒是極合。”

賀母驚訝一瞬,她是知道小昭的,只是看起來溫和,其實心裏再尖銳不過,真戳了肺管子時,說出的話能把人噎死。

她以前也曾在煩悶之時抱怨過,若是當初為老爺納幾房妾室,生幾個男丁出來,小昭如今也不會如此辛苦。

賀雲昭手持書卷溫文爾雅的笑著,嘴裏卻輕飄飄道:“是啊,到時候庶子孝順自己親娘,把你和祖母趕回老家種田,大姐開荒地,二姐養小雞,我就去撿牛糞,多麽幸福的生活啊。”

“不存在的兒子也能期待起來,娘親純善啊。”

賀母驚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再不敢說什麽若是有別的兒子的話。

她真怕這小混蛋再說出什麽噎死她的話。

如今看著賀雲昭與蕭長灃並排騎馬,聊天聲隱隱傳過來,賀母臉都要木了,心裏忍不住念叨幾句。

老天爺啊,我家小昭就是嘴壞了些,人還是很好的,千萬別怪罪這孩子。

賀雲昭卻不知馬車裏祖母與母親的想法,她講地獄笑話講的很開心。

……

三月初五,放榜日。

貢院門口從天蒙蒙亮就被擠的水洩不通,周邊客棧酒樓漲價比考試日還狠,學子們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緊張的等待最後的結果。

幾乎沒有人會姍姍來遲,出成績的當日你怎麽能睡得著?

賀雲昭能。

她不是心態平和不緊張,她就是很單純的睡眠質量好,一整晚不起夜不做夢,睡醒了精神百倍。

哪怕是剛念書時因適應的困難而進步緩慢,她白天煩的都陰沈著臉,晚上依然能睡的沈沈的。

這倒是急壞了穆硯,天還沒亮,他就跑到賀家等著,在花廳都吃了一頓早飯了,賀雲昭還沒醒。

新建立友情的蕭長灃也來了,準備同賀雲昭一起去看放榜。

穆硯心裏微妙的很,友情也會產生排斥和嫉妒的,好在年紀雖小但十分成熟的蕭長灃有意相讓,這才勉強維持平和。

待到賀雲昭睡到自然醒,施施然洗漱用餐,穆硯已經在賀家花廳吃第三盤點心了。

貢院前擠擠挨挨,賀母多花了些銀子一早包好了房間,只需進去等待就是。

這一刻才是顯露出人的三六九等,考試時冷熱同身,人人都靠自己本事答題。

等放榜時,出身優渥的學子坐在包間裏,開著窗戶往下看,自家的下人小廝擠在人群裏第一時間看名字。

出身寒門的學子裹著厚厚的衣裳蹲守在下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那塊即將放榜的空地。

賀雲昭走到窗前,腦海中兩種畫面互相糾纏,她深吸一口氣,盡力平靜下來。

樓下大堂傳來陣陣聲音,“榜首約莫是馮擎的了,我見過馮公子默的卷子,兩篇四書文鞭辟入裏,試帖詩也是難得的佳作。”

“馮兄前兩試均為頭名,再加上這一次可就是小三元了。”

賀雲昭耳朵一動,她沒有參加前兩試,而是直接以監生身份參加的院試,但也聽說過馮擎連中兩元,想必主考官也不介意成人之美,成全他的小三元。

不論名次如何,她都不能失態。

四個人高馬大的小吏扛著木板走出,諾大一塊板子被小心掛上,轟然的人聲像炸開的煙花。

賀家的小廝還沒擠到前面,仰頭便看見心裏認了多少次的三個字。

像逆流而上的魚,擠開所有的人,他撒開腿跑回酒樓,站在窗下仰著腦袋大聲喊起來,“三爺!中了中了!”

“榜首!”

“三爺中了榜首!”

一聲厲呵從人群中傳出,:“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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