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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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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宮變

賀蓬萊在一個春意熏人的午後隨駕前往勸春行宮。

臨行清晨,他抱好蕭伯如的琵琶,提前出門驗看車馬。剛打起錦簾,便聽見啊呀一聲。

賀蓬萊上前問:“什麽事?”

秋童忙道:“是燈籠,陛下為孟滄州懸掛的燈籠掉了。”

這是整座大梁宮人盡皆知的軼事。孟蘅鳳凰臺醉酒後,當夜入宮所提的燈籠也不翼而飛。第二日長樂返回公主府,對鏡重新梳妝時,賀蓬萊發現綾羅之上,多了一盞灰暗燈籠。

蕭伯如在鏡中看到賀蓬萊的躊躇之色,笑道,三郎,你瞧,這是什麽?

是燈籠。

不,這是釣鉤。

長樂將髻上一朵血紅芍藥摘下來,在手中撕成一片一片血滴般的碎屑。

她將花一擲,笑得有些殘忍,說,或許能釣上一個座位,至少能釣上一顆心。

後來一個危機四伏的午夜,蕭伯如用珠淚和巧舌編織了一個宛如天衣的羅網,這只燈籠正是支撐羅網的機關。機關扳動,網罟徐徐降落,孟蘅深陷其中,插翅難飛。

事實證明,蕭伯如是一名很有前瞻性的計劃者。她的確用這盞燈籠釣起皇帝寶座,如同她用一只臂釧就套牢虞氏軍印一樣。但本在她把握之中的那顆心,在羅網打開的一瞬突然生翅,倏然消逝在蕭伯如的手指縫。

這是蕭伯如意料之外的事,這件事極大折損了長樂公主的自尊。而對成為皇帝的蕭伯如而言,這種失敗更像一種羞辱。她必須抓回孟蘅的心,這一刻與紅粉鴛夢毫無關系,她要在情愛場上進行一次禦駕親征。

所以她要回那盞燈,她們緣結之夜的見證。懸掛在甘露殿,夜夜都明。

可現在,這燈籠落在地上。

賀蓬萊耳邊響起獵物脫鉤的聲音,不管是大殿上的九龍寶座,還是孟蘅的心。

這和今年早謝的梨花一樣,像一種不祥之兆。

賀蓬萊一顆心砰砰狂跳,接著,錦簾紗簾珠簾的打起聲傳來,蕭伯如的聲音隨之響起:“三郎,你不是去看轎輦嗎?”

蕭伯如由眾人擁簇而來,有孕使她更加豐腴,臉上閃動玉盤銀盆的華彩。孟蘅今日改換官服,跟隨在側,低眉順目,無比恭敬。

賀蓬萊看向蕭伯如隆起的小腹,笑道:“沒什麽,臣見燈籠落了灰,剛叫人拿下來擦拭。”

蕭伯如哦一聲,“擦完就掛上吧。朕看著它掛上。”

秋童連忙應是,踩杌子重新懸掛燈籠。蕭伯如擡頭端詳,鳳目中露出幾許溫情之色,說:“姐姐,它一直亮著。”

孟蘅道:“是,能一直亮著,是它的福氣。”

賀蓬萊十分驚詫,這並不是孟蘅會說的話。他看向蕭伯如,蕭伯如卻毫無猜疑,甚至展現出些許欣慰之情。

她不再是為情愛患得患失的深宮少女,無可抗拒地,她成為千篇一律的帝王範式。帝王面對臣屬和後宮時,想要得到的不是別扭的真心,而是虛假的蜜語。如果有一面鏡子,她會在鏡中看到最為痛恨的生父的遺容。

皇帝不照鏡子。

殿外,儀仗已備,蕭伯如遠望天空,一片羊水般的蔚藍之色。她對孟蘅道:“我駕幸行宮,只怕京中那些老東西不會安分。範汝暉雖得力,到底不過一個走卒。真正重要的事,我還是得托付你。”

她話音落下,秋童將一方寶印捧上來。

蕭伯如說:“這是龍武衛大將軍的軍印,也是我近身之軍中最為親近的一支隊伍。孟卿,朕如今將它托付與你,朕與太子的安危正在你的手中。”

