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四〇 蕭玠

關燈
一四〇蕭玠

奉皇年到來前的最後一個夏天,我父親做出一個史無前例的決定。五月初五,他在登基之前,先於南秦明山封禪。

古來帝王封禪,不過兩點由頭,一則符瑞,二則德功。這也成為我父親一生中為數不多堪稱好大喜功的事件,時人咋舌,後人攻訐。但要窺見事件背後的真相,我奉勸各位高擡貴眼,不妨將目光略放到這次封禪的另一個主角,南秦新任大公秦灼身上。

玉升四年五月初五,我的意識猶如天外一株靈草,在肉胎的蒂苗生根前便盈盈誕生。我被一聲遙遙傳來的鐘鳴喚醒,莊嚴又不令人驚悚,由門扇隔絕,聽上去像羊水拍打腹腔的餘音。這道鐘聲之後,我意識的身體漸漸輕盈,如朝露,如飛電,如羽毛般地升騰到半空。我盤踞在南秦光明臺特有的井字鬥拱之上,在此將整座宮殿一覽無遺:晨日初升,日光瀉窗,室內宛如一片金色池塘。房梁影子投落,池上乍生金波。波光粼粼處,我找到了我第一次穿戴袞冕的父親。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的臉,遠在他初見我之前。這一年他二十二歲。他嘴唇緊抿,眉頭微皺,神情冷峻,雙目卻噴出熱烈的金色火焰。那火焰射破十二道墨玉旒珠簾燒向對面。

我不明白他克制與熱烈的矛盾情緒,只能沿他的目光看去,找到一面一人高的銅鏡。我父親正目不交睫地盯著銅鏡裏的人。

那是我所見過最美好的人。

我可以盡情賦予他一切溢美之詞,但在我父親的目光跟前終於啞口。我一直訝然於父親這樣的人竟會如此看人,大音希聲,熾熱滾燙。那人對鏡整裝,頭頂諸侯冠冕的九道白玉珠簾垂落,切割開他眼前父親的形象。他轉過頭,露出我無數個夜晚夢寐所思的秦灼的面孔。

秦灼沖父親笑道:“不登基就祭天,你可是開天辟地頭一份。”

父親靜靜應一聲:“嗯。”

秦灼走上前,到一個不該是君臣和盟友的距離。他擡手掙了掙父親的外襟,笑得有些輕俏:“也不知是你蹭了我的繼位典禮,還是我沾了梁皇帝陛下封禪的光。”

父親任他施為,說:“我沾你的光。”

秦灼說:“我家裏沒有這份先例的。”

父親的笑意終於漫到嘴角,“多謝大王為我破例。”

秦灼道:“你再叫我一句。”

父親依從道:“大王。”

秦灼笑眼一彎,“哎”地應一聲。他目光定在父親臉上,也笑著回道:“將軍……陛下。”又嘆息般輕輕喚一聲:“六郎。”

他站在父親面前,日光燒上他的大紅典服,火苗順他們牽握的雙手燃到父親身上。他們沐浴在這金色愛火裏,我聽到一股幹柴燃燒的轟隆轟隆的聲音。秦灼似有預感地擡起下巴,同時,父親面孔微垂下來。他們嘴唇撞破黑色白色的圓形光斑,交融成一片輝煌的金色。我感同身受地體會到,這金色叫他們生發出一種眩目的快樂,我正是這種金色快樂的一根芽苗。這種金光照耀了我,我感到這團意識像沾了露水的羽翅,沈甸厚重幾分。這意味著離我肉卝體初綻的時刻越來越近。我在平靜等待這一神聖時刻的降臨。

秦灼撤離臉頰,捏了捏父親的下巴,笑問道:“這算什麽,偷情嗎?”

父親撫摸他的嘴唇,說:“去拜天地。”

秦灼說:“你要小心,和我磕了頭,這輩子不準丟開手。”

父親執起他的手,和他十指緊扣。

父親問:“走嗎?”

秦灼點頭,說:“走。”

父親擡手叩了叩門。

兩名帶甲侍衛自外打開殿門,看他們的裝束服色,一位出自潮州營,一位出自虎賁軍。殿門打開的一瞬,滿室金色火焰沖天而放,侍衛後退一步,恭候這片金色火海中,走出紅色和黑色的君王。火種和灰燼。鮮血和夜色。白虎和白龍。暗神和光明。他們的劍章一左一右地響,錦履一前一後地響,旒珠一黑一白地響。這時,太陽從南秦殿宇的赤色脊背中央緩慢升起,將他們共同映得紅中帶金。他們紅得發黑,黑得發紅。他們每行一步,跪倒一層士兵,每下一階,上一層士兵重新執戈站立,成為他們身後的黑浪黑影。

我聽到庭間兩匹駿馬嘶鳴,他們廝磨耳鬢,交頸相依。那匹白馬是我父親十數年來的坐騎,我上一次見到他時他已垂垂老矣。他先於父親認識我,我映在他眼底他映在我眼底時他向南秦的蒼穹仰頭鳴叫。他率先吹響迎接君王也迎接我的號角。父親的腳步在我和白馬雲追四目相對後緊跟上來。父親握住的不是馬韁而是馬鐙。我看到父親生滿老繭的手指一攥一斜,向下撥正那塊鐵腳踏,下一刻,秦灼踩上馬鐙,翻身坐上白馬鞍韉。

我父親在五月初五為秦灼牽馬執鐙,這被梁史秦史梁臣秦臣共同見證,也被天地山川日月星辰共同見證。如果按後人對我父親矜功自伐的批駁來看,他是以未來的帝王身份參與這場明山封禪並扮演主角,但我們知道,帝王從來是被墜鐙執鞭之人。我父親對秦灼前所未有的破例似乎是一種征兆,在長安女帝退位引發的歷史地動後,部分智者察覺,秦地南隅正醞釀一場更加狂暴的大海嘯。君王近乎折節的禮遇,如果沒有壓迫與威嚇,那就成為一種發自內心的愛重。愛是人生的蜜糖卻是歷史的砒霜。愛是青春熱戀的蘭因也是十年之癢的絮果。愛是為嗜甜如命的秦灼特意調制的飴糖鴆酒,也是為我茍延殘喘的父親專門賜下的至苦芝草。愛是甘瓜苦蒂,也是冰山烈火。

一時之間,樓門打開。宮門打開。城門打開。所有正門全部打開。我父親為秦灼牽馬直走到溫吉王城之下,昔日的昱都之名已經被新君妹妹的閨名取代。我望向秦篆鐫刻的我姑姑的名字,天邊響起赤色大旗和玄色大旗並肩招手之聲。

我父親松開白馬馬鐙,翻上黑馬馬背。

秦灼抽響第一道鞭聲。

我父親拔出一把虎頭匕首,割破手掌,接過馬鞭。

城頭,一輪旭日高升。金光四射之處,女祭司高聲唱道:“公苗裔兮光明,汲血胤兮饗宗。”

街側百姓應聲跪拜,祭者釃花以迎。

漫天紅白花雨紛落。我聽見我父親淩空抽響第二鞭。

接著他手握鞭梢往一旁一遞,秦灼接住玉柄,與他共同握鞭而行。

女祭司聲音悠揚:“帝子援鬥兮既降,度日月兮飛升。”

蒼藍天幕下,秦灼輕謔一聲,我父親默契神會地一打馬腹,黑白馬蹄共同奔馳起來。他們手中共持的馬鞭筆直,將太陽的金臉勒出血線。

我聽到百姓山呼萬歲千歲之聲。他們馳出溫吉門時,號角大響,鼓聲大作。音樂的熱浪一層接一層沖刷天際,眾人振臂歡呼聲裏,我看向那條馬鞭,突然明白了父親此舉的真正意義。

他心中藏著神也藏著鬼。他那顆鬼神游戲的紅心臟包裹在君王黑色的莊嚴皮囊裏。他的莊嚴並非君臨天下的莊嚴而是修成正果的莊嚴。我飛下高空,緊附在那條馬鞭沾血的紋路上。我看到一根赤紅繩索從父親手腕上奔流而下,在秦灼腕部打上死結。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我在這一日蘇醒。