孟蘅推拒道:“臣豈敢領受。”

蕭伯如道:“闔宮上下,非卿莫屬。”

孟蘅垂首而立,看不清表情,許久,才雙手擡過頭頂,說:“臣謹受命。”

軍印脫手的下一刻,蕭伯如又將手掌牢牢按在其上,語重心長道:“姐姐,不要讓朕失望。”

孟蘅深深一拜。

這方龍武衛大印像一個惡毒詛咒,從梁懷帝蕭伯如和副相孟蘅之間連根拔起,許多年後,又烙刻在梁昭帝蕭恒和秦公秦灼身上。如此雷同的君臣命運和情愛模式,很難說不是女帝彌留之際,以生命為祭品,向上天為鳩占鵲巢者求得的報應。當然,這要屬於懷帝本紀的尾聲。

如今,華蓋繽紛,旗幟連成七彩之雲,雲霞飛動的天空下,帝王車駕轔轔駛向勸春行宮。金吾衛守衛在側,在禦駕之外築起一道銅墻鐵壁,賀蓬萊幾乎嗅到甲胄上的血腥味。他轉頭看向蕭伯如,蕭伯如已擁著大氅合眼睡去。

賀蓬萊無法安心。

勸春行宮已布置一新,賀蓬萊故地重游,像回到和蕭伯如相依為命的日子。夜間,他撥弄爐子,蕭伯如臥在動物皮毛堆積的妃榻上,拿一卷詩書來讀。有孕之後,她總愛翻看一些文選。

賀蓬萊可以感覺到,她很期待這個孩子,與它的父親無關。

但賀蓬萊終於忍不住問:“姐姐,它的生父到底是什麽人?”

蕭伯如看向他,靜靜不語。

蕭伯如登基後,招攬世家子弟,常有年輕男子頻繁出入宮闈,這也是時人攻訐女帝的由頭之一。賀蓬萊知道,這是她在朝樹立根骨的手段之一,又能滿足欲卝望,何樂而不為。

賀蓬萊撞見過一次,蕭伯如面無異色,由宮人服侍更換蟒袍,冠戴冕旒。轉身時,她從一個女人變成祲威盛容的皇帝。皇帝揮手,男人躲下龍床,拾衣抱履而退。皇帝轉頭看向賀蓬萊,隔著十二道珠簾,眼底不是春水波痕而是劍光凜冽。

她淡淡道,列祖列宗有三宮六院,同為皇帝,朕都不能召幸幾個男人?

賀蓬萊意識到,蕭伯如在宣戰。

她得到皇位後並沒有得到自由,皇權是一座更加豪華的牢籠。更可笑的是,她已貴為天子,世人攻擊她的標靶仍是女人的貞操。

賀蓬萊一直認為,蕭伯如的反叛精神不讓蕭恒,在蕭恒用庶民階層的杠桿撬動封建主地基之時,蕭伯如正竊取男人最神聖的利劍,化身君父來刺傷男人。

這無疑是女媧補天一般的壯舉。

只是蕭伯如沒有意識到,攫取權力一定要付出代價。尤其是在男人依舊如山般壓在女人身上的大梁朝,她要麽殺掉所有男人,要麽成為更新的男人;要麽滿足權欲,要麽滿足人欲。自由權柄難兩全。或許她意識到,但狂妄地不願接受。最終媧皇隕落,只能化身怒觸不周的共工。

賀蓬萊也不知道誰是太子的父親。

一夜東風,行宮的梨花又落一層,一地白紛紛,像早來的六月雪,全無春季盎然之意。在這場古怪的肅殺裏,蕭伯如開始陣痛。

宮人魚貫出入,珠簾打起又落,賀蓬萊看見鎏金盆中端出的血水,他急聲問:“陛下如何,怎麽沒有聽到聲音?”