我通過父親的眼睛聽到他的心聲。

父親說我不只是要和你許天下,我要和你拜天地。

我們結婚姻。

我相信這是歷史上最隱秘最盛大最無與倫比的婚儀。舉境跪拜,史筆作證,新任梁皇帝首次封禪的壯舉,南秦光明神五月初五的慶生。我相信父親不止一次地思考過一個問題,如果他們的盟誓以兩個政權的血液締結,還有什麽能將他們徹底割裂?就算割裂,果實終將落蒂,他們的斷藤依舊被一枚苦果接續在一起,那他們還懼怕什麽?

我只看到那輪金陽越升越高,掛上大明山峰的青翠發髻,像一只碩大金冠。

山上高臺上,我父親跪倒,大梁的騎兵跪倒。秦灼下拜,南秦的騎兵下拜。接著,父親割破手掌,我從他心頭的血管裏奔湧而下,被他滴進秦灼酒杯。他們把鮮血擠進對方酒裏,接吻一樣用嘴唇互相承受。酒樽傾空後,兩頂旒冕三起三落。

天下太陽下,天人借女祭司的聲音高誦:

“一拜天地——”

梁與秦結發。

他們磕了頭。

這並不是這一天全部事宜的終結,這僅僅是第一個高潮的落幕。夜幕降臨之際,秦灼在我父親面前打開一扇落鎖大門,門開的那一刻特有的香煙氣味撲面相迎,我父親看著面前如山的牌位,頓時明白這是什麽地方。我跟循他的眼睛,看到最前方比肩而坐的兩座靈位,我素未謀面的祖父祖母,秦灼鴻案相莊的一雙高堂。

秦氏宗廟裏滿壁祖宗如同羅漢,高高在上地俯視秦灼和他大逆不道地帶進來的異姓異鄉異教之人。一個秦氏子孫一生只有一次機會帶這樣一個人到祖宗跟前。這或許是秦灼一生中最愚蠢也最勇敢的一晚。

我看見秦灼走上前,點燃三支線香。我在裊裊青煙裏聞到我自己的氣味,混合著松木和桐木、北方和南方、不信教和新教的古怪味道。這是非生命的我對我即將到來的生命的感召。我空中盤旋的身體愈發沈重了。

秦灼把三支香遞給我父親,我父親在他目光示意下將那三炷清香插入爐中,他完成這個動作時,我看到秦灼渾身輕輕一抖。他看著站在他生身父母面前的我父親,久久未發一言。

等我父親退到他身邊,秦灼才撩袍跪倒,我父親也從他身邊跪下。所有人都在等待他說點什麽。直到連我父親都以為他無話可說時,秦灼張口,有些生澀地介紹道:“阿耶,阿娘,這是蕭恒。”

他頓一頓,說:“我跟他了。”

他發出聲音的一瞬我父親胸中生出一股難言的震動,並敏銳察覺出他的異樣。這句話結束後父親立刻扭頭看他,秦灼只匆忙推他一下,迅速叩頭在地,不讓任何人看清他的反應。

我父親擡起了頭。

他鄭重說道:“二位放心,我不會叫他再受苦了。”

接著他一個頭磕在地上。

我通過父親的手臂感覺到秦灼身體輕輕戰栗,我聽到靜謐之中,他吞入腹腔的哽咽之聲。我當時訝異,父親的千金一諾竟帶給他如此巨大的痛苦。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有時候痛苦是比笑容更深刻的一種幸福。

如果你以為到這裏就接近故事尾聲,其實沒有。他們拜了天地還沒叩拜高堂。他們叩拜高堂還沒洞房。最後一個步驟到來前,我父親將秦灼從地上攙扶起來,他們對望片刻,在滿堂祖宗目送下雙手交握地走出宗廟。此時我的意識已如待歸之鳥,振翅難飛,倦怠不堪,我知道那是即將搭建的肉身之巢所散發的巨大吸引力。我仍在恭候這一神聖時刻的降臨。