宮女說:“陛下咬了絹帕,不肯出聲。”

懷孕臨盆對女人來說是最公平的酷刑,不管你賤如娼妓,還是貴如皇帝。

太陽一點點沈下去。

殿外,落白暈了胭脂色。

賀蓬萊站在簾外,如足陷泥。

蕭伯如的血床讓他想起多年前的午後,夕陽下照,染紅床鋪,賀王妃靜靜而臥,面如白玉,魂歸九天。她殮入棺槨時,滿天鳥雀悲鳴。

突然之間,窗外的鳥雀叫起來,隨之而來是一聲嬰兒啼哭。宮女喜笑顏開:“是個男孩,是太子殿下。知道殿下降世,天外都像有鳳凰鳴叫呢。”

但賀蓬萊聽見的,卻是烏鴉的歌聲。

他忙問道:“陛下呢,陛下怎麽樣?”

宮女笑道:“賀郎安心,陛下無恙,只是力竭,已經睡下了。”

賀蓬萊松一口氣,伸手接過那只金花繈褓。男嬰發出微弱的哭聲,賀蓬萊很難從他皺成一團的五官裏看出母親或父親的影子。

“不像陛下。”賀蓬萊說,“額頭嘴巴都不像。”

宮女說:“這才多大,小殿下已經是頂漂亮的了。”

“他怎麽一直在哭?”

“賀郎,您不能這樣夾著他。”宮女已接過嬰兒,摟抱在懷,輕輕拍打來哄。嬰兒一會就停止啼哭,在她懷中睡去了。

賀蓬萊笑道:“娘子帶過小孩兒。”

宮女道:“是郭雍容郭公。他家女兒可憐,新寡後發現有個遺腹子,前幾日也因難產血崩而死了。新出生的孩子正是最要人照顧的時候,郭公放不下,便帶到教坊來。賀郎放心,這件事陛下首肯了,絕不會有什麽沖撞。”

賀蓬萊道:“這件事我曉得,渾天監回報我正在場。說非但不會妨礙太子,只怕還是個福星。”

他怕驚擾蕭伯如休息,踱步去外殿,一片慶賀儲君降生的喜慶。賀蓬萊掃眼四周,問:“怎麽不見大監?”

宮女道:“陛下安危重中之重,大監特意去合了鑰匙,只怕出半分紕漏。”

“這個時辰合鑰匙?”賀蓬萊望向窗外,“金吾衛不是奉命戍守行宮嗎,怎麽不見蹤影?”

“兵戈之氣怕與陛下生產相沖,範將軍奏稟過陛下,暫時駐紮宮外了。”

“是面見,還是上書?”

“陛下今日不叫人驚擾,應當是奏折吧。”

賀蓬萊不是政客,卻是政治鬥爭的幸存者。他敏銳地嗅到血腥之氣,和蕭伯如的產褥糾纏在一起。

蕭伯如讓孟蘅掌龍武,黃參管鑰匙,範汝暉拿金吾,要的就是分權制衡,她沒有完全信任任何人。而如今金吾衛撤出行宮,正是讓蕭伯如母子暴露於無人護衛的險地。

這樣的奏折,會是蕭伯如親自批覆的嗎?

賀蓬萊繃緊聲音,“範汝暉呢?範汝暉在哪裏?”

宮女被他的神情嚇了一跳,懷中嬰兒又哭泣起來。乳母上前將繈褓抱下去,宮女忙屈膝道:“大將軍應當在守宮門,賀郎要見,妾立刻前去通傳。”

她匆忙跑出宮室,賀蓬萊跟隨其後。跨出殿門的一刻他驚異地發現,明明還是晌午,太陽卻如落日,整個世界浸泡在血霧般的空氣中。滿地梨花撲上階,如同破裂的血衣碎片。

宮女跑到紅墻拐角處,笑著叫一聲:“範將軍。”

賀蓬萊眼看她跑過那面墻。

再也沒有回來。

片刻寂靜裏,賀蓬萊莫名想起一件小時候的事。

賀氏家在山陽,二十年前山陽曾經歷一場地動。毀屋萬千,壓死人畜無數。地動發生在深夜,當天下午,雞鳴犬吠,天色黃紅。賀蓬萊趴在井邊,滿天亂飛的燕子亂箭般刺入他的影子。

他的眼裏只有井。

枯井裏積存雨水,死水如同沸開,咕嘟咕嘟地躍動。

後來他知道,那是地動的先兆。

如今賀蓬萊感覺自己變成一口井。

他聽著自己血液沸動的聲音,像聽見整齊劃一的馬蹄。

歷史的地動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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