五月初五是南秦父神光明王的生日,更是他與其妻暗神的生離之日。這一天秦境上下夫妻分房,牝牡異圈,滿境蜂蝶不做授粉之花媒。我父親和秦灼在今日結合,實在有一些觸犯大不韙的愚蠢勇氣。我相信他們也並不確定,神明為這場婚姻送出的是天譴還是賜福。

光明臺成為秦灼繼位後的全新寢宮,四下一片寂靜,光明神銅像端坐神龕。室內燈火高燒,宛如龍鳳花燭。窗外煙花怒放,好似鞭炮齊祝。夜幕夜色被隔絕在外,喧鬧歡笑被隔絕在外,整座宮殿被金色肅穆的水潮包裹。白天太陽的餘韻沈進池塘,池塘水漲,在沒頂之前先沒過秦灼足底。秦灼赤腳踏入這條金色愛河。

我借父親的雙眼觀察他。我融於父親眼底,融於那一團愛欲與肉卝欲交纏、褻瀆與膜拜撕扯的目光之火。愛將我父親的黑色眼睛染成一世界的金色。秦灼站在那世界中心,脫去大紅禮服,露出潔白優美的身體。他踢一堆殘燼一樣將落地的衣物踢遠。我父親滿眼金色的火苗燒在他身上,他滿身金光閃爍。我看見他仍佩戴祝神首飾,黃金抹額黃金項鏈,黃金臂釧黃金腳鐲,他□□地站在父親面前,援手,將一對七葉黃金耳珰穿在耳上。我察覺他耳垂有血痂愈合的痕跡,他第一次穿透耳朵時也穿透了他們最後那層愛情的隔膜。那也就成為他們生命滲透過的愛情徽記。今天更加原始的沖動驅使他重新刺破這雙耳洞,在他們即將痊愈的愛情傷口上鏨下更深刻的金色鋼印。愛的出口就是傷口。愛的真諦就是疼。

他向父親擡起手,父親無可抵擋、無從抵擋地走向這片愛情的金色泥沼。秦灼白蓮花一樣神聖的芬芳在泥淖裏吸引他。他們十指相連地走到光明神大像眼皮子底下,開始接吻。秦灼手指插入父親頭發時我聽到窗外最後一簇煙花綻放的聲音,我被那朵濺入窗中的金光擊中,像一枚種子被金色的鳥喙唾到泥裏。墜落時我聽見秦灼細細抽氣,他叫我父親的名字,像叫一個愛得要命又恨得要死的人。他腰肢像花苞合攏一樣緊緊包裹在我父親身上。我聽到他做出一個大膽的假設:如果我能給你養個小孩……我們是不是真的能這樣過一輩子。

他的話音被顫抖淹沒。父親快速聳動脊背時低吼出聲。金色新泉潺潺,包裹金色巫山。金雲堆積滿室,金雨蒙蒙墜落。我聽見天外一聲輕響,是一層一層蛹狀黑夜破開縫隙,光明神掀起黑色眼皮,睜開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那是我身為意識所聽到的最後聲音。我跟隨金色雨水順流而下,沖過河道,肉卝體在一片金春般溫暖的沃土裏暗自紮根。

五月初五,我和光明神同日誕生。我不知道他們這大膽的舉動是對神的褻瀆還是供奉,就像我不知道我本身,是我父親苦求而得的錯誤神諭,還是秦灼一語成讖的愛情苦果。

金色火苗在光明臺燒了整整一夜。

我想我該叫秦灼阿耶。

這一夜父親為阿耶埋下種子。兩個月後,他們以為我是個女孩子,並用掌中之寶作為我的名字。

從此成為撥動命運齒輪的手指。

我在那個夜晚就讀到了故事的結局。

我這一生也只有那一個夜晚思考過,我為什麽成為我。

我是被剪斷的臍帶,是死結的紅線,是歷史的一場宮外孕,和這個故事增生的血管。

我不是故事的終結,更不是它的起始,我是它延續的一條根。

我甚至算不上這個故事的親歷者,我只是它的一部分。

我不是講故事的人。

【卷三